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彧抬脚刚下了肩舆, 坤宁宫殿门前的内侍见他来了,连忙躬身行礼,又有人快步进去通传。
皇后正坐在软榻上看册子, 见他进来, 便将账册递给身侧的范嬷嬷,朝他笑着道:“彧儿来了。”
崔彧上前行礼: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皇后笑着打量他两眼, 看着他额上的汗,“起来吧,外头热坏了吧?快坐下歇歇。”又忙让人打水来,给他净手净脸。
待都收拾妥帖,崔彧也觉舒服了一些。
一旁的晴姑姑便手脚麻利地给太子殿下上了茶,这才退到一旁。
皇后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四合如意云纹褙子,领口袖口缀着细细的金边,发髻上戴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头步摇,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, 气度端庄。
崔彧看了几眼母后的气色,眉心略展。
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笑吟吟地看向他:“先前你差了人来报信儿, 你宫里的那个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?情况如何?”
崔彧眉眼不自觉的便柔和了一瞬,颔首:“是,今早太医诊出来的, 太医说她身子少有的康健,母后不必担忧。”
皇后闻言, 笑意不由更深了一些,心里稍松了口气。
彧儿成婚数年,此前膝下只得一子一女,她心里时常悬着, 生怕彧儿子嗣艰难。
没想到今年倒是接连传来喜讯,她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,总算是落下了一些。
至于太子妃……
皇后眸光微敛。
不仅脑子不清醒,还妒忌成性!
如今剁了她的爪牙,想来也再难翻出什么浪来了。
她从前只觉得太子妃虽算不上多贤惠,至少面上瞧着还成个样子,这世间的女子,要与那么多女人共分一个夫君,心里有些妒忌也是难免。
只要她尽好太子妃应尽的职责,面上过得去,她也懒得计较。
可她对太子子嗣下手,这便是触了她的底线。
当初对孙昭训的孩子下手,念在是她初犯,只给了警告,却不想,她竟敢再次对楚良娣伸手。
既如此,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。
皇后想着,目光落在崔彧身上,忽然微微蹙了蹙眉。
“彧儿,”她放下茶盏,“璋儿是你的嫡长子,若由太子妃亲自教养,往后……怕是会被她教坏了脾性。”
崔彧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过些时日……璋儿就暂且养在母后膝下教养吧,就是要劳烦母后了。”
待璋儿三岁开蒙后,便能去上书房了。
皇后闻言便笑了,“母后倒是想璋儿想的紧,坤宁宫里这么多伺候的人,哪里累的着我?”
说着,她脸上的笑容微敛了敛,“不过……倒也不用太急,再过些日子再说不迟。”
太子妃本就胎相不稳,如今被剪了爪牙,心绪定然动荡,若此时再将璋儿从她身边抱走,她岂能不心生怨怼?万一伤及腹中骨肉,反倒不妥。
若非她肚子里还怀着太子的血脉,投鼠忌器,此次定不会只是简单地除了她身边得用的人便罢休!
崔彧抿了抿唇,微微颔首:“母后思虑周全。”
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。
皇后问起前些日子京兆府衙刚办完的那桩案子,崔彧一一答了。
随即又说起了北戎派了使臣前来之事,如今人已在路上,估摸着下个月便能抵京。
说着说着,便提起了过几日去西山行宫避暑的事。
皇后端起小厨房从东宫膳房学来的奶茶润了润喉:“此次前去行宫,你准备带谁一起?”
每年去西山行宫避暑,平康帝便会带不少后宫妃嫔,一同随行前去的皇子,自然也能带一两个后院女眷一同前往。
崔彧:“儿臣准备带沈承徽一同前去。”
皇后闻言一愣,随即微微蹙眉:“沈承徽?她不是才查出有孕?月份还浅,正该安心养胎才是。”
她看着崔彧,目光里多了几分思量:“可是她求着你带的?”
她对沈承徽印象还挺深,容貌出色,性子娇俏可人,还是个聪慧的。
年纪小,得了些宠爱,难免有些任性,她都能理解。
可彧儿……按理来说,可不是任由人胡来的性子,怎地还点名要带她前去?
崔彧面色如常:“回母后,此事并非沈承徽央着儿臣想去的,母后有所不知,她性子素来惫懒的很,平日里只在乎那两口吃的,旁的都不甚在意,在哪儿都能高高兴兴的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只是沈承徽素来有些巧思,总能做出些新鲜吃食来,儿臣苦夏,每到夏日便吃不下什么东西,她做的吃食,儿臣总能多用些。”
“从宫里到行宫,不过大半日的路程,又都是官道,颠不着她,太医也说,沈承徽身子强健,应当无碍。”
皇后听完,看着太子那张面色平静的脸,半晌没说话。
片刻后,她按了按眉心,摆了摆手,有些无奈,“既如此,你带着便是。”
崔彧起身行礼:“多谢母后。”
“母后,儿臣还有一事,恳请母后应允。”
皇后抿了口奶茶,抬头看他:“何事?”
崔彧:“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,平日里伺候儿臣也十分尽心,又素有孝心,儿臣想给她抬一抬位分。”
皇后:“…………”她的彧儿莫不是被人给掉包了?
她有些没好气的又抿了口茶,入口反应过来自己喝的正是那沈承徽做出的奶茶……
不由轻咳了一声,“若我没记错的话,前些日子不是才抬了位份?”
崔彧面色不变,“上回抬位分,是沈承徽给父皇献上了活页册和表格,有功自当赏。”
“她自己在后院里种棵桃树,便心心念念惦记着母后、外祖父和舅舅,特意让人多摘了一些让儿臣给外祖父送去。”
“再者,如今她为东宫延绵子嗣,亦有功劳,怎可混为一谈?”
皇后:“…………”她怎地不知,彧儿何时如此能说话了?
不过……若彧儿不曾说谎的话,那沈承徽的确是有心了。
能记着她不算什么,还能记着彧儿的外祖父和舅舅,便是真的对彧儿是真记挂在心上了。
虽只是一些吃食,不是什么珍稀的物件,但也正是这样,才更显真诚。
否则,若只想着刻意表现给太子和她看,也不会只送几颗桃子。
虽聪慧机灵,但瞧着却是个实心眼儿的。
“也罢,这事儿我知道了,回头便下懿旨。”
那沈良媛如今也是有了身孕在身,此时不升,待生下孩子也是要升的,倒不如顺了彧儿的心思,抬举抬举也无妨。
崔彧:“多谢母后,儿臣告退。”
皇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忍不住摇了摇头,又没忍住笑了。
“年少慕艾,看来彧儿……这回是动了心了。”自彧儿成亲后,她瞧着自己儿子的模样,还以为不会有女子叫他动心了呢。
如今这般……倒也不错,若能得一真心人,也是难得的幸事。
不然,若都是太子妃那样的,日子还要不要过了?
简直看着就闹心。
范嬷嬷在一旁笑着接话:“可不是,殿下面上看起来与寻常一样,但奴婢方才仔细瞧着,娘娘您同意时,殿下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笑意呢。”
晴姑姑也满脸笑意的道:“能让殿下亲自来求,那沈良媛也是个有福气的,定然能平平安安诞下小皇孙。”
皇后笑了笑,没再多言。
“咳咳!”
“娘娘怎地又咳嗽起来了?”一旁的范嬷嬷微拧着眉心,便连忙吩咐道:“去传太医来。”前些日子明明已渐渐好转了一些……
晴姑姑连忙应下,立刻便差人去请。
皇后抿了口清茶,将喉中那股干涩不适之感压了下去,“无碍,都是老毛病了。”自端阳节后,她的身子的确比以往要好上一些。
因身子不适,前两年去西山行宫避暑她都未去,这次倒是可以去走走。
也许久不曾看见父亲和阿弟了……
*
不到一个时辰,皇后的懿旨便到了莲心苑。
沈雁水整个人都是懵的,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,好在有王嬷嬷在,立刻便领着宫人在正厅内设好了香案。
随即又忙在主子耳旁附耳几句。
沈雁水颔首,压下心底的惊讶,在香案前恭敬跪定,身后乌压压跪了一片宫人。
前来宣读皇后娘娘懿旨的宫正司赵嬷嬷。
只见其面容端肃,上前一步,展开手中懿旨,声音清晰沉稳:“皇后娘娘懿旨——东宫侍妾沈氏,柔嘉成性,淑慎持躬,孝心可嘉,深慰本宫与太子之心,今仰承中宫慈谕,特册为正五品良媛,尔其益修妇德,谨奉殿下,毋负隆恩,钦此——”
随着赵嬷嬷话音落下,侍立一旁的郑公公满面笑容地微微颔首,他身后,两名训练有素的太监上前一步,手中所捧的朱漆托盘上,赫然是一袭正五品良媛规制的钿钗礼衣。
另一托盘上则盛放着与之相配的花树冠、钗钿以及代表身份的银印青绶,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。
沈雁水抬头瞟了一眼,差点被闪瞎了眼,没有再多看,依礼三拜,“妾身沈氏,叩谢皇后娘娘天恩,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说罢,她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懿旨,与那枚象征身份银印。
赵嬷嬷将懿旨交付后,神色缓和,含笑道:“良媛小主,按制,您需于受册后,择时前往拜谢太子殿下恩典,皇后娘娘另赐下妆缎、珠钗等物,稍后便由宫人送来。”
郑公公此时方适时含笑插言,白胖肉乎的脸上满是笑容,语调恭敬:“奴才贺喜良媛小主,殿下特命奴才前来观礼,并嘱咐小主,安心受册,不必急着谢恩。”
太子殿下估摸着等会儿就要来了,自然不急着特意更衣去给太子殿下谢恩。
再说了,外头这么大的日头,沈良媛如今又还怀着身孕,若衣冠整齐去一趟前殿,不够折腾的。
依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,哪里舍得让沈良媛受这个罪?
沈雁水眉眼带笑:“是,妾身谢过太子殿下。”
虽然挺突然的,但是……她又升职了欸!
嘿嘿嘿嘿~开心!
不仅又多了许多赏赐,月例份例也都要涨,她能不高兴么?
后头春平几人在最初怔愣了片刻后,随即脸上便是藏不住的喜色!
“恭喜主子!贺喜主子!”众人齐齐跪下行礼,声音里满满都是激动。
春平等人简直不敢相信!
前些日子主子刚从昭训升了承徽,这才多久?竟又成了良媛?!
怕是宫里头,再没有谁比主子升位分升得更快的了!
全福圆圆的脸上酒窝都笑出来了。
全寿更是乐得牙不见眼,整个人都快找不着北了。
天啦,这就是跟着一个厉害的主子,被带飞的感觉么?!
今日刚来莲心苑的那几个宫女太监,心里自然也欢喜。
没想到第一天当差,就赶上了主子升位分的好事,这可是天大的好彩头,最要紧的是,能从中看出太子殿下对主子的看重。
一时间,院子里喜气盈盈,人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唯有王嬷嬷,虽也有些惊讶喜色,但到底是年纪大、经的事儿多,性子沉稳,很快便稳住了。
待与春平将赵嬷嬷郑公公等人送走后,她才上前一步,含笑道:“主子,快些进屋吧,这外头的日头可烈着呢。”
沈雁水点点头,捧着懿旨进了屋。
坐到榻上,喝了口茶压了压惊,又忍不住打开皇后的懿旨瞧了瞧。
嗯,确实是正五品良媛,若她没记错,她那个便宜爹好像也才挂了个正五品的虚职吧?哈哈哈哈!
哎呀!她便宜爹半辈子过去才是正五品,还是靠的荫封,她靠的可是她自己!
美滋滋又乐过一番后,她才稍稍冷静了一点。
她也没想到,太子出去一趟,她就又升位分了。
太子殿下……也太给力了吧?
她原以为自己下次再升位分,至少要等孩子平安出世才有可能呢,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升了……
又看了看懿旨上夸她的那些话——“柔嘉成性,淑慎持躬,孝心可嘉……
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哎呀,人太优秀了,也没办法。
她就是如此的温柔又善良,端庄又孝顺!
她美滋滋地看了一会儿,才将懿旨递给了王嬷嬷收好。
王嬷嬷见她这般毫不掩饰一副乐滋滋的模样,心里不禁有些好笑,心道:这位新主子瞧着倒是个心思浅的,什么心思都表现在脸上呢,都不用费心琢磨,一眼便能瞧清楚了。
“主子可要现下就更衣试试这良媛礼服?”
沈雁水看向一旁被夏安和秋如两人端着朱漆托盘,这才突然想起被她在储秀宫里时学的那些繁杂规矩。
其中好似就有提到,东宫良媛以下,其实是没有资格面见皇后娘娘与陛下的。
那次端阳节太子带她前去,若较起真来,其实是不太合规矩的。
只是此前平康帝自己也偶尔带低品级的新宠妃嫔前去,再加上端阳节一直是与民同乐的节日,规矩上松一些,没那么严格,倒是没人因为这个特意指出来扫兴。
但她如今是良媛了,就代表有了名正言顺参加宫中的各种宴会的资格。
沈雁水没急着更衣,那礼服瞧着就挺厚的,这会儿正热着呢,她懒得折腾换衣服,便让秋如两人先收拾下去。
王嬷嬷见她这模样,心底有些惊讶,她也是宫里老人了,见过太多乍得抬举便忘形,恨不能将风光全披在身上招摇的人。
这本也是人之常情,年轻,哪有不骄不傲的?
可沈良媛眼下这般……天大的体面砸下来,她美滋滋地接了,却又能继续安然自得着,这份热闹底下的静气,倒是十分难得了。
而在这深宫里,一时得意不算什么,能稳得住,才是顶顶要紧的。
她脸上的笑容不禁更真切了一些。
院子里,冬意几人还在那喜气盈盈地说着话,全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,那几个新来的也是满脸笑意,整个莲心苑都透着一股子喜气。
沈雁水撑着下巴瞧了一会儿子,觉得得给他们降降温了。
最近莲心苑的喜事一件接着一件。
从她升承徽,到查出有孕,再到今日又升良媛,简直像是坐了火箭似的,宫人们的心怕是都在半空中飘着呢,很难沉稳得下来。
她也理解,就像现代人中了彩票,第一次中一百万,第二次中两百万,第三次中五百万,哪能有不高兴的?一次比一次高兴,想冷静都没机会。
若外面的人再一捧,那可不得了,怕一个不小心就要直接飘上天了。
她正要开口叫人进来,却见王嬷嬷已经先一步看着她含笑道,“主子,老奴斗胆,想多嘴说几句,不知可否?”
沈雁水有些惊讶,但随即便含笑道:“嬷嬷尽管直言便是。”
“谢主子。”她话音刚落,便走了出去。
“诸位,且先静一静。”王嬷嬷站在廊下,声音不高,却稳稳当当地传入众人耳中,连特意从小厨房里跑出来凑热的守忠守义也都安静了下来了,纷纷看了过去。
王嬷嬷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目光却沉稳有力,她先看了看春平几人,今日与她一同刚来的宫女太监,缓缓开口。
“主子仁厚,待下宽和,这是咱们做奴才的福气,能跟到像主子这样性情和善的主子,更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。”
众人听了,纷纷点头,春平几个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。
王嬷嬷顿了顿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几分警醒之意。
“只是咱们做奴才的,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懂得分寸,主子接连大喜,咱们做下人的,心里替主子高兴是应当的。我也高兴,可高兴归高兴,言行举止却不能浮躁,免得在外头招了人的眼。”
她说着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笑意未减,语气却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:“这宫里头,眼睛多着呢,主子风光,多少人看着眼热?咱们在外头行走,更得处处谨慎些,凡事多替主子想想,别图一时嘴快,给主子惹出什么是非来。”
“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,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漏,该做的做,不该碰的,半点也别沾。”
她说完,又笑了笑,声音温和下来:“往后日子还长,主子好了,咱们才能都好,这些话,是我倚老卖老,与大伙儿唠叨几句,也是盼着咱们莲心苑上下和和气气的,别给主子添乱。”
她说完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依旧含笑,却让人不敢轻视。
春平几人闻言,心下微凛,面上不觉浮起几分惭愧。
方才确是高兴得有些忘形了。她们是主子身边伺候的老人了,竟还要新来的嬷嬷提点,实在不该。
春平很快敛了神色,端端正正朝王嬷嬷行了一礼:“嬷嬷教诲得是,是咱们方才轻狂了,多谢嬷嬷提点。”
全福全寿守忠守义等人也跟着躬身:“奴才谨记在心,多谢嬷嬷教诲。”
那几个新来的更是神色恭敬。
王嬷嬷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,心里暗暗点了点头。
这莲心苑的下人,瞧着倒都是本分的,没那等轻浮挑事的刺头,暂且也没见着什么心术不正的,想来是沈良媛平日教导有方,才能把院子管得这般清静规矩。
沈雁水在屋里看着这一幕,不禁弯了弯嘴角。
她放下茶盏,走到门口,笑着开口:“王嬷嬷方才这番话,说得极是,往后院子里的事,便暂且劳烦嬷嬷统管着,替我多操些心。”
众人连忙行礼。
沈雁水又看向春平几人,笑意盈盈:“你们几个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我的人了,这些日子辛苦,我都记在心里,往后各人管的事儿照旧。”
顿了顿,她又看向新来的几个宫女太监,语气温和:“你们先跟着王嬷嬷,听分派,过些日子看各人表现,再定具体的差事。”
说罢,她转向全福:“太监那边,依旧由你管着,有事多和嬷嬷商量。”
全福连忙躬身:“奴才明白!”
最后,沈雁水目光扫过众人,弯了弯眼睛,笑道:“今几个双喜临门,我心里高兴,每人再赏一个月的月钱,回头领了,也沾沾喜气。”
众人闻言,顿时喜上眉梢,齐齐跪下谢恩。
众人一愣,随即喜气盈盈地跪下谢恩!
“多谢主子赏!”
“主子大喜!”
秋如忍不住心里算了起来,前些日子主子升承徽,赏了一个月月钱,今早查出有孕,太子爷赏了他们三个月的月钱,如今主子升良媛,又赏了一个月月钱……
这一下子,将近半年的月钱都到手了!
莲心苑里,人人脸上都是笑意,喜气洋洋。
而一墙之隔的海棠苑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吴承徽身边的宫女们,一个个垂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主子。
早晨那二十手板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,被打的那宫女手肿得老高,这会儿还在屋里养着。
可出乎意料的是,吴承徽这会儿竟格外安静。
她就那么坐在窗边,一动不动地盯着莲心苑的方向,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不说话,也不摔东西,就那么看着。
可越是这样,下人们心里越是心惊胆战的。
巧云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垂下了眼。
沈雁水升位份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似的,很快便传遍了东宫各处。
竹香居里,张良媛刚换好衣裳,正准备出门往莲心苑去,便听见慧心匆匆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道:“主子!主子!莲心苑那边……沈承徽……不对,如今该叫沈良媛了!”
张良媛动作一顿,愣了一愣:“什么?”
慧心喘匀了气,满脸震惊:“皇后娘娘的懿旨方才到了莲心苑,沈承徽升了良媛了!”这升位份的速度,简直闻所未闻!
张良媛怔在原地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她愣了一会儿,忽然苦笑了一声,她竟羡慕都不知道该怎么羡慕了。
事情往往就是这样,当有些人只比你好一些的时候,你还是会羡慕,甚至心里还会有那么一丝丝说不出口的嫉妒。
但当你清晰地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隔着鸿沟时,反而那些情绪都突然消散了。
张良媛深吸一口气,看向一旁眼珠子都快掉地上的慧心,开口道:“去库房,把那架……那架红珊瑚盆景拿来。”
慧心一愣:“主子说的是……那架半尺高的红珊瑚?”
“嗯。”张良媛点点头,“那个喜庆,送去贺沈妹妹双喜临门,正合适。”
*
皓月斋。
楚良娣靠在床头,听宫女说完莲心苑的消息,沉默了片刻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声音淡淡的,“将我妆奁里那对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拿出来,送去莲心苑贺沈良媛。”
宫女应声去了。
楚良娣垂下眼,低头看向床边摇床里熟睡的儿子,小小的脸皱成一团,呼吸细细的。
她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……
藤萝轩东厢房。
宋承徽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,听见宫女的话,手里的笔顿了一顿。
然后,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。
好像被震惊的次数足够多了,也就没那么震惊了。
“……”她呆呆的放下笔,看着宫女。
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:“主子……您还好吧?”
宋承徽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幽幽开口:“去库房挑件能拿的出手的贺礼来。”
宫女:“是。”
*
沈雁水看着眼前的热闹,便越发意识到良媛这个位份的分量了。
毕竟,此前她升承徽时,可没有这等场景。
隔壁海棠苑的卢奉仪、宋承徽、王良媛,以及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孙昭训,还有没见过几次面的赵奉仪……竟都来了。
皓月斋的楚良娣,也派人送了贺礼来。
来的是楚良娣身边的大宫女,恭恭敬敬地行了礼,笑脸盈盈地道:“良娣恭贺沈良媛双喜临门,特命奴婢送来贺礼,祝良媛身子康健,小主子平安顺遂。”
沈雁水连忙笑着谢过,让人赏了荷包。
其他人也都纷纷道喜,个个笑脸盈盈,说着讨喜的话。
人虽有些出乎意料的多,但好在她身边的王嬷嬷和春平都是经得住事儿的,应对得当,端茶递水、迎来送往,半点不乱。
众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莲心苑新添的下人,那个面容慈和、举止沉稳的王嬷嬷,还有四个宫女、两个太监,瞧着便知是规矩极好的人。
王良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笑着道:“沈妹妹这儿如今可热闹了,多了这些人伺候,往后也能松快些。”
沈雁水笑了笑:“都是殿下恩典。”
众人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一会儿话,这才陆续起身告辞。
沈雁水送到门口,笑脸相迎,笑脸相送,脸上的笑都快僵了,最后只开口留下了张良媛。
一旁,宋承徽见状却磨磨蹭蹭地还没走。
她站在那儿,神色颇为不自在,一会儿看看沈雁水,一会儿看看张良媛,欲言又止的。
沈雁水见了,有些好奇:“宋承徽这是……可还有事?”
宋承徽被她一问,脸微红了红。
“妾身……那个……”又瞧了瞧一旁的张良媛,脸更红了,“没、没事,妾身告退。”
说完,转身就欲走,只是走的太急没注意脚下,脚踝一崴,差点就从台阶上摔了!
沈雁水连忙上前:“宋承徽没事吧……”
幸好一旁的宫女还算机灵,立刻搀住了她,没让她当众丢脸。
“妾身没事。”宋承徽脸颊涨的通红,顿时走的更快了,一下就没了身影。
沈雁水:“……”
张良媛:“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不禁笑了。
宋承徽一路快步回了藤萝轩,进了屋,才捂着胸口喘匀了气。
呜呜呜……自己又丢人了!
她原本是想问沈良媛要一件她穿过的衣裳,宫里头有些老人说,孕妇穿过的衣裳,借来穿穿,能沾沾喜气,说不定也能怀上。
可偏偏张良媛也在,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,再者,她其实和沈良媛也没那么熟……
罢了,等下次吧。
下次她一个人去的时候,再开口也不迟,沈良媛瞧着不是个难说话的性子,应该会给她的……吧?
若是不给……她、她就哭着求她!
*
沈雁水目光落在张良媛身上,笑着上前道:“张姐姐快坐,方才人多,都没能好好与姐姐说句话,姐姐可莫要见怪才是。”
张良媛微微一怔,随即顺着她的力道在榻上坐下,面上浮起一丝浅浅的局促:“沈妹妹说哪里话,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,人来人往的本就忙碌,哪能让你只与我说话?”
沈雁水笑着吩咐春平重新上茶,又让人将点心碟子换过一轮,这才在张良媛身侧坐下。
她确实是有意将张良媛留下的。
方才人多嘈杂,众人道贺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,可她几次抬眼,都瞧见张良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却又始终没寻着机会开口。
再就是,方才张良媛送来的贺礼。
不说那架半尺高的红珊瑚盆景,通体莹润,枝丫舒展,摆在厅中格外喜庆,一看便知是压箱底的好东西。
可真正让她惊讶的,是那架双面绣的百花穿蝶案屏,绣工极尽精巧,正面看是牡丹吐艳,背面看是彩蝶翩跹,针脚细密匀净,配色雅致鲜活,没有几个月的工夫绝下不来。
还有那一身衣裳,料子是上好的云绫,衣裳上绣的纹样针法她之前扫了一眼,与此前张良媛来她这里绣手帕时的针法如出一辙。
她女红虽不咋好,但眼力还是有的,也看得出好坏。
若她没猜错,那身衣裳、那案屏,都是张良媛亲手绣的。
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张良媛:“姐姐送的那些贺礼,我方才都瞧了,珊瑚盆景贵重喜庆也就罢了,那架百花穿蝶的案屏,绣工实在精巧,我一眼就喜欢上了。”
说着,她目光格外真诚的看着她,“还有那身衣裳,料子细腻,绣的纹样也格外的漂亮,可是姐姐特意为我绣的?”
张良媛闻言,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:“妹妹好眼力,那案屏和衣裳,确实是我绣的。”
她说着,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“此前妹妹升承徽时,我本就想来恭贺的,只是后来……一时耽搁了,这回妹妹双喜临门,我便想着,总得补上。”
“那衣裳我也不知缝制得合不合妹妹的身量,我瞧着妹妹平日穿的衣裳,估摸着做的,也不知合不合适……”
方才人多时她几次想开口,但犹豫了半晌,最后还是没好意思主动上前说话。
却没想到,沈妹妹竟会单独留下她。
沈雁水看着她这副颇有些局促的模样,不由笑了。
她握住张良媛的手,语气诚恳:“我就说那衣裳和案屏绣工那么好,方才一眼瞧着就喜欢上了,原来竟真的是姐姐亲手绣的,难怪这么好看,姐姐的绣工,只怕比针工局的绣娘也不差什么了。”
张良媛闻言,眼睛微微一亮,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,又连忙抿住。
她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女红了,后来入了东宫也没放下,旁的比不过别人,可论起绣工,她是当真有些自傲的。
沈妹妹这话,算是说到了她心坎上。
沈雁水瞧着她这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,心里不禁也笑了。
这位张良媛,倒是个有意思的。
不管她存着什么心思来交好,至少这份贺礼、这份心意,是实打实的。
两人便这么你一句我一眼的一面吃着茶点果子一面说起闲话来。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:“给太子殿下请安——”
张良媛手一抖,茶盏差点没端稳,连忙放下,嘴里的点心还没来得及咽下去,顿时急得脸都红了。
她慌忙拿起帕子,遮着嘴将点心吐了出来,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一塞,这才站起身来,垂首躬身,恭恭敬敬地行礼:“妾身给殿下请安。”
余光里,却见沈妹妹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去。
“妾身给殿下问安。”那声音里满是喜气,眉开眼笑的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太子殿下。
张良媛低着头,只见一双玄色云纹靴迈进门来,稳稳走到沈妹妹身前。
然后,她便瞧见太子殿下伸出手,亲自扶住了沈妹妹的手臂。
“起来,往后私底下不用特意行礼。”声音淡淡的,却听着又莫名透着几分温和。
沈雁水笑着应了声。
崔彧牵着她的手,往主位走去,一同在上首坐下,这才将目光投向下方躬身的张良媛,“免礼。”
张良媛这才直起身,垂着眼坐下,但也只挨着椅子边缘,不敢坐踏实了。
沈雁水坐在太子身侧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喜盈盈地道:“妾身谢过殿下。”
太子垂眸看她,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她的腰,免得她坐得太急磕着,眉梢不自觉微挑了挑,声音含笑,“那阿雁准备如何谢孤?”
只是,他话音刚落,余光扫到下方还站着的张良媛,顿时意识到有些不妥。
他轻咳一声,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,看向张良媛,又看向阿雁,语气平淡如常:“你们方才在说什么?”
沈雁水瞧着他这幅装正经的模样,心底不由偷笑了一声。
崔彧凤眸微抬,睨了她一眼。
沈雁水:“……”
她偷偷伸了伸手指揪着他的衣袖轻晃了晃,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目朝他眨了眨。
崔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,握住了她的小手。
张良媛恭敬道:“回殿下,妾身只是来恭贺沈妹妹,与妹妹说会儿话,如今……也没什么旁的事了,便不打扰殿下与沈妹妹了。”
她说着,躬身一礼,“妾身告退。”
太子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张良媛垂首退了出去,脚步稳稳地出了莲心苑的门。
直到走出老远,她的面色还有些怔怔的。
直到回了竹香居,慧心小心翼翼地给她上了茶,见她坐在榻上出神,忍不住小声道:“主子……好不容易见着太子殿下一回,主子怎么不留下与殿下说会儿话?”
张良媛回过神来,不禁苦笑了一声。
多陪殿下说会儿话?
她何尝不想?殿下龙章凤姿,她心中也是仰慕的。
可方才站在那屋里,看着太子殿下与沈妹妹相处时的那份亲昵自然。
她站在一旁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,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……是多余的。
更让她不可思议的是,沈妹妹怎么就能那般自在地同殿下说话呢?
太子殿下可是储君。
难道沈妹妹就不怕自己言行无状,万一冒犯了太子殿下么?
她回想了一下沈妹妹与太子殿下相处时的神态、语气,苦笑的摇了摇头。
她心中仰慕殿下是真,可除了仰慕,更多却是……敬畏。
要她像沈妹妹那般同殿下说话,她是万万不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