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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

作者:鱼自来 当前章节:14575 字 更新时间:2026-7-10 22:09

沈雁水清了清嗓子, “将那小裤扔了。”

夏安愣了一下,应了声“是”,心里有些可惜, 主子的贴身衣物可都是用的最好的料子, 还是新做的呢。

沈雁水收回视线,看向铜镜。

镜中人面若桃花, 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媚意,脸颊红润润的,看着气血十足。

她左看右看,越看越满意,忍不住弯了弯眼睛。

春平在一旁瞧着主子的表情,面上不由也带了笑容,“主子今儿气色真好。”

沈雁水心情愉悦,起身往正屋去用早膳。

小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。

一碗碧梗粥熬得软糯糯的,上头撒了几粒枸杞, 瞧着就养人。

糖霜玉蜂糕,雪白松软,咬一口甜丝丝的, 鹅脂酥酪,凝得颤颤巍巍,浇了蜜渍樱桃, 红白相衬。

一碟子嫩生生的小黄瓜和萝卜苗,用芝麻油和醋拌的, 清爽开胃。

还有一种沈雁水没见过的东西,金黄色的方寸小糕,外头微微焦脆,里头却软嫩嫩的, 还冒着热气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沈雁水指着那碟子。

春平笑着道:“回主子,这是林掌膳的拿手菜,叫‘金银烙’,用鸡蛋、面粉、虾茸和鲜笋丁调了糊,小火慢烙出来的。”

“林掌膳说这道菜费工夫,得现做现吃,今儿天不亮就起来备着了,只盼主子尝尝。”

沈雁水夹了一块送进嘴里。

外头微微焦脆,里头软嫩,虾茸的鲜、笋丁的脆、鸡蛋的香全混在一处,热腾腾地化在舌尖。

她眯了眯眼:“好吃。”

春平松了口气,笑着给她布菜。

沈雁水将一桌子菜吃的七七八八,这才满意足地放下筷子,剩下的也不浪费,让春平几人分了。

日头渐渐高了,外头热浪滚滚,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响。

沈雁水靠在临窗的软榻上,有些懒得动弹。

夏安在一旁打着扇,凉风习习,风铃响动,秋如跪在榻边,力道适中地给她捶着腿,冬意端着个小碟子,用银签子叉了切成小块的桃肉,时不时喂到她嘴边。

全福则坐在脚踏旁的小杌子上,手里捧着话本子,抑扬顿挫地念着话本子。

沈雁水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张嘴接过冬意递来的桃肉,惬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。

时间一晃而过,就到了午时,沈雁水正有些昏昏欲睡之时,就听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。

“奴婢/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——”

沈雁水一愣,连忙起身。

崔彧已经掀帘进来了。

正值午时,外头日头正烈,他从外头走了一路,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,身上降色织金的袍子也被晒得微微发烫。

沈雁水连忙迎上去,笑盈盈地福身:“殿下万安。”

崔彧抬手扶起了她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因着没出门,她只穿了件芙蓉色抹胸,外头罩了件极薄的玉色纱罗襦裙,下身则着了一身月白绸裤。

崔彧眸色微深,摆了摆手。

郑元德会意,立刻带着一众宫人退了下去。

门帘落下,屋内只剩两人。

沈雁水正要开口让人端水来,腰间忽然一紧,整个人被带着往前一跌,稳稳落在他怀里。

她坐在他腿上,还没反应过来,就觉一团热气扑面而来。

沈雁水:“……”有点热,还有点小嫌弃。

就算太子再干净,也是在外头走了一路了,难免出了些汗,虽不难闻,但那汗都蹭她身上了!

原本漂亮的芙蓉色抹胸,一下子就被蹭的没法儿看了……还有些歪了。

她心里头是这么想的,脸上也没有怎么掩饰的显露了出来。

崔彧动作微顿,清冷的俊脸上也浮起一丝不自在。

他方才也不知怎地就……做完后才觉得这举动着实有些…不妥,甚至有些……轻浮。

只是……

“竟敢嫌弃孤?”他斜睨着他,语气淡淡的道,一时让人听不清喜怒。

但沈雁水已经摸清楚了他的性子,如今胆子已经渐渐肥了。

一脸幽怨瞧着他,“殿下您瞧瞧,才做的新衣裳,妾身才刚穿上身呢,就被您弄皱了,衣裳都不够妾身换的。”

他眼神微闪,握拳抵唇轻咳一声,旋即面色恢复淡然:“不过是几尺料子,也值得这般小气?”

沈雁水轻哼了一声,“妾身这是节省。”

崔彧不与她争辩,叫了水来。

外头郑元德应了一声。

趁着人还没进来,崔彧垂眸,伸手替她拨了拨面前的软桃儿,给她调整回原位。

“……”沈雁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抹胸,看了看他的手,又抬眼看他。

崔彧神色坦然自若的很,任她看。

沈雁水:“……”完了,太子这是跟谁学的,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?

帘子掀开,春平和夏安端着铜盆鱼贯而入,盆里盛着水,不热不凉正正好,帕子搭在盆沿。

沈雁水从他怀里起身,走到盆边。

春平刚要递帕子,就见自家主子自己拿起帕子,浸了水,拧干,往自己身上擦了起来。

先是擦了擦脖颈,又微掀了掀抹胸擦了擦……

“主子?”春平愣了一瞬,和夏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,两人不禁悄悄瞥了一眼太子殿下。

崔彧坐在软榻上,面上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春安心头一跳,又瞧了瞧自家主子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,心里直打鼓。

主子怎地不先伺候殿下,反倒是自己先擦起了身子了?

她连忙给夏安使了个眼色,示意再去拿一张干净帕子和水来。

夏安会意,刚要转身,崔彧却已经抬步走了过来,伸手就拿起了沈雁水刚用过的帕子。

沈雁水动作一顿。

崔彧拿着帕子,覆上脸,不紧不慢地擦着。

沈雁水:“……”

春平夏安两人连忙垂下头,不敢多看。

沈雁水脸微微一红,连忙伸手拿过他脸上的帕子,在盆里搓了搓,洗干净,又浸了水,拧干。

这才抬手,给他细细擦拭额角和脖颈上的汗。

崔彧垂眸看着她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。

沈雁水擦着擦着,忽然发现太子今日穿得可真不薄。

降色织金的朝服,层层叠叠,领口严严实实,腰封束得紧紧的,连脖颈都遮了大半。

外头日头那么烈,他穿着这一身从宫里出来,走了一路,不热才怪。

她忍不住嘀咕:“上朝的衣裳怎么这么厚……”

崔彧嗯了一声:“朝服有规制,再热也得穿着。”

沈雁水擦了汗,把帕子递给春平,又转身给他解衣裳。

崔彧配合地张开双臂。

沈雁水解开腰封,褪下外袍,又解了中衣,只留一件月白单衣。这才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轻薄的家常袍子,伺候他换上。

动作麻利,一气呵成,比只最开始的磕磕绊绊,如今已然成了熟练工了。

崔彧由着她摆弄,眉眼舒展。

换好衣裳,两人重新在软榻上坐下。

春平带着人悄悄退下,帘子落下,屋内又只剩两人。

崔彧忽然开口:“昨日画的画呢?拿来给孤瞧瞧。”

沈雁水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幅画像。

昨日画完,还没来得及给他细看,就被他给打断了。

她清了清嗓子,扬声道:“春平,把我那画册拿来。”

春平在外头应了一声,很快捧了画册进来,又安静退下。

崔彧接过,翻开。

前面画的那只聒噪的蠢鸟,他直接翻过去了。

翻到最新的一页,才停下。

崔彧看了片刻,微微颔首:“尚可。”和她画的那些小画有着异曲同工之处,又略有几分区别。

沈雁水眼睛顿时亮了,她可看过太子的画,能得到他一句“尚可”,说明她画的应该确实还算可以吧?

崔彧目光落在画册上,没急着合上。

而是落在了往中间那个铁环圈儿上。

那铁环圈儿不大,细细的,把一页页纸串在一起,却能随意翻动,比寻常装订的册子灵活许多。

他伸手拨了拨那铁环圈儿,“为何用这个装订册子?”这个他昨夜就注意到了,只是昨个儿……没来的及问。

沈雁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顿时笑了:“殿下说的是这个活页?”

她拿过画册,手指轻轻一拨,把那铁环圈儿打开,抽出中间属于太子的那张,又装回去,再合上。

“这样,想抽哪张出来就抽哪张,想换顺序就换顺序,比装订死的方便许多。”

崔彧看着她的动作,目光微动。

他又拿过画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拨了拨那铁环圈儿,扯了扯纸页。

“这是你让东宫造办处做的?”

沈雁水点头:“妾身前些日子把图纸给了东宫造办处,让他们做的。”

崔彧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这册子,孤想呈给父皇看看。”

沈雁水一愣。

崔彧指着那活页,缓声道:“朝中公务繁杂,许多卷宗需要随时增减、补充,如今用的都是装订好的册子,若要添补新内容,要么重新抄录一遍,要么夹进去散页,时日一久,杂乱无章,对账核数极为麻烦。”

他又翻了翻那活页,眼底闪过一丝光亮。

“若是用这种活页,随时可以增减抽换,按时间、类别重新排序,便能省去许多抄录的功夫,也能避免散页丢失。”

沈雁水听得认真,她只是图方便,没想到还能用在这种地方。

崔彧看着她微微惊讶的神色,唇角微勾:“是阿雁聪慧。”

“殿下过誉了,这也是我从旁处学来的法子。”沈雁水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毕竟这法子也不是她想出来的。

以前她用的速写本就是这种活页的速写本,这也不麻烦,让人做时也就这么吩咐了。

崔彧见她难得谦虚的模样,不禁多瞧了两眼,颇几分诧异,“阿雁何时竟会谦虚了?”

沈雁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抬起一双澄澈的桃花目瞪他!

这叫什么话?她哪里不谦虚了?

她每次都是实事求是好吧?没听说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么?

崔彧被她瞪了一眼,不禁扶额轻笑,笑过后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。

“昨日那本入库的册子呢?拿来给孤再瞧瞧。”说着话,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
沈雁水轻哼了一声,又让春平去拿。

崔彧接过,翻开,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,分门别类的条目,每一行前头的小画,以及最后的签收画押栏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格子上,看了片刻。

“这格子,也是你琢磨的?”

沈雁水:“妾身觉着这样分门别类记着,更清楚一些。”罢了,一直编是从旁处看来的,万一哪天被人追根究底还麻烦,还不如就当是她自己想出来的省事。

崔彧又翻了几页,忽然合上册子,抬眸看她:“这册子,和那活页,孤一并呈给父皇。”

沈雁水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。

崔彧:“郑元德。”

郑元德立刻快步进屋,垂着头并不敢多看,“奴才在。”

“叫造办处的人来。”

郑元德不知殿下怎么突然想起了造办处的,但却是不敢耽搁,立刻就出门吩咐了下去。

沈雁水见状便换了身能见外人的常服。

不多时,造办处的管事太监就来了,小心翼翼的进屋后便跪地请安,“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,问沈昭训安。”

崔彧摆了摆手,让人起来,把那活页册子递过去。

“将沈昭训吩咐你们做的这种活页册子多做几本出来,一种纸张用寻常纸张便可,另一种做的精细一些,孤要呈给父皇。”

管事太监一惊,旋即连连点头:“回殿下,这东西不难,明几个便能呈给殿下。”

崔彧颔首,抬了抬手,让人退下了。

*

第二日,崔彧刚下了朝会,三本活页册子便送到了他手上,这会儿他正在莲心苑。

沈雁水拿起其中一本瞧了瞧,觉着比她那本精美多了,封皮用的是上好的玉色锦缎,铁环圈儿镀了薄薄一层银,纸张用的还是最好澄心堂的纸,光洁细腻,裁切得整整齐齐。

不愧是给皇帝看的。

她的就是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一本册子,而手中的这本一眼瞧着,就贵气的很。

崔彧翻开一本,抽出一页,又装回去,拨了拨圈环,满意的点了点头。

“郑元德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崔彧将那三本活页册子递过去:“拿着。”

郑元德连忙双手接过,恭恭敬敬捧在怀里。

崔彧又拿起昨日沈雁水那本库房登记的册子,“这个,孤拿走了。”

“啊?”沈雁水愣了一下,直接拿走?

“殿下不让人重新造一个新的表格吗?”直接拿她的这个去,不太好吧?

崔彧转眸看了她一眼,颇有深意的道:“不必,你这个做的就很好。”

沈雁水:“可那册子上……还有妾身画的画儿呢。”她一个女子的库房管理册子呈上去,瞧着多少有些不太庄重?

她倒是不介意,也无所谓,上面都是太子皇后娘娘赏她的东西。

就是,这东西是要呈给平康帝的,最重要的还是那表格,若能换个内容,例如政务相关的东西填上去,效果应该更好吧?

崔彧看了她一眼,眉梢微挑,“画技尚可,不惧见人。”

沈雁水:“……丑也不怕,若旁人问起,妾身便说都是太子殿下教的。”

竟还打趣她,信不信她让他在教育界绘画界身败名裂?

莫名读懂了她眼神里意思的崔彧轻咳了一声:“……走了。”阿雁胆子真是越发大了。

小心翼翼捧着书册跟在他后头的郑元德瞧着这一幕,心里突然莫名的觉着,太子殿下方才怎地瞧着颇有些像朝中那位听闻十分惧内的御史大人……呸呸呸!

意识到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后,郑元德心底连忙呸了几声!

太子殿下英明神武,怎会惧内?更遑论沈昭训还只是一个昭训。

定是他方才眼花,一时瞧错了,才产生了这样的大逆不道且荒谬的想法。

*

沈雁水送走了太子,刚回了院子,就躺在了阴凉的葡萄藤架下的躺椅上。

今日天日头不算太烈,不仅云层有些多,还有风,很是惬意舒服。

只是,刚躺了一会儿,她就想吃东西了,明明前不久才用了早膳。

她托着腮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东西,酸辣粉!

酸酸辣辣的汤底,滑溜溜的粉条,炸得酥脆的黄豆,再撒上一把香菜……

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
“春平。”沈雁水眼睛一亮,扭头就喊,“把林公公叫来。”

春平应声去了,不多时,林满仓便小跑着进来,躬身行礼:“主子有何吩咐?”

沈雁水:“林公公,我想吃酸辣凉粉。”大雍还没有番薯,吃不着最正宗的红薯粉,就只能吃其他的粉条了。

林满仓笑着应下:“这个容易,主子稍候些时辰,奴才这就去做。”

沈雁水点头,不忘叮嘱道:“再撒点炸黄豆炸花生撒在上面,再加一些葱、香菜,多放些醋。”

林满仓连忙点头应下,这些要求都不难,正要退下,沈雁水忽然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
林满仓忙回身:“主子还有何吩咐?”

沈雁水没有立刻说,反而又让冬意叫来了守忠守义两人。

两人见主子传唤,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就过去了,请安见礼后,便听见主子说:“我想吃辣片辣条,你们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。”

辣条辣片的做法不难,难的是调味。

“辣条辣片?”守忠守义两人懵了一瞬,对视了一眼,发现都不知道,便就知道大概又是主子的新点子了,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听着。

沈雁水坐直身子:“就是用面筋做的,面筋下锅煮熟,捞出放凉,切成细条后再油炸,热油里炸到微黄变硬有嚼劲。”

“最重要的是熬红油,油烧热,放花椒、八角、桂皮一些香料炸香,捞出料渣,油温稍降,泼入辣椒面,做成红油拌匀……”

“辣片也差不多,将豆皮切成条状片状的薄片……”

三人听得都很是认真,听完主子十分详尽的方子,守忠便觉得自己能做。

只是……辣油香料这种调味的往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,不一定能做出主子爱吃的味儿。

但昭训主子并不是个难伺候的,一次不成也不用反应被责罚,他若多尝试几次……应该也能成?

林满仓没有立刻接话,在他看来,主子特意将守忠守义两人叫来,那意思自然是想让两人做的。

守忠恭敬道:“回昭训,这辣条辣片奴才没做过,但听昭训这么一说,奴才愿意一试,只是,奴才手艺疏浅,怕还需林掌膳多多指点。”

一旁的守义也是连连点头。

林满仓没有推辞,乐呵呵的就应下了,主子想吃的,他们这些底下人就应该齐心协力的做出来,让主子满意才是正理。

再着,他对做一切没尝试过的吃食,都很有兴趣。

沈雁水见状,满意点头:“你们看着办,琢磨琢磨口味,多做几种试试。”

几人躬身应下:“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
待三人退下,沈雁水又馋得坐不住了。

“春平,给我洗个桃子来。”

春平应声去了,很快端来一盘洗净的桃子,个个粉白透红,水灵灵的。

沈雁水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又脆又甜,汁水满口。

她靠在软榻上,一边啃桃子一边想事情。

桃子啃完一个,又拿起一个。

等啃到第二个桃子的时候,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入夏了,是不是该种点西瓜了?

西瓜啊……

她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,这个朝代的西瓜她吃过,皮厚,籽多,甜度也一般,远没有她上辈子吃过的那种好吃。

但……她如今有异能了!

还害怕什么瓜不甜不好吃?

她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,“春平。”

春平忙上前:“主子有何吩咐?”

沈雁水正要开口让她去寻些西瓜种子来,话到嘴边,忽然顿住了。

莲心苑的后院不大,东厢房这一半的地儿都已经被她种上了东西,桃树、草莓还有一些孜然(安息茴香)。

孜然已经熟了,她最近正在偷偷收种子。

至于为什么要偷偷的收……因为孜然是一年生的,正常来说成熟后就要整株割下晒干,再搓出种子,收完明年春天再种。

但她种的那点儿孜然,虽然后头太子殿下又给了她一些种子,但估摸着也是送给她种着玩儿的。

再就是,她就是想要再多种一些,莲心苑也没那么大的地儿给她种。

那点儿孜然,估计吃不了两次就要用完了,她可不想后头一年都没得吃了。

她还问过东宫掌园,因安息茴香因长得平平无奇,无人在意,宫里基本也没怎么种,只因为是西边儿的小国上贡来的东西才留下一些备着。

所以,她就只能靠她自己这点儿存量了。

为了不让人发觉她用异能再次催生,多收一些种子,她就只能偷偷的来了。

她东厢房这边后院的地,已经被她种满了,另外一半,连着西厢房林奉仪那边,她总不能把人家那边的地也给占了吧?

沈雁水想着想着,就慢慢蔫了下来。

没地儿了。

她叹了口气,又躺回躺椅上,唉声叹气。

夏安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:“主子这是怎的了?”

沈雁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:“我想种寒瓜,但没地儿了。”

其实,后头那后院按着规制来说,应是莲心苑正屋的地儿。

就像是其他几个院子,住院子正屋的,都是良娣、良媛,最低也是个承徽。

昭训奉仪等位份低的,都只居东西厢房的位置。

但莲心苑总共就只有她和刘奉仪两人。

正屋如今空着没人住,她位份又高一些,在后院里种东西,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。

夏安一愣,旋即笑了:“主子,后院不还有一半的空地儿么?主子何须烦忧?”

以太子殿下对她们主子的宠爱,不过是用了些院子里的地儿而已,谁敢那般没眼色的嚼舌根?

要她说,她们主子还是太低调了,一点子太子宠妾的模样都没有,明明在太子殿下面前胆子大的惊人,但其他时候,却又格外的安分守己。

瞧隔壁那吴承徽的做派,太子殿下心里明显没有她,不过是仗着肚子里有了皇嗣,那尾巴就已经快抬上天了,走路都恨不得螃蟹似的横着走。

沈雁水忍不住心里嘀咕:……那她这听着,不就好像那话本子里头的仗势欺人的宠妃宠妾类的小反派,小炮灰?

罢了,那地儿空着也是空着,实在太过浪费了些,等会儿就给对面刘奉仪送些吃食,打个商量说一说。

*

崇政殿

日头正烈,殿内却透着一股凉意。

户部尚书李端躬身立于御前,双手捧着厚厚一摞卷宗,脊背微弯,正在禀报今夏江南赋税的汇总进度。

“……启禀陛下,江南各府报上来的底册,条目颇为杂乱。”他斟酌着用词,语气恭敬谨慎,“有按县造的,有按乡造的,有把新垦田熟田混在一处报的,还有把本色粮和折色粮的数目抄反了的,臣等无能,还需要七八日才能把总数核清。”

平康帝听着就紧拧了拧眉,把茶盏往御案上重重一搁!

李尚书立刻恭敬垂首,不敢多言,这两年陛下脾性越发阴晴不定了……

平康帝想着户部往年呈上来的那些,条目不清混杂,只觉得烦躁。

年轻时他尚能沉下心去翻阅,如今却早已没了那份耐性,每每看见朝中那些繁杂的条目数目,便觉头晕目眩,脸色不禁越发阴沉难看起来。

这让他更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精力渐渐不济的事实。

一旁站着的六皇子眼见父皇面色陡然阴沉,他心思微转,忽然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父皇,儿臣斗胆,有一言想说。”

平康帝冷声道:“说。”

六皇子崔珒道:“儿臣虽未在户部历练,但也略知一二,各地账册杂乱,无非是格式不一、条目混乱所致,最后户部汇总时也难免混杂。”

“若户部能从上至下,统一发一份式样下去,令各府各县依样造册,明年再报上来,或可省去年年誊抄比对之劳,每年汇总核算也能更清晰。”

平康帝听着,眼中的火气稍退了些,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,“李爱卿怎么看?”

李尚书连忙道:“回陛下,六殿下所言极是,统一格式、规范造册,臣等确实也曾想过。”

他顿了顿,面露惭色,“只是……这法子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却难。”

“各地习惯不一,有的府县用惯了老法子,不愿改,有的觉得新格式太繁琐,发下去的式样,下面不照着来,阳奉阴违……”

法子他们户部已然也是想过,只是要让各地州府县乡都用上,却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总不能人家认真做了事,只是没用你户部发下去的格式记录,就罢了或者贬了人家的职吧?

那他也别想在官场上混了,谁没个师座同年同门故友的?只因这点小事便计较,只能惹得一身骚。

平康帝眉心再次皱紧。

六皇子眉心微蹙,刚要再说什么,殿外传来太监的通禀声——

“陛下,太子殿下求见。”

平康帝抬眼,“让太子进来。”

崔彧迈步入殿,扫了一眼六皇子,便收回了视线,声音沉静道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
“平身。”平康帝揉了揉眉心,看向崔彧:“太子过来,有何事?”

崔彧上前一步,从郑元德手中接过那几本册子,双手呈上。

“回父皇,儿臣今日来,是想呈几本册子给父皇过目。”

程大监上前取过,转呈平康帝。

平康帝接过,随手翻开第一本,正是沈雁水那本库房管理登记的册子。

他目光扫过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,分门别类的条目,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微动。

六皇子在一旁瞧见父皇神色有异,不由抬眼看了太子殿下一眼,什么册子,值得太子殿下亲自呈给父皇?

难不成……是什么账册?他心中微紧了一瞬。

平康帝翻了几页,忽然抬起头,看向太子:“此物……”

崔彧:“父皇请看,表格里每一笔进出,何人经手、何时入库出库签字……若要查账……一目了然。”

李尚书听见太子这般说,耳朵都竖了起来,心下不禁有些好奇太子殿下所言中的表格了,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
平康帝又翻了几页后,便把册子递了出去,程大监会意,立刻恭敬接过,递与李大人。

李尚书连忙恭敬接下,立刻便翻看起来。

平康帝则拿起第二本册子。

这本是空白的稍厚一些纸张,玉色锦缎封皮,银质圈环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平康帝愣了愣,翻开,空的。他又翻了翻,还是空的。

他抬眼看向太子。

崔彧上前,打开手中的活页册,拨开那银质圈环,取出中间一页纸,又装回去,再拨回圈环,合上册子。

“父皇,这册子用铁环圈儿串连,可随时抽取、装回、调换顺序。”

平康帝低头,自己动手拨了拨那圈环,抽出一页,装回,又抽出一页。

他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。

李端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,却又不敢开口。

最后还是没忍不住,往右挪了半步,朝太子拱手道:“太子殿下手中那册子,可否容臣瞧瞧?”

六皇子也看了过去。

“自无不可,李大人请。”崔彧将手中的活页册递给了他。

李尚书连忙致谢。

六皇子站在一旁看着,沉默了半晌,没有说话。

李尚书刚看完那表格,本就心绪起伏的厉害,如今捧着那本活页册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又拨了拨那圈环,激动得手指都在抖:“妙,妙啊!陛下,这活页之册,以往竟没有人想到,此物于政务有大用!”

他捧着那本两本册子,眼睛几乎要黏在上头:“若各地征收底册皆按此式样,户部何需每年都要连日誊抄?何需花费大量的人力费力核对?!”

六皇子忽的含笑道:“李大人可能将册子也交与我瞧瞧?”

李尚书便将册子都递与了六皇子,转头就滔滔不绝的与陛下论起了这册子和表格的用处!

六皇子翻看着手中的活页册,忽然目光落在封皮内侧的一行小字上——莲心苑·沈雁水。

他挑了挑眉,抬起头,看向太子,唇边浮起一丝笑意。

“太子殿下这册子……臣弟瞧着,可是女子库房所用?”他语气温和,像是随口一问,“没曾想太子殿下竟是这般怜香惜玉之人。”得了这样的好东西,竟是先给了后院女子所用?

虽话中之意未尽,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。

他话音落下,李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,迅速垂下目光,不敢再言。

其实,他早就发现了那本表格册子是女子所用,记的都是些钗环首饰、布料胭脂,还画着不少小画。

只是太子殿下呈上来的东西,他并不敢多嘴。

殿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
平康帝面色微变。

崔彧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,眼眸微冷,随即面色平静,上前一步拱手道:“禀父皇,此物并非儿臣不想早早呈给父皇,而是因这活页册与表格,皆非儿臣所创。”

平康帝挑眉:“哦?”

崔彧:“此两物,皆是父皇赐给儿臣的那位沈昭训琢磨出来的。”

“儿臣也是昨日凑巧发现她用的册子,颇有巧思,便连夜让东宫造办处赶制了几本新的,今日便呈给父皇过目。”

平康帝闻言,神色缓和了许多,眼中倒是闪过一丝诧异,“沈昭训?”他回想了一下,“朕想起来了,前两日的那新鲜饮子就是她做的。”

六皇子眉心不易察觉的轻蹙了一瞬。

崔彧垂眸:“是,父皇慧眼识珠,沈昭训平日里却是有几分灵慧。”

平康帝阴沉的心情放晴了些,脸上也露出了些笑容,当初将沈家这个女儿赐给太子,如今看来,确实不错。

不仅有几分小聪明,还连带着太子近些时日来也孝顺了不少。

笑过之后,他看向六皇子和李端,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。

“这活页册和表格,李爱卿也看了,抓紧时间,把这些东西用到实处,务必要推行下去。”

李尚书躬身:“臣遵旨!”

平康帝摆了摆手:“行了,都退下吧。”

闻言,六皇子李尚书皆躬身退下。

崔彧却未动,垂眸拱手道:“父皇,这活页册与表格,皆是沈昭训琢磨出来的,自入东宫以来,她亦安分守己、孝顺恭敬,侍奉儿臣也尽心尽力,儿臣意欲擢升沈昭训位分。”

平康帝听罢,下意识蹙了眉,那沈昭训才进东宫几个月,又未曾为皇家延绵子嗣有功,就抬位份?

不过……

他看着手中的活页册和表格,再念及此前沈昭训献上的饮子,到底是他亲赐给太子的人,太子看重沈昭训,也是对他这个父皇的敬重。

平康帝笑了笑,“既有功,朕自然赏罚分明,准了,让礼部拟个旨,升为承徽便是。”

*

海棠苑里,吴承徽正靠在软榻上,由着巧云给她捶腿。

外头日头渐高,她有些昏昏欲睡,忽地,一股香味飘了进来。

她鼻子动了动,睁开眼。

什么东西这么香?

那香味又香又呛,带着热油的焦香和辣椒的辛香,霸道得很,直往鼻子里钻。

吴承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
“什么东西这么香?”

巧云往外看了看,小声道:“回主子,好像是……隔壁莲心苑飘来的。”

“莲心苑?”吴承徽眉头一皱,“又是那个沈昭训?这才几日,成日里变着法儿的折腾,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有个小厨房似的!”

巧云垂下头,不敢接话。

吴承徽骂了两句,那股香味却越发浓了,她闻着那股味儿,嘴里又开始分泌口水,心里的火气更旺了。

也不知做的什么好东西,竟这么香,也不说送些过来尝尝,真真是不识趣没眼色!

巧云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主子的脸色,心里暗暗叹气。

她们主子自打入东宫以来,一直心高气傲,总觉得凭自己的家世相貌,太子殿下迟早会高看她一眼。

可这么些时日下来,太子殿下也只在最初时来过海棠苑一次,倒是隔壁那位沈昭训,殿下亲自开口给沈昭训设了小厨房,这份恩宠,东宫上下谁看不出来?

也就是她们主子,大约是打小在家里被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,没受过什么委屈,只当自己怀了皇嗣,就能和那位别苗头了。

巧云心里想着,却不敢说出口,只能垂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
吴承徽忍不住骂了几句,巧云听着她骂沈昭训的容貌时,心底不禁有些无语……

好在,院子里的卢奉仪和孙昭训都不是多嘴的人,否则……她正想着,就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嘎嘎的鸟叫声。

那叫声又响又亮,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聒噪刺耳,吴承徽眉心顿时一皱。

“丑八怪!丑八怪!”

“蠢东西!蠢东西!”

吴承徽先是一愣,旋即腾地一下站起身,脸色铁青。

是那只该死的鸟!

她几步冲到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一看。

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,一只羽毛翠绿的鹦鹉正趾高气扬地站在枝头,歪着脑袋看着她。

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,嘴巴一张一合,叫得越发欢实。

吴承徽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那鸟,嘴唇哆嗦着,脸色涨得通红。

当初就是这鸟,在她头顶上拉了一泡鸟屎!害得她在太子殿下面前丢了丑!

如今倒好,它还敢来?

还越发嚣张可恶了……

“来人,把这该死的鸟给我赶走!”

几个宫女太监连忙上前,挥舞着手臂做出驱赶的样子,却没有一个人敢真动手。

这可是太子殿下的爱宠,谁敢碰它一根羽毛?

小翠站在枝头,看着底下那些人对它指手画脚,不但不怕,反而叫得更起劲了。

它边叫边在枝头蹦来蹦去,翅膀扑棱扑棱的,得意得很。

吴承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着它,却说不出话来。

巧云见主子脸色不对,连忙上前小声道:“主子,外头日头晒,您怀着身子,先进屋歇着吧。这鸟……咱们不理它,它觉着没趣,自然就飞走了。”

吴承徽狠狠瞪着那鸟,瞪了半晌,终于深吸一口气,转身准备回屋,眼不见为净!

她一边走一边恨恨地骂,也不知是再骂人还是骂鸟:“整日里张狂嘚瑟,不知收敛!仗着殿下的宠,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!”
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阵扑棱声。

小翠飞了起来,绕着她头顶盘旋,边飞边嘎嘎叫:“蠢东西骂谁?蠢东西骂谁?”

吴承徽被它吓了一跳,捂着脑袋惊叫起来:“啊——!快把它赶走!快!”

几个太监连忙上前挥舞手臂,小翠却灵活得很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就是不离开。

“嘎嘎嘎!丑八怪!丑八怪!”

吴承徽被它追得在院子里乱窜,头上的钗环都歪了,鬓发散乱,狼狈不堪。

“来人!来人啊!”她尖声叫着,声音都变了调。

院子里一时兵荒马乱,惊叫声、驱赶声、鸟叫声混成一片。

*

莲心苑里,沈雁水刚吃完酸辣凉粉,正靠在躺椅小憩,忽听隔壁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她竖起耳朵听了听,隐约听见了嘈杂的惊叫声和……小翠的叫声?

“嘎嘎嘎——蠢东西!”

沈雁水手里的团扇差点掉地上,蹭地一下坐起来,侧耳细听。

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,惊叫声、骂声、扑棱声混成一团,听着就乱得很。

沈雁水坐不住了,起身就往外走。

春平连忙跟上:“主子?”

“去隔壁看看。”沈雁水说着已经出了院门。

海棠苑的门半敞着,沈雁水一进门,就见院子里乱成一团。

小翠正绕着吴承徽头顶飞,一边飞一边嘎嘎乱叫,那张小嘴叭叭的,骂的词儿还不带重样的。

吴承徽被它追得四处躲,头上的钗环歪了,衣裳也皱了,鬓发散乱,满脸惊惶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
几个宫女太监围着她做出驱赶的姿势,却没人敢真动手,只是虚张声势地挥舞着手臂。

沈雁水:“……”

这蠢鸟,吴承徽还怀着身子,万一磕着碰着,或者惊出个好歹来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扬声道:“小翠!”

小翠在空中一个急刹,扑棱着翅膀转了个身。

黑豆似的小眼睛往下一看,顿时亮了起来。

“大漂亮!大漂亮!”

它欢快地叫着,翅膀一收,直直地朝沈雁水飞了过来,稳稳落在她肩膀上,拿脑袋蹭她的脸。

“大漂亮!大漂亮!想你!想你!”

沈雁水:“……”

她感受到旁边那两道几乎要喷火的目光,再看看自己肩膀上这只没眼色的蠢鸟,脸都不由黑了。

这蠢鸟……

吴承徽站在原地,浑身狼狈,脸色青了又红,红了又青。

她看着那只方才还追着她骂的鸟,如今亲亲热热地蹭着沈雁水的脸,叫得那叫一个谄媚。

再看看沈雁水,穿戴齐整,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,那只该死的鸟就乖乖蹲在她肩膀上。

这一幕落在眼里,吴承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。

怒火、屈辱、嫉恨,一股脑涌上来,烧得她眼前发黑。

她不能对太子殿下的爱宠怎么样,难道还不能对你一个小小的昭训如何?

“好你个沈昭训!”吴承徽涨红着脸,指着沈雁水,声音尖利,“你竟敢指使太子殿下的鸟来捉弄我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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