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宋承徽再得知太子殿下点了沈良媛和张良媛一同随行后, 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!
眼眶一红,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。
“凭什么啊......”她忍不住趴在软榻上哭,声音哽咽, “沈良媛就罢了, 可那张良媛......殿下平日里何曾多看她一眼?殿下此次怎的竟就点了她?”
一旁的宫女见主子哭成这样,连忙递帕子, 轻声劝道:“主子快别哭了,仔细伤了眼睛......”
宋承徽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,接过帕子就擦,抽噎道:“我入东宫比她早,位分虽比她低些,可我也算是有资历的了,殿下怎么就想不起我来?”
宫女:“......”
待她哭了一阵,心里那股委屈稍稍泄了些,却又涌上更多的不甘。
一旁的宫女犹豫了一下, 低声道:“奴婢听闻......张良媛前些日子去给沈良媛恭贺有喜,带的贺礼很是丰厚。”
宋承徽哭声一顿,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:“什么贺礼?”她上次过去的时候, 张良媛已经在莲心苑了,倒是没怎么关注旁人送的什么,左不过都是那些物件罢了。
“一套衣裳, 一扇案屏,还有一尊半尺高的红珊瑚。”
“那衣裳和炕屏, 听说是张良媛亲手绣的,绣工极好,隔壁院子的宫女常夸她们主子女红精湛......”
她说着,觑了觑主子的脸色, 声音越来越小。
宋承徽不哭了。
她呆愣愣地坐着,眼泪还挂在腮边,眼神却渐渐变了。
原来如此......原来如此!定是沈良媛在太子殿下面前帮着她说了好话!
没想到张良媛平日里看着温和有礼没什么架子,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模样,却没想到还这么趋炎附势会巴结人?!
她越想越气,腾地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“巴结人谁不会?”她恨声道,“我讨好不了殿下,我还讨好不了沈良媛吗?不就是女红......”
她忽然顿住脚步,呃,她女红十分寻常......当初还在家中时她娘见她绣花总是戳到自己的指头,舍不得,便没让她继续学了。
只说这些事有伺候的丫鬟在,不必她亲自动手,从那之后,她就很少再碰针线了......
她颓然地坐回去,那股刚刚燃起来的气焰又熄了下去。
可只消停了一会儿,她眼神忽然又亮了起来。
“等等......”她突然看向翠儿,“我记得你曾说过,沈良媛喜欢听话本子?”
翠儿一愣,点头:“是,主子忘了?之前您还让奴婢打听过,莲心苑的全福公公,时常托出去采买的宫人搜罗话本子,听说沈良媛可爱听了。”
宋承徽眼睛越来越亮:“可知道她爱听什么样的?”
“这......”翠儿想了想,“听说那些才子佳人的,沈良媛倒不甚爱,她更喜欢听什么女将军、江湖女侠之类的故事。”
宋承徽脸上阴霾一扫而空,竟笑了起来。
她入东宫前,旁的不爱,就爱看话本子,那些年她看过的话本子,堆起来能有几大箱子!
自入了东宫,整日无事可做,她便自己写着解闷儿,这些年下来,也写了不少,但大多都是各种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。
甚至......她还写了以太子殿下和她自己为原型的故事呢,只是这事儿只有她知道,她谁也没说。
但如今,才子佳人的故事她也写腻了,的确该换个别的写了。
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!
等她讨好了沈良媛,往后有这样的好事,沈良媛还能想不起她来?
宋承徽越想越觉得可行,脚步生风地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。
*
沈雁水可不知道还有人正摩拳擦掌准备“讨好巴结”自己呢,这几日正忙着准备一些小零嘴,主要是树上结的桃子她舍不得浪费,就让小厨房抓紧时间做成了蜜饯,之后还可以带去行宫吃......
而正在整个东宫都因西山行宫避暑之时忙碌热闹之时,撷芳殿中却一片寂然。
“娘娘......”采薇小心翼翼的,带着几分哽咽:“周嬷嬷昨夜高热不退......去了。”
太子妃浑身一僵。
那张本就苍白如纸的脸,霎时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。
太子妃闭上眼,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,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来。
外头隐约传来一阵说笑声,隔着重重的墙,听不真切......
她慢慢睁开眼,望着窗棂上透进来的光。
那光照不进她心里。
她只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......
楚良娣......许嬷嬷......若非皇后偏心,特意派了两个嬷嬷给她,事情怎会败露?!
她堂堂太子妃,又怎会被太子殿下禁足?周嬷嬷又怎会死?!
她攥的死紧的手止不住的颤抖......
*
两日后,正是出发前往西山行宫的日子。
天还未明,莲心苑便已灯火通明。
全福全寿带着人进进出出,将最后几口箱笼抬上车辕,守忠守义则守在小厨房门口,将林公公连夜赶制完的吃食仔细打包,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,生怕路上颠坏了。
待一切收拾妥当,沈雁水一行人才往东华门而去。
天色渐亮,东华门外已是车马辐辏。
侍卫、内侍、宫人各司其职,车驾依序排列,卤簿仪仗整肃有序,虽是人多,却并不嘈杂。
沈雁水行至东宫属于她的马车前,就见前头不远处,太子一身绛色公服,腰束玉带,正立在一匹通身墨黑的骏马前与郑元德交代什么。
天色尚早,晨光还未全然铺开,周遭的景物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里。
看得不甚真切。
沈雁水正瞧着,便见那边的人似有所觉,转过头来。
隔着重重的车马与人影,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这处。
下一刻,他便抬步朝这边走来。
她的脸上便带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绛色的公服衬得太子面如冠玉,腰间玉带束出一把窄腰,晨风拂过,衣袂微动,端的是金尊玉贵、清隽无俦。
恰在此时,天际一轮红日刺破云层,万道金光轰然洒落。
那光恰好落在他身上,将他周身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,连那绛色的衣袍都似被点燃了一般,灼得人移不开眼。
沈雁水觉得自己心口重重跳了一下。
这人......当真是好看得有些过分了。
她正发着愣,崔彧已行至车前。
“怎的在外头站着?”他微微蹙眉,伸手将她往车檐下带了带,“晨风凉,仔细吹着。”
沈雁水弯着眼睛朝他笑:“谢殿下关心,妾身身上暖和着呢,不信殿下您摸摸?”说着,她就借着衣袖的遮掩,捏了捏他的手指。
崔彧:“......咳。”他轻咳了一声,扫了一眼周围,见无人注意,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阿雁的胆子......未免也太大了一些,再自个儿院子里也就罢了,在外头,竟也这般......若旁人不甚瞧见了,到底有些不成体统。
崔彧:“......早膳可用过了?”
沈雁水含笑着点头:“用过了,林公公天不亮就起来做的,妾身吃了许多。”说着,她就想将手收回来,只是却不想一下竟没能收回来,被太子反握住了,她不由瞅了一眼他。
崔彧:“......”
他缓缓松了手,“嗯”了一声,若无其事的道:“此去路途不近,车队至少要行一个半时辰方能在清河行宫停下休整,你在车里,饿了便先用些点心垫着。”
清河行宫是往返西山的中转之处,依山傍水,地方不大却极精巧,专供圣驾往返途中歇息所用。
沈雁水听着他的话,心里暖暖的,笑着应了。
忽又想起什么,连忙从春平手里接过一个东西来。
那是一个香囊,比寻常的香囊要大上一圈,是好料子做的,只是针脚瞧着......十分稀松寻常,上面还绣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小螃蟹,张牙舞爪的。
“殿下,”沈雁水将香囊递到他手里,小声道,“这是妾身特意给殿下准备的,您收着。”
崔彧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,他垂眸看她,眉梢微挑。
沈雁水小声道:“里头有几块不同味道的牛肉干,还有几颗桃子蜜饯,都是林公公做的,殿下一会儿骑马,若是路上饿了,便拿出来悄悄吃一颗,不惹眼,也方便。”
这几日收拾行装,她只操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,也都有王嬷嬷和春平她们打点,并不曾累着。
倒是太子,既要处置政务,又要安排随驾事宜,连着几日都忙得很。
她坐在马车里,饿了能随时翻出点心来吃,可太子是骑马的,前呼后拥的,吃东西却不太方便。
这香囊虽不大,但饿了就能摸一颗出来填填肚子,也不引人注意。
崔彧将香囊直接挂在腰上,抬眸看向她,“好。”
前头郑元德小步跑来,躬身道:“殿下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崔彧点点头,又看了沈雁水一眼:“上车吧,仔细身子。”
沈雁水乖乖应了,扶着春平的手上了身前的车。
这马车......比她原先坐过的那些大了足足一倍不止。
车厢内壁包着厚厚锦缎,脚下铺着绒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春平笑着道:“主子,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造办处赶制的,说是按照殿下的马车造的,比寻常马车大了许多,还加了减震的装置,主子坐着会舒坦许多。”
沈雁水闻言,心底涌起一阵暖意。
不一会儿,马车缓缓启动,辘辘前行。
沈雁水竖起耳朵,仔细感受着车身的动静。
果然,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。
她掀起车窗的纱帘,往外瞧去。
马车正从东宫缓缓驶出,沿着宫道往南,晨光渐盛,朱红的宫墙在身侧无声后退,偶有内侍宫人避让在道旁,垂首躬身,待车驾过了方敢起身。
不多时,出了东华门。
又行片刻,皇城的门楼便被抛在了身后。
沈雁水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,视野陡然开阔起来。
远远的,宽阔的东西大街向两端延伸,虽因圣驾出行而提前净了街,瞧不见寻常百姓穿行其间,但街道两旁的铺面却还是能看得分明。
茶楼、布庄、杂货铺、点心铺子......一间挨着一间,招牌幌子高低错落。
早起的店家正卸着门板,有小伙计提着水桶洒扫门前的青石板,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,腾腾地冒着白气,那香气仿佛能穿透帘子飘进来。
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拦在街角远处,拨浪鼓不敢再摇,却还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。
挎着花篮的姑娘躲在檐下,篮子里新鲜的栀子花沾着露水,白白净净的一簇。
一切都热热闹闹的,却又安安静静的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,隔着肃立街旁的兵士,那些寻常百姓的日子就在几步之外。
沈雁水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不自觉弯起来。
待马车转入静街的巷道,两侧只剩高墙深院,再无甚可瞧的,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帘子,靠回软垫上。
马车走得极稳,铺得平整的青石板路几乎感觉不出颠簸,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轻轻响着。
“春平,把牛肉干拿来。”
春平笑着应了,起身打开一旁的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。
打开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巴掌大的瓷罐,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。
她取出一罐,揭开油纸,一股香辣的肉香便扑鼻而来。
沈雁水深吸一口气,伸手从罐子里捏出一小块牛肉干,放进嘴里。
牛肉干嚼劲十足,香辣入味,越嚼越香。
她满足地眯起眼睛,慢慢嚼着,填着肚子。
这牛肉干的来历,还得从几日前说起。
那日她和太子提起,路上要备些零嘴吃食,随口说了句想吃牛肉干,原也只是说说,毕竟大雍律法严禁宰杀耕牛,牛肉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。
谁知第二日,皇庄就传来消息,说有头牛不小心摔下田坎,摔死了......
太子便命人将那头牛处置了,她分到了好大一块牛肉。
那几日,林公公带着守忠守义在小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,将大部分牛肉都制成了牛肉干,剩下的则当日就做成了菜肴,狠狠解了她多年的馋。
要知道,她穿来这许多年,还从没正儿八经地痛快吃过一顿牛肉呢。
忠义伯府虽不是吃不到,但轮到她能分到一两片肉吃就不错了,其他的就不能奢望了。
吃完一小块香辣的,她又伸手往另一个罐子里摸,这回拿的是麻辣味的。
待解了些馋,她又让春平拿出另一个瓷罐,是桃子蜜饯。
费了好大一番功夫,才做出十多罐。
她给留在宫里的夏安秋如等人留了一罐,其他的全带上了,准备当这一两个月的零嘴。
她拈起一块桃子蜜饯放进嘴里,蜜饯甜而不腻,带着桃子特有的清香。
王嬷嬷在一旁看着主子一口接一口,嘴巴就没停过,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这位主子,真是她见过最好伺候的孕妇了。
没有半分孕吐折腾,也不见什么害喜闹人,能吃能喝能睡,精神头十足,只偶尔嗜睡了一些。
肚子里的孩子,倒是一点也不折腾人,是个心疼人的孩子。
她原还担心主子路上会不适,如今看来,倒是白操心了。
沈雁水吃着零嘴,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瞅瞅。
队伍出了城门,路便没有城里那么平整了,但到底是京城附近的官道,又是天子脚下,路面修得极好,再加上马车减震做得足,倒也没什么影响。
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,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,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,心情格外舒畅。
马车一路向西,越走越偏,人烟渐渐稀少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林木。
到了午时,队伍停下来中途的行宫休整了小半个时辰,用了些膳食,便又继续赶路。
沈雁水在马车里歪着睡了一觉,醒来时,只觉得空气似乎比方才清凉了许多。
她掀开车帘往外看,只见马车正行在山间,两旁古木参天,浓荫蔽日,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山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,凉丝丝的,舒服极了。
“主子,再有一刻钟便到了。”春平在一旁道。
果然,没过多久,马车便停了下来。
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:“西山行宫已到,请各位贵人下车安置——”
沈雁水由春平扶着,正准备下车,车帘便被掀开了。
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。
她抬头,便对上太子的眼睛。
崔彧站在车下,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色公服,略有些风尘仆仆,却依旧清贵逼人,“可有什么不适?”
声音清越低沉,十分好听。
沈雁水摇摇头,将手放进他掌心,“没有,妾身好着呢。”
他的手温暖干燥,稳稳地托着她的手,扶着她下了马车。
沈雁水站稳了,这才打量起眼前的行宫。
依山而建,层叠而上,红墙黄瓦掩映在苍翠之间,隐隐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。
山风拂面,带着松涛竹韵,清凉宜人,比皇城里至少低了好几度。
她不禁弯了弯嘴角,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。
崔彧一直看着她,见她神色舒展,没有半点疲惫之态,心底的担忧也散了。
“走吧,先去安置。”他道。
张良媛这才上前来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:“妾身见过殿下。”
崔彧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示意她起身,便带着沈雁水往东宫所住的院落走去。
一路上,沈雁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
行宫里的路都是用青石铺就,两旁种满了各色花木,栀子花开得正好,香气袭人,穿过一道月洞门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片小小的湖泊,湖水清澈,倒映着青山绿树,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。
湖边种着垂柳,柳丝拂水,随风摇曳。
再往前走,便是一处院落,院门敞着,可见里头花木扶疏,清幽雅致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三个大字——澄心堂。
崔彧在院门前停下脚步,侧头看向她:“阿雁便与我一同住在澄心堂。”
沈雁水脚步一顿,微微睁大了眼。
一同住?
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匾额,又看了看太子,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“妾身......与殿下一同住?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来之前她可没想过这个。
她还想着,到了行宫,还能把从前在闺中的手帕交件来一起说话一起玩儿呢,她在京中也是有几位旧时好友的,只是入了宫便再没见过。
她心里正转着这些念头,脸上的神情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出来。
崔彧本在等她欢喜,却见她愣在那里,眼神飘忽犹豫的模样......他微微眯了眯眼。
“阿雁不愿意?”声音淡淡,一如寻常
“哪有,”沈雁水瞬间坚定的摇头,朝着他笑道:“妾身巴不得呢~”
“妾身就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殿下,只怕殿下日日对着妾身这张脸,可别烦了妾身才好......”
崔彧嘴角微微勾了勾,旋即转向王嬷嬷和春平,“将你们主子的东西都安置进去。”
沈雁水:呼~差点被太子给瞧出来了,幸好她反应快!
王嬷嬷忍着笑,躬身应是。
郑元德立刻会意,招手叫来小路子:“带王嬷嬷他们下去安置,仔细着些。”
小路子连忙应了,恭敬地引着王嬷嬷等人往里走。
崔彧又看向张良媛。
最后张良媛住在位置稍远一些的“揽秀轩”。
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:“妾身告退,先行安置去了。”
待她走后,崔彧才带着沈雁水进了澄心堂。
澄心堂是个三进的院落,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,竹下是一丛丛的玉簪花,白花绿叶,清雅宜人。
后头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,种着各色花木,中间一座小小的凉亭,亭边是一汪清泉,泉水叮咚,清凉沁人。
沈雁水四处看了看,越看越喜欢。
这地方,可比东宫舒服多了。
两人在正堂坐下,春平上了茶,便退到一旁。
崔彧拿起茶盏,看向她,道:“今晚酉正,行宫有家宴,阿雁可想参加?”
沈雁水眼睛一亮:“家宴?有歌舞吗?”
自打入东宫,她每日的娱乐活动除了照顾那些花草果子,便是和太子晚上的深入交流了。
可如今怀了身孕,连这仅有的能愉悦身心的活动都不能深入交流了,只能浅尝辄止,数过家门而不入......她这几日心里很是不得劲。
崔彧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模样,沉默了一瞬,没忍住笑了起来,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。
“自然有。”
沈雁水捂着额头,笑得更开心了:“那妾身自然是要去的。”
崔彧见她这副模样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,又叮嘱道:“家宴不必穿得太隆重,轻松些,寻常装扮即可。”
沈雁水点点头:“妾身知道了。”
崔彧又道:“酉正才开始,时间还早,你一会儿先歇一歇,只是......”他顿了顿,“家宴上人多,膳食未必合你口味,你出发前先用些东西垫垫,免得饿着。”
沈雁水连连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,立刻看向一旁的冬意。
“冬意,快让林公公和守忠守义先别帮着收拾了,赶紧将小厨房收拾出来,收拾一顿晚膳出来。”
冬意连忙应了,快步下去吩咐。
崔彧安置完她,还有其他事等着他处理,不便多留,只将事情交代完便要离开。
沈雁水起身笑意吟吟的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这才转身回了屋。
山风拂过,竹叶沙沙作响,带来阵阵清凉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一个半时辰后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太阳已落下西山,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将散尽,只留下浅浅一层橘红色的光晕,映着远处起伏的山峦。
行宫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,星星点点,点缀在苍翠林木之间,倒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幽静雅致。
澄心堂东次间里,沈雁水坐在妆台前,由着春平和冬意为她收拾整理。
她方才已经用了六七分饱了,先垫了垫肚子,等会儿宴会上还能再吃些。
春平正仔细为她整理腰间的系带,冬意则蹲在她身后,将裙摆最后一点褶皱抚平。
待都收拾妥当,冬意站起身,往镜中看了一眼,便愣住了。
“主子......”她眨了眨眼,忍不住道,“主子今日这身可真好看!”
沈雁水闻言,不由弯了弯嘴角,往镜中瞧去。
镜中人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齐胸襦裙,上襦是极淡的月白色,轻薄如烟,外头罩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大袖衫,走动间纱衣轻扬。
夏日衣衫薄,那轻薄的料子贴服在身上,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盈盈一握,如今还未显怀,腰身依旧纤细如初。
偏偏往上瞧,那胸脯却鼓鼓囊囊的,将上襦撑得满满当当,月白色的衣料下,隐约可见起伏的弧度。
冬意瞧着,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脸颊微微有些发红。
主子好似......越发丰盈了一些?
沈雁水正美滋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,越看越满意。
王嬷嬷立在一旁,将主子这副毫不掩饰的爱俏模样看在眼里,心底不由笑了笑。
又仔细端详了主子一番,心里也不禁点了点头。
难怪太子殿下那般上心。
就主子这样的模样身段,哪个男人能不爱的?再加上这副通透惹人喜爱的性子......
她收回思绪,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披帛,上前一步。
“主子,夜间行宫山风凉,虽说是夏日,也得仔细些,别着了凉。”她说着,将披帛轻轻披在沈雁水肩上。
沈雁水低头看了看,又往镜中瞧了瞧,满意地点点头。
正在此时,外头传来全福的禀报声:“主子,张良媛来了。”
沈雁水收回视线,站起身来。
“走吧,别让张姐姐久等。”
张良媛正立在门外,见她出来,眼神顿时一亮。
*
从澄心到举办家宴的清晖殿,约有半刻钟的路程。
待两人到时,只见清晖殿殿门大开,灯火通明,夹杂着说笑声,远远听着都是热闹。
有内侍迎上前来,恭敬地将二人引了进去。
一进殿,沈雁水便觉眼前一亮。
殿内极是宽敞,灯火辉煌,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,主位上设着御座,此刻尚空着,平康帝与皇后还未到,太子殿下,也还没来。
往下左右两侧,设着数十张案几,上面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,殿中也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沈雁水目光一扫,便瞧见了几位见过的皇子公主,还有一些皇室宗亲。
她只扫了一眼,便收回视线,由内侍引着,往东宫女眷的席位走去。
东宫的席位设在诸位皇子的最上首,离最上面的龙椅最近。
沈雁水与张良媛刚落座,便有宫女上前添茶倒水,动作轻柔利落。
她抿了口茶,目光不经意间往对面一扫,忽然定住了。
那是个小姑娘,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,生得俏皮可人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,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长得不错,还有点眼熟。
她正想着,便见那小姑娘往八皇子的方向走去,在八皇子身侧站定,笑盈盈地叫了声:“表哥。”
八皇子抬眼看她,面上的阴沉稍稍散了些,点了点头,说了句什么,小姑娘便在他身侧坐下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,瞧着还挺热络。
沈雁水看着,忽然想起来了,这姑娘就是兰贵妃的侄女......贺婉?
七皇子未来还未过门的正妃。
在储秀宫时她就听说过这桩婚事,那时这位贺姑娘面都没露,也没有如她们这些秀女一般参加选秀、学规矩。
她只远远见过一面,当时的贺婉站在兰贵妃身侧,只是时隔数月,她一时没想起来。
可是......
她不禁看向八皇子身侧的七皇子。
七皇子依旧沉默的模样,压根没往那姑娘的方向看,仿佛那边坐着的不是他未过门的正妃,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而那姑娘,也从头到尾没往七皇子那边瞧一眼,只顾着和八皇子说说笑笑。
沈雁水看着这一幕,心里不禁有些疑惑。
这是......什么情况?
未过门的正妃,和未来小叔子这般亲近,却对正经未婚夫视若无睹?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悄悄观察别人的时候,旁人也在悄悄观察她。
东宫新宠沈良媛,几个月连升数级,从昭训到正五品良媛,还怀了身孕,又被太子亲自带来行宫避暑的消息,早就在皇亲贵戚间传遍了。
如今见了真人,谁不多看几眼?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——
“陛下驾到——皇后娘娘驾到——太子殿下驾到——”
众人连忙起身,回到各自席位上,垂首躬身,恭敬行礼。
沈雁水跟着众人一同行礼,余光却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瞟。
只见平康帝一袭龙袍,走在前头,皇后雍容华贵,跟在其后。
太子崔彧一身绛色公服,腰束金带,面容清俊,气度沉稳,跟在平康帝身侧。
他身后,是一直未曾出现的二皇子和六皇子。
再往后,是后宫诸位嫔妃,以及......她的嫡姐。
沈雁水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视线。
平康帝与皇后在御座落座,太子及诸位皇子、嫔妃也各自入席。
因是此次只是家宴,男女便未分席。
崔彧坐到了沈雁水身侧的位置。
他刚坐下,便侧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眼底似有笑意一闪而过。
沈雁水眨眨眼,冲他弯了弯嘴角。
平康帝环视一圈,抬手道:“都平身吧,今夜家宴,不必拘礼,随意些。”
众人齐声谢恩,这才各自落座。
丝竹声再起,比方才更热闹了些。
与此同时,殿门大开,一队队宫女鱼贯而入,手中捧着朱漆托盘,将一道道菜肴,以及美酒佳酿,依次摆上各人面前的案几。
不多时,沈雁水面前的案几便摆得满满当当。
她低头一看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红烧蹄髈,色泽红亮,香气扑鼻,清蒸鲈鱼,鱼身雪白,点缀着葱丝姜丝,蜜汁火方,油亮亮的,瞧着就甜,还有一道炖得软烂的羊肉,汤汁浓郁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
点心有枣泥酥、桂花糕、云片糕,还有一盘她没见过的,做成小兔子形状,白白胖胖的,可爱极了。
沈雁水咽了咽口水,拿起筷子,刚准备夹一筷子红烧蹄髈,余光忽然瞥见对面——
二皇子妃正夹了一筷子菜,轻轻放到二皇子碗里,动作温柔,笑容得体,二皇子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拿起筷子吃了。
旁边,六皇子侧妃也在给六皇子布菜,小心翼翼地将剔了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,又给他斟了杯酒。
沈雁水:“......”
她手中已经夹起的那块红烧蹄髈,在空中顿了顿,然后......转了个弯,稳稳落进了太子碗里。
“殿下,您尝尝这个。”她笑眯眯地道。
崔彧垂眸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蹄髈,又抬眸看向她,眼底不禁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拿起筷子,将碗里那块蹄髈吃了。
然后,他也夹了一筷子菜——是那道蜜汁火方,甜而不腻,阿雁应该爱吃,放进她碗里。
“吃吧。”他道,声音淡淡的,眼底却有笑意。
沈雁水眼睛更亮了,毫不客气地夹起来就吃。
真好吃!
她一边吃,一边也没忘了太子,时不时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放进他碗里。
周围的视线,渐渐聚了过来。
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位东宫沈良媛,胃口可真好......
再就是,太子殿下竟屈尊绛贵的亲自给那沈良媛夹菜?
有人心里忍不住酸了。
对面的二皇子妃收回目光,垂下眼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掩住了眼底那丝复杂的情,心底颇有些不是滋味。
她夫君生性浪荡,后院里女眷多得皇子府都快装不下了,有名有姓的就有一二十个,那些只被他宠幸过一两次的,更是数不胜数。
他对她这个正妃,倒也算敬重,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正院歇着,也少给她难堪,后院那些女人她想处置也就随意处置了,因此,日子过得虽烦心,但也不难。
可也仅此而已了。
她看着对面那两人,看着太子亲自给沈良媛夹菜,看着沈良媛笑得眉眼弯弯,毫不客气地吃着,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
她垂下眼,捏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六皇子侧妃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心思,只是悄悄看了几眼,心底忍不住羡慕,但却不敢多想,继续小心翼翼地伺候六皇子。
丝竹声悠扬,觥筹交错,笑语声声。
一队舞女翩然而入,皆着彩衣,手持流云长绸,随着乐声翩翩起舞,身姿轻盈,舞步灵动,长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,时而聚拢如彩云追月,时而散开似繁花落地。
沈雁水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。
她一边嚼着嘴里的羊肉,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的舞女,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。
这舞跳的可真好看。
那些舞女的动作整齐划一,每一个转身、每一次甩袖,都恰到好处,更妙的是其中还穿插着几个高难度的动作,个舞女单脚立地,另一条腿高高抬起,身子向后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,手中的长绸同时向两侧抛出,如同展翅的彩凤。
沈雁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。
又有一个舞女凌空跃起,在空中连翻两个跟头,落地时稳稳当当,裙摆如花朵般绽开。
沈雁水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。
好悬给忍住了。
太子没有看殿中的舞,他侧着头,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,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只见阿雁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,随着舞女的动作转来转去,一会儿瞪大,一会儿惊叹......那表情,比殿中的舞更有趣。
崔彧看着,唇角微微勾起。
*
六皇子端着酒盏,目光在太子和沈良媛之间转了一圈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他这位太子兄长,平日里看着清冷矜贵,行事端方,最重规矩体统,今日却......他不由多看了那沈良媛两眼。
确实生得好。
这样的美色,多宠爱些,也是人之常情。
只是......身为储君,亲自给一个位分低微的良媛布菜夹菜,这般举动,未免有些失了身份。
不远处的席位上,沈容华端坐着,面上是惯常的沉静温婉。
可她的眼睛,却忍不住往东宫席位那边瞟。
她垂下眼,深吸一口气,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。
她早就得知了东宫的消息,知道她那不学无术、惫懒散漫的庶妹越发得太子青睐,知道她从昭训升了承徽又连着升成良媛,也知道她......有了身孕。
沈容华垂下眼,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
她抬眼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六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正端着酒盏,含笑看着殿中的歌舞,面容温润如玉,姿态从容优雅的六皇子,又看了一眼矜贵俊美的太子......
心里突然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......
她收回目光,垂下眼,此前在宫里她几次想与六皇子说话,但宫规森严,始终没有找到机会。
如今在行宫,许多事倒是都方便了许多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