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水一愣, “妾身去栖云阁探望徐妹妹了,她昨儿夜里起了高热,妾身放心不下, 便请了太医去看看......”只是还未说完, 她忽然顿住了。
反应过来后,她脸上顿时有些讪讪, 笑容也变得有些心虚起来。
“殿下......”她凑到他身前瞅他,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,“妾身知道错了,下次不敢了。”
崔彧垂眸看着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,伸出手指......把自己衣袖扒拉了回来,没说话。
沈雁水:“......”
不好,有点想笑。
她连忙忍住,一脸正色的道:“殿下放心,妾身心里有数的, 今日去探望徐妹妹,都是隔着帘子说话的,太医也在里头诊治, 妾身就在外间坐着,连内室都没进......”
崔彧听着,终于将手中的书册放下, 抬眸看向她。
目光落在她脸上,声音依旧淡淡的, 却带着几分沉意:“你忧心......徐家二小姐,多叫两个太医过去给她看看便是,何必自己亲自过去,还是你......医术比太医还好?”
那徐家二小姐......如此重要?竟不惜冒着染病的风险, 也要亲自去探望?
沈雁水:“......”还是第一次听太子阴阳怪气,还怪有些新鲜的嘞。
不过听着他的话,她心里还是有些小感动的。
毕竟,在他们并不知晓她有异能,担心她才是正常的。
她一脸乖觉,连连点头,“殿下说的是,是我错了,若再有下次,殿下想怎么惩罚我都行。”
反正认错态度肯定要积极,至于改不改的......嗐,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。
但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,沈雁水伸手直接按着他的肩,将他往后推倒在榻上,腿一抬,就跨了上去。
崔彧连忙扶住她的腰,语气微变,“阿雁,不可乱来!”
沈雁水动作微顿,瞅着他一脸娇羞的道:“殿下您想什么呢?”说着就趴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腰,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,蹭了蹭。
她的声音娇娇柔柔的,带着几分撒娇的小尾音,“妾身真的知错了,下次再也不敢了,殿下就别生气啦~”说着,还拿手轻拍了拍他的胸口。
崔彧松了一口气,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,被她这么一蹭,一撒娇,心里什么气都没了。
他心底叹了口气。
但他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任由她抱着。
阿雁素来油嘴滑舌、甜言蜜语、打蛇上棍的很,他若是轻易松了口,她往后恐怕越发无法无天了。
沈雁水见他不说话,也不恼,继续抱着他蹭,忽的抬头亲了他浅色薄唇一口,眼睛亮亮的道,“殿下,不如妾身给殿下说个谜语笑话?”
崔彧:“......”
瞬间就想着上回那“菌让橙死,橙不得不死”的谜语,他顾不得冷着脸了,没忍住轻拍了拍她的臀,低声道:“往后不许这般任性。”
沈雁水连忙点头,又仰着笑脸嘟着嘴凑上去一连亲了他好几口,“嗯嗯嗯,妾身记住了!”
听着里头笑闹的声音,屋外头伺候的郑元德冬意春平等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。
倒是王嬷嬷,听了里头的动静笑了笑,似并不怎么意外。
若非了解主子的脾性,又瞧见太子殿下对主子的态度,她也不会在太子殿下提这种容易犯主子忌讳的事。
接下来的几日,沈雁水便老老实实地待在澄心堂,哪儿也没去。
怕自己一出门,又撞上什么大瓜,一个就已经够够的了,再多就要消化不良了,她也没问太子准备怎么处理,反正这两日暂时没听见什么相关的消息,她便也暂时将此事放到了一边。
澄心堂不小,前前后后风景也很是不错,暂时够她消遣的了。
这两日她邀了张良媛一同逛了逛,她在澄心堂的小湖泊边上钓鱼,钓来的鱼都喂给了一旁十分可爱自觉等着开餐的大橘猫,张良媛就在一旁作画,有她钓鱼的,也有她喂猫的,还有猫儿在一旁扑蝴蝶玩儿的,也玩儿的也很开心自在。
徐妹妹那边她也让冬意去打听了,吃了太医开的药,又静养了几日,高热已经退了,如今只是还有些虚弱,将养些时日便能大好。
沈雁水这才放了心。
崔彧每日议事回来,便能看见她在院里与张良媛一起晒太阳吃吃喝喝,在廊下招猫逗鸟、钓鱼、咬耳朵不知道在偷偷说些什么......一副闲适的不行的模样。
她倒是会寻开心,走了一个徐二小姐,身边又多了一个张良媛......
这日午后,崔彧处理完手头的政务,抬眸看向窗外。
窗外,沈雁水难得安安静静的坐在躺椅上,做着针线,且做的全神贯注,十分认真。
嗯......她终于想起来还没给太子殿下做的情*趣衣裳了,这一旦想起来了,就有些控制不住脑子的想法了。
这根带子系手腕,这根带子蒙眼睛......再就是,腰带的料子定然要滑,务必做到轻轻一勾就散的效果......袍子的两侧开叉太低了,不行,嗯......就开叉到胯上吧,位置刚好好,可以露出殿下的那双修长有力的大长腿......嘿嘿嘿~
哦,对了,殿下的大腿的皮肤都是冷白色的,若是在这里用红玉髓绑一个缀着银饰玉珠的链子......沈雁水想着脑中的那副画面,手都有些不稳了......
“阿雁。”
沈雁水闻声扭头,脸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胭脂红色,见他正看着自己,顿时若无其事的扬起了笑脸:“殿下?怎么了?”
他扫了一眼他手中明显是男子样式的......发带?
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,面色如常的道:“可要出去走走?”
沈雁水眼睛一亮,“殿下今日午后有空闲?”
崔彧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神,点了点头。
一旁候着的郑元德:“......”若他没记错,太子殿下今儿一早明明答应了齐大将军,下午一同去赛马的......
沈雁水见他点头,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。
“那太好了!”她兴奋地抱住他的手臂,“殿下,咱们下午不如吃烧烤吧?”
崔彧挑眉:“烧烤?可是烤肉?”
沈雁水连连点头,“妾身早就想吃了,但除了肉,还需要些素菜,妾身之前在行宫外围一些地方瞧见过许多野菜,咱们不如自己去摘,如何?”
自己摘的野菜,吃着也格外香。
而且,自从来了行宫,她还没和太子单独出去过呢。
崔彧看着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,唇角微微勾了勾,点头:“可。”
沈雁水笑脸盈盈:“殿下稍等片刻,妾身回屋换身衣裳。”
她身上这套,虽也是常服,但料子精细,绣工繁复,若真去挖野菜,只怕没一会儿就被勾破了。
那多浪费。
崔彧看着她的背影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。
片刻后,沈雁水从内室出来。
崔彧抬眸看去,不由微讶。
她身上穿的,竟是一身碧色宫女衣裳。
发髻上的首饰也都拆了,只系了一条浅青色发带垂在身后,清清爽爽,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。
沈雁水见他看着自己,笑着道:“殿下,走吧?”
她穿的是春平的衣裳,身量差不多,就是胸口的位置......有些紧。
崔彧收回目光,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”
沈雁水连忙跟上。
两人出了澄心堂,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。
要挖野菜,得去行宫外围。
走过一片枫树林,又绕过一道山石......走了约莫两三刻钟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处向阳的缓坡,坡上绿草如茵,零零星星开着些野花,坡下是一条小溪,溪水潺潺,清澈见底。
沈雁水眼睛一亮,“殿下,那里有野菜。”
崔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绿油油的一片,长得都差不多。
他面色不变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雁水已经蹲下身,兴致勃勃地开始摘。
“这是马齿苋。”她捏着一株肥厚的野菜,回头冲崔彧笑道,“这个清热利湿,凉血解毒,摘回去焯水凉拌,烤着吃都很好吃,口感脆脆的,微微带点酸,可开胃了。”
崔彧垂眸看着她手里的野菜,没说话。
沈雁水又指着另一株:“这是灰灰菜......”
她一边说一边摘,动作熟练得很。
摘了一会儿,她抬头看向崔彧,见他还站在那儿,身姿笔挺的矜贵模样,不由笑了。
“殿下,”她起身走过去,拉住他的手,把他往野菜丛里拉,“殿下可也要来摘摘看?”
崔彧被她拉着蹲下,看着眼前的绿草,有些无从下手。
沈雁水指着面前一丛马齿苋:“殿下,摘这个,掐嫩的尖儿。”
崔彧看了她一眼,伸手,将那丛马齿掐了一根嫩尖,放进她提着的竹篮里。
沈雁水夸道:“殿下真厉害,就是这样。”
崔彧面色淡淡,继续掐。
沈雁水见他摘得有模有样了,便迫不及待地往前面走。
“殿下先摘着,妾身去前面看看,”她指着不远处的树荫下,“那边好像有蘑菇。”
前几日下了一场小雨,这两日又放了晴,雨后蘑菇正是冒头的时候。
崔彧抬眸看去,见她已经蹲在树荫下,惊喜地叫道:“真的有蘑菇!”
他唇角微微勾了勾,收回目光,继续摘面前的野菜。
摘了几根,他微微蹙眉,看了看手里那株野菜,又看了看旁边长得差不多的,陷入了沉思。
片刻后,就见他十分自信的将那株野菜也掐了下来,放进郑元德手中提着的篮子里。
郑元德:“???”他不禁来回瞅了瞅,嗯......太子殿下英明神武,怎么可能看错区区野菜?
他越发认真的提着了,这可不是寻常野菜,可是太子殿下亲手摘下的野菜!
等沈雁水把这一片的蘑菇扫荡得差不多了,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,抱着满满一篮子蘑菇往回走。
“殿下!”她远远便仰着笑脸喊道,“妾身摘了好多蘑菇!”
崔彧抬眸看向她,见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,眼底也浮起笑意。
沈雁水跑过来,远远的看着他身边的篮子,不由“哇”了一声,“殿下摘了这么多?!”
郑元德骄傲的抬了抬他肉乎乎的双下巴,他们殿下就是如此厉害!
只是等沈雁水凑近看了看,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那一堆绿油油的东西里,野菜没几根,野草......一篮子。
沈雁水:“......”
她抬眸看向太子,见他眼底含笑的看着自己......
沈雁水瞬间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下去,心道:殿下天皇贵胄,哪里认识什么野菜?能陪她出来,亲手摘这些东西,就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怎么能打击太子殿下呢?
于是她脸上堆起大大的笑容,无脑夸道:“殿下真厉害,摘了这么多,有这些,咱们今晚的烤肉肯定特别香,这可都是殿下亲手摘的呢。”
崔彧看着她,面色淡淡,唇角却微微勾了勾。
一旁的春平低着头,一声不敢吭。
沈雁水见天色差不多了,便往回走。
只刚走了一半,迎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伴随着一道爽朗的声音:“太子殿下!”
沈雁水抬眸看过去,就见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大步朝他们走来。
来人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银纹劲装,身量高大,肩宽腿长,小麦色的皮肤,五官深邃英挺,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洒脱,和太子殿下竟有三两分相似。
只是比起太子殿下的清俊矜贵,这位更多了几分粗犷豪迈之气。
那人大步走到近前,朝崔彧抱了抱拳:“臣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说罢,不等崔彧开口,便直起身来,“你小子,早上明明答应了下午一起去赛马,我在演武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!”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,语气熟稔得很,“没想到竟在这儿,你在这儿干什么呢?”
崔彧:“......”忘给他小舅舅送口信了......
郑元德这奴才竟也没想到!
他瞬间扫了他一眼。
郑元德一张肉乎乎的脸顿时苦了起来,“是奴才的错,奴才一时竟两这样重要的事给忘了,奴才该打!还望殿下、齐大将军恕罪。”
他这不是不知道殿下要和沈良媛摘野菜摘多久么?万一殿下只打算陪沈良媛一会儿,就去找齐大将军呢?
齐明川见他那一脸苦相摆了摆手,刚想说话就看见他兜着的那一堆绿油油的东西,顿时一脸困惑。
“你没事儿摘这些野草干什么?带回去喂给马吃?”
沈雁水:“......!”
她还没来得及阻止,就见这位齐大将军一张嘴已经噼里啪啦说完了。
沈雁水下意识看向太子,就正好见太子也侧眸看了过来,对上他那幽幽的眼神,她下意识瞬间转头,看天看地,就是不看他。
哎呀,这天可真这么蓝,这地可真地啊......
郑元德瞪大了眼睛,“???”
“......”崔彧面色淡淡,不动声色:“小舅舅怎么在这里?”他扫了一眼周围,明明这处离他小舅舅住的院子不近,倒是离宣义侯的住所挺近的。
齐明川:“......我就随便走走,不行啊?谁叫你放我鸽子的?”
崔彧看着他这心虚的模样,眯了眯眼。
沈雁水听着两人说话,借机行礼:“妾身见过齐大将军。”
齐明川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,这宫女长得跟一朵花儿一样,他自然早早就注意到了,只是此前只以为是他这个外甥身边伺候的小宫女,如今看来......
他收回目光,看向崔彧,挑了挑眉。
崔彧面色如常,“小舅舅,这是沈良媛。”
又侧首看向沈雁水:“阿雁,这是我小舅舅,你唤他小舅舅便可。”
齐明川见他让这位沈良媛唤他小舅舅,心里不禁有些诧异。
不过,原来这就是那位给他们家又送葡萄又送桃子的那位沈良媛?
他这段时间虽然被禁足在家里,但......他太子东宫里的消息倒是一点儿没落下,知道这位沈良媛十分得他这位太子外甥的宠爱。
齐明川正了正神色:“良媛不必多礼。”
只是正经不到三秒,他看向崔彧,顿时就笑得一脸促狭:“好小子,你没来赴约,原来是陪佳人游玩去了?”
说着,他目光又落在沈雁水手中的篮子上,又看了看郑元德兜着的那一堆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,爽朗得很,一点儿面子都没给太子留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他笑得前俯后仰,“你小子这是带着良媛摘野菜去了吧?怎么人家良媛摘的是正儿八经的吃的,你却摘了一兜子野草回来,这是准备给谁吃的?”
“......”沈雁水用力抿唇,脸都憋的有些微微泛红了。
特别是旁边还有个人一点不客气地大开嘲讽,笑的格外猖狂,她觉得自己忍的好辛苦。
崔彧看着自家小舅舅笑得越来越过分,耳根渐渐红了起来,“小舅舅!”他没忍住抬脚就踢了过去。
齐明川早有准备,身子一闪,躲得那叫一个熟练。
“哎!”他躲开之后,笑得更欢了,“你这小子,恼羞成怒了?哈哈哈哈!”
沈雁水实在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崔彧默默转头看向她。
沈雁水连忙闭紧嘴巴,眼睛却弯成了月牙。
死嘴,快别笑了!
崔彧看着她那副憋笑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无奈,又觉得有那么一点丢脸......
齐明川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笑得更猖狂了。
沈雁水轻咳一声,赶紧转移话题。
她看向齐昭,落落大方地笑道:“久闻齐大将军威名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,妾身正打算回去与殿下一同烤肉吃,小舅舅若不嫌弃,可要一同来?”
齐明川挑了挑眉。
他看向崔彧,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。
崔彧深吸一口气,看着他道:“小舅舅若无事,便一起来吧。”
齐明川见他这副任由沈良媛做主的模样,他顿时就来了兴趣,笑道: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*
回到澄心堂,沈雁水换了身家常的窄袖衫裙,便让春平去请林公公。
林公公得知主子终于要吃烧烤了,登时来了精神。
早在来行宫之前,主子就给他交代过烧烤需备的一应物什,烧烤需要用到的架子、银丝炭、竹签子,还有那几样磨好的调料,统统装罐封好,随行带了过来。
他这些日子一直备着,就等主子哪日兴起,随时都能支应上,如今可不就派上用场了。
他连忙带着守忠守义以及院子里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太监宫人,在院中搭架生炭、洗菜切肉,不过两刻钟便将一切收拾停当。
除了主子带回来的野山笋和蘑菇,连太子殿下摘回来的那一兜子“野菜”,他也仔细挑拣了一番,从中拣出几片能吃的,洗净穿好,一并呈了上来。
沈雁水还特意吩咐了,将太子殿下亲手摘的野菜串好了做好记号后,又想到了张良媛。
张良媛性子其实稍稍有些内向,又颇谨慎,有齐大将军在,虽然齐大将军是太子的舅舅,但她大约也是不会来的。
不过问还是要问一声的。
她便让冬意去请人。
不多时,冬意回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穿碧色衣裳的丫鬟,正是张良媛身边的慧心。
慧心上前行礼,恭声道:“见过沈良媛,我家主子说,多谢沈良媛好意,只是她今日身子有些乏,便不来叨扰了,主子说,改日再亲自来向良媛赔罪。”
沈雁水听了,笑着点点头:“让她好生歇着,下次我与张姐姐还有徐妹妹,咱们几个再单独吃一顿,在行宫还有许多时日,日子长着呢。”
慧心见沈良媛并未生气,这才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来:“是,奴婢一定转告主子。多谢良媛体恤。”
说罢,恭恭敬敬地退下了。
出了澄心堂,慧心脚步轻快,心里却忍不住想,太子殿下点了她们主子一同来行宫,可到了行宫之后,日日都是与沈良媛住在一处的。
太子殿下连问都没有多问过她们主子一句,更别提来她们院子里看看了。
若非有沈良媛这几日主动邀她们主子一同玩耍,行宫里那些最会看人眼色的下人,说不定已经开始踩高捧低了。
慧心想着,忍不住叹了一口气。
......
林公公的手艺果然了得,竟真的从那一堆野草里挑出了好几片能吃的野菜,串成了三串。
沈雁水指着那三串,笑着吩咐春平:“快拿过来,等会儿我亲自烤。”
春平忍着笑,点头应了。
崔彧和齐明川从书房过来时,就看见她已经自己上手了,她自己眼前有个烤肉的架子,几个太监则在另一旁的更大一些的架子上烤着。
沈雁水正坐在凳子上,拿起几串蘑菇几串羊肉串,放在烤架上,刷了一层油,滋滋作响。
齐明川不由诧异:“这......蘑菇也能烤?”
沈雁水听见声音,抬头冲他笑了笑:“小舅舅有所不知,烤蘑菇鲜得很,我喜欢荤素搭配,殿下和小舅舅待会儿也尝尝,看喜不喜欢?”
说着,她又拿起一旁穿好的野菜和行宫里本就有的几样素菜,一并放在烤架上,动作娴熟得很。
崔彧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,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,便也坐在她身旁,拿了几样肉,放上去烤。
一旁的齐明川:“......”怎么突然觉得有点牙酸呢?
他一屁股坐到了两人对面,他烤肉的手艺可是不差。
不多时,烤架上便飘出一阵浓郁的香气。
那香气与寻常烤肉截然不同,除了油脂的焦香之外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香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又烤了一会儿,肉串滋滋冒油,素菜也烤得恰到好处,沈雁水这才将烤好的东西分装在碟子里,亲自端了过来。
齐明川不由坐直了身子,这味道......倒是与寻常烤肉的味道不太一样。
沈雁水先将那三串做了记号的野菜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笑吟吟地道:“这三串是殿下亲手摘的野菜,妾身特意让人挑出来串好了。咱们一人一串,尝尝。”
崔彧:“......”
齐明川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太子殿下亲手摘的野菜,我可不能错过。”
他拿起一串,咬了一口,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,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绿油油的东西,又嚼了两口,点了点头:“嗯......味道竟然还不错?”
沈雁水也拿起一串,咬了一口,眼睛弯成月牙:“殿下摘的野菜,自然是好吃的。”
齐明川看了她一眼,又瞅了一眼自家明显被哄高兴了的大外甥......啧!
崔彧面色如常,拿起最后一串,尝了一口。
味道......嗯,确实不错,调料的味道浓郁辛香,将那野菜的青涩气盖了大半,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。
沈雁水见他吃了,顿时笑得更开心了,连忙又将烤好的羊肉串递过去:“殿下尝尝这个!”
崔彧接过肉串,咬了一口,眉梢不禁微挑了挑。
肉片烤得恰到好处,外焦里嫩,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炸开,紧接着便是那股浓郁的辛香,与肉香交织在一起,很好吃,确实与往常烤肉的味道有些不同。
齐明川也拿起一串烤肉,大口咬下,嚼了两下,不禁问:“这里面加了什么?寻常烤肉可没这个滋味。”
沈雁水笑着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瓷罐:“是这个,妾身管它叫孜然。”
齐明川凑过去看了看那罐子里灰褐色的粉末,又闻了闻。
“孜然?”他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,“倒没听说过。”
崔彧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这便是你之前说的安息茴香的种子磨成的?”
沈雁水笑着点头:“殿下好记性,正是那个。”
齐明川有些惊诧:“安息茴香的种子磨成粉还能做成香料?”
安息茴香他知道,听闻西域那边的有些小国就常用这个东西用来沐浴祭祀炖肉什么的,他也吃过一回......反正印象中不咋好吃,而中原一般多用来......入药?
沈雁水笑着道:“妾身也是听闻这东西胡商会用在吃食上,所以好奇便用来试试,没想到味道还不错。”
齐明川点头,觉得大概是手艺问题,西域小国的吃食手艺,岂能比得上他们大雍?
几人一边烤着东西,一面说话,等吃的差不多了,崔彧忽的想到了什么,开口说起了三日后狩猎之事。
沈雁水瞬间扭头看向他,眸光发亮:“狩猎?女眷也可以去观看吗?
崔彧颔首,“可以,往年都会设高台,让女眷观赏。”
狩猎不比围猎中的演武、威慑、考核,更多意义上的只是皇室宗亲以及世家子弟陪着陛下游玩散心而已,女眷自然可以在旁观赏。
沈雁水眼睛瞬间就亮了,”那殿下也会上场吗?”太子十几岁就独自猎了一头熊的事,她只听过,还没亲眼看见过呢......
甚至......她好像都没见过太子动过武?
崔彧看着它眼底的期待之色,唇眼底的笑意淡了淡,垂眸道:“不一定。”
因为父皇要的,只是一个稳重、温和、听话乖顺、不尚勇武的“储君仁君”罢了......无人看见的漆黑眸底,浮起一丝讥讽。
一旁齐明川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。
沈雁水忽的也意识到了什么,毕竟之前太子十四岁能独自一人猎熊的壮举,不仅没得到平康帝称赞,反而被训斥了一顿......
老登!
殿下当时可才十四岁,这么优秀的孩子,不夸就算了,竟还能骂的出口,呸!
越想沈雁水就觉得生气。
明明进东宫之前她就知道,但那时太子对她而言,也仅仅只是一个代表着储君的符号,虽有些惊讶佩服,觉得皇帝有些莫名其妙......但也仅此而已了。
如今想着,却有些......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到了晚上,崔彧刚洗漱完上榻,沈雁水就滚进了他怀里,抱着他的精瘦的腰,脸颊靠在他胸膛上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,抬眸看着正垂眸看着她的眼睛,眼眸认真,带着隐隐对未来的期盼。
“殿下,等妾身生完宝宝,明年咱们再来这里,殿下陪妾身一起骑马狩猎吧?妾身还没学过射箭呢,殿下到时候教我好不好?”
嗯......没射过箭,但开过枪,还枪枪爆头的沈雁水:她这是句句实话啊,可一点没掺假。
崔彧听着她透着淡淡怜惜的声音,不由微怔愣了一瞬,随即便垂下了眼帘,浓密纤长的眼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。
揽着她肩的手不禁微紧了紧,喉咙发紧,嗓音微哑,“好。”
沈雁水什么时候见太子这般可怜模样,顿时心里又不禁骂了一顿平康帝!
连忙轻抚了抚他的背脊,“殿下到时候可不能嫌弃妾身......”
崔彧听着她小声碎碎念着他们的往后,眼底含着笑意,静静的听着,偶尔声音颇为低落的应一声,便就能见阿雁看着他眼神里的怜爱心疼......
*
三日后,狩猎如期而至。
这日天公作美,碧空如洗,万里无云,清晨的风裹着山林间草木的清气,吹得人神清气爽。
行宫北面的猎场早已布置妥当,这是一片山林与平原交错的广袤之地,远处层峦叠翠,近处草甸平阔,一条清澈的溪流自山间蜿蜒而出,将整个猎场一分为二。
辰时刚过,猎场边上便已是旌旗招展、鼓角齐鸣。
男人们聚集在猎场东侧的起点处,皇帝一身明黄色骑射劲装,金冠束发,腰间悬着御用长弓,虽已年过五旬,身姿却依旧颇为挺拔,甚至脸泛红光,骑在马上颇有几分年轻时的英武之气。
众皇子、宗亲、文武大臣分列两侧,数百匹骏马嘶鸣刨蹄,场面蔚为壮观。
平康帝环顾四周,兴致颇高。他接过身旁太监递上的长箭,搭弓引弦,目光瞄准了百步开外的一只麋鹿。
全场屏息。
箭矢破空而出——
偏了。
那只麋鹿闻声惊跳,箭矢擦着鹿身飞过,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,嗡嗡作响。
平康帝脸色骤然阴沉。
“陛下好箭法!”禁军统领第一个高声道,“这一箭力道刚猛,那鹿即便躲过,也要被箭风所伤!”
“正是正是,”户部尚书连忙附和,“臣等看那鹿跑起来已有些踉跄,想必是受了重伤。”
一时间,恭维之声此起彼伏。
平康帝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,他收了弓,自嘲地笑了笑:“行了,你们不必替朕遮掩,到底是年纪大了,眼力不如从前,搁几年前,这一箭哪能让它跑了。”
众人连忙又是一阵“陛下春秋正盛”的奉承。
平康帝摆摆手,目光转向身侧的太子。
崔彧一身玄青色骑装,身姿笔挺,神情沉稳。
平康帝看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很快又隐去,笑着道:“太子年轻,骑射功夫一向不错,待会儿可要给朕好好露一手。”
崔彧面色不变,恭敬道:“儿臣这几年疏于武艺,远不如父皇年轻时勇武,儿臣这点微末本事,不敢在父皇面前献丑。”
平康帝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,旋即点了点头:“太子不必妄自菲薄,你是储君,当以仁德服天下,不需尚勇武,为君者,仁以爱民,明以辨奸即可,至于骑射功夫,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。”
崔彧垂首: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皇帝满意地颔首,目光扫过众人。
几位老臣面色如常,连连点头称是,齐明川面不改色,只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
皇帝很快就收回了目光,重新看向猎场,“今日秋猎,诸卿不必顾及,只管放手一展身手,朕就在这里看着,拔得头筹者,重赏!”
此言一出,场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了众皇子、宗亲、将领齐声应是,声震山林。
号角再次吹响,鼓声如雷,猎场上空,旗帜猎猎作响,狩猎正式开始了。
崔彧不紧不慢打马前行,扫了一眼不远处朝着老七不耐嚷嚷的老八,脸色微冷,想到昨日得到的消息,不远不近的跟了上去。
不远处的高台之上,沈雁水坐在皇后身侧,目光灼灼盯着太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后,这才捧着热茶慢慢喝着。
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,就看见了贺婉,见她神情自然的很,心底不禁有些咂舌,这位才是真正吃了熊心豹子胆啊!
这事......一旦被发现,可以预见的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,说不定还会来一个全族消消乐什么的......也不知这位怎么还能如此稳的住。
她正准备收回视线,就意外看见她嫡姐竟也在看......贺婉?
沈容华的确是在看兰贵妃的侄女,贺婉。
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不屑怜悯之色。
这人以前还曾仗着身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过,但如今......呵,不过秋后的蚂蚱,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。
她从梦中得知,七皇子就是在行宫避暑狩猎第一日,在猎场中身受重伤,在山崖下困了许久,因没有得到及时医治,差些就没了命。
好在最后被负责猎场守卫的宣义侯发现了,救了条命回来,只是......左腿落下终身跛足的残疾。
然而,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。
今日夜里的庆功宴上,八皇子就会与七皇子未过门的正妃贺婉,会被人撞破苟且私通之事!
八皇子与未来嫂嫂私通,这等丑事当着所有文武大臣的面曝了出来,八皇子的名声彻底毁了,七皇子更是颜面扫地,皇家亦蒙羞。
只是,虽然陛下震怒,最后八皇子被圈禁,贺婉被赐死,贺家被牵连,甚至兰贵妃也因此被夺了封号,贬为贺才人。
但七皇子却也没得到什么好处,堂堂皇子却被自己未婚妻给戴了绿帽子......同情有之,但更被人瞧不上。
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,但却不想,两月后回京时,丽嫔病亡,七皇子连生母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。
若非皇后说了两句话,丽嫔险些被陛下随口吩咐草草葬了......好歹也是嫔位,竟连死后哀荣险些都没有。
也愈发让她心寒,越发坚定了她心中所想。
就在所有人都要将此事遗忘之时,半年后,八皇子突然毒发而亡!
与八皇子一母同胞的四皇子也因一场意外......不能人道了。
彼时皇后刚亡故不久,贺才人此时已经又成了贺妃,得知两个儿子,一死一残,直接发了疯,歇斯底里地指认七皇子。
即使没有任何证据,但陛下还是因此责问训斥迁怒了七皇子。
最后......七皇子当庭弑君父!
若非有禁军护卫,险些就让他成功了!
平康帝亲手将七皇子的头颅砍了下来......听宫人传闻,还泄愤的将尸身砍的不成人样......
让人丢去乱葬岗喂了狗。
只是想着梦中所闻,她便忍不住微白了白脸,陛下实在太过心狠刻薄了些......
片刻,她抿了口茶,将思绪抽离了回来。
她昨日寻着机会,将今日会发生的事,半遮半掩的告诉了六皇子。
只要今日之日如她所说的一般发生,六皇子自然会开始倚重她,利益关系远比什么情爱,更让她放心。
沈雁水与皇后娘娘说着话,但心思却还放了一些在她这位嫡姐身上,没办法,她这位嫡姐今日的表情着实有些反常,让她不自禁的就多看了几眼。
就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隐而未发的期待兴奋一样,方才看向贺婉时还带着一股......怜悯,以及嫌恶?
这让她有些忍不住怀疑了起来,难不成她这位嫡姐也知道了什么不成?
她又想到了方才看见的七皇子,依旧是那副模样,甚至依旧在八皇子身侧......
她又看了一眼她嫡姐的表情,心跳突然跳快了一拍,今日猎场......不会出什么事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