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 晨光熹微,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内室。
山间的晨风自窗隙间徐徐吹入,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山间特有的微凉, 不冷不热, 恰到好处。
沈雁水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入目便是太子白皙起伏的胸膛。
太子竟还在?
她眨了眨眼, 还有些没回过神来,抬手下意识按在他强健有力的胸膛上,只觉得淡淡的松香味萦绕在鼻尖,清冽又好闻,她将自己的鼻尖埋进他的颈窝里,使劲嗅了嗅。
小狗似的……
崔彧早就醒了,只是见她还睡着,便没有起身,此刻被她这一通乱蹭弄得有些痒, 脖颈间酥酥麻麻的,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慵懒,“做什么?”
沈雁水闻言, 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,眨了眨眼睛,“殿下醒啦?”
晨光正好从窗隙间漏进来, 落在她的脸上,照得那双桃花目愈发澄澈明亮。
崔彧眼睫微颤, 抬手握住了她乱戳的指尖。
她讪讪一笑,谁叫太子殿下又粉又Q弹呢,手感超好。
她老老实实的收回了手指头,弯起眼睛笑了, “殿下今日早晨没事吗?不用去陛下那处议事?”
崔彧声音淡淡:“今日无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这几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,父皇那边也不必每日都去,不忙。”
沈雁水“哦”了一声,既然不忙,那就可以多赖一会儿床了。
她一只手闲不住地拈起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头发,在指尖绕了绕。
太子的发丝乌黑顺滑,触感极好,她捏在指间把玩了片刻,又凑到鼻尖嗅了嗅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,和松香味混在一起,好闻极了。
她玩着玩着,忽然起了坏心思,将那缕发丝的尾端捏在指尖,悄悄探过去,往崔彧的喉结上轻轻扫了扫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崔彧的喉结滚动了一瞬。
发丝扫在皮肤上像羽毛拂过一般,酥麻的痒意顺着喉结一路蔓延开来,他忍不住闷笑了一声,笑声在胸腔里震动,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,带着几分无奈,“阿雁别闹。”
沈雁水笑着又逗他,床榻上顿时传来了笑闹声,过了半晌,直到被按住轻打了两下屁屁,她这才老实了。
屏风外,春平冬意两人从听见床榻上有动静的那一刻起便屏住了呼吸,垂手而立。
此刻听见里头终于有了起身的动静,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,天知道她们在这儿候了多久了。
春平轻轻打了个手势,候在外间的宫人们便鱼贯而入,手中捧着铜盆、帕子……梳洗用物件,无声无息地列成两排,井然有序。
两人收拾妥帖后,便往正厅走去。
早膳已经摆好了。
沈雁水一进正厅,目光便落在了桌案正中央的那只瓷盆上。
满满当当地盛着一盆馄饨,汤底清澈,馄饨皮薄馅大,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,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,香味扑鼻,眼睛顿时就亮了亮。
崔彧的目光也落在那只大瓷盆上,“???”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沈雁水已经笑着道:“这是昨几个我特意让林公公做的,昨儿突然就特别想吃馄饨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在桌边坐下,拿起勺子,先给崔彧盛了一小碗,递到他面前,“殿下尝尝,这是猪肉茴香馅儿的。”
崔彧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,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大盆,嘴角微微动了动,到底没说什么,端起小碗尝了一口。
茴香的清香与猪肉的鲜美融合在一起,皮薄馅足,汤汁鲜美。
他颔了颔首:“不错。”
沈雁水闻言,笑得更开心了,自己也盛了一碗,先尝了一个。
茴香的香味在口中散开,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,随即拿起桌上的醋碟,往碗里倒了些醋,又加了一勺辣油,用勺子搅了搅,这才重新开动起来。
除了馄饨,桌上还摆着几样别的吃食,翡翠烧麦,皮薄如纸,隐隐透着里面碧绿的馅料,鸡丝粥、金玉羹……还有两碟子小菜,都是清爽解腻的。
待两人用完了早膳后,外头便有太监进来通传,太医来请平安脉了。
太医来的时候,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更高了些。
太医进了正厅,恭恭敬敬地给太子和沈雁水见了礼后,便将药箱搁在一旁,取出脉枕,搁在桌上。
沈雁水将手腕搁上去,太医覆上一方薄帕,三指搭上她的腕脉,微微闭目,凝神细诊。
崔彧坐在一旁,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,他的眉心便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。
今日诊脉的时间好似格外……长一些?
沈雁水抬眼看了看太医认真的神色,又侧头瞅了瞅太子的脸色,见太子眉心已经渐渐拧成了一个浅浅的“川”字,唇线也微微抿紧了……
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,笑轻声笑着道:“殿下别担心,妾身身子好着呢。”她倒是没想到先把太子给吓到了。
崔彧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,又忙松了松,见她面色红润,神态自若,那份紧绷的情绪便稍稍松了松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说什么,但目光还是又转向了太医。
太医收回了手,站起身来,一脸喜色的朝崔彧深深一揖:“恭喜太子殿下,贺喜良媛主子,良媛主子腹中这胎,应是双胎。”
这话音一落,整个正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春平和冬意站在一旁,先是一愣,随即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,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。
“恭喜太子殿下!恭喜主子!”春平最先反应过来,声音里压不住地透着欢喜。
冬意全福等人也紧随其后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恭喜太子殿下,恭喜主子!”主子怀上的竟然是双胎?!
郑元德脸上顿时堆满了笑,领着其余伺候的宫人齐齐贺道:“恭喜太子殿下!恭喜良媛主子!”
一时间,正厅里满是贺喜之声,气氛热烈得很。
王嬷嬷脸上虽也带着笑,贺了“恭喜”,可眉头反倒添了几分担忧。
沈雁水这会儿心里有些惊讶。
她原以为,太子在听见这个消息后会十分开心。
毕竟这些日子以来,太子对她腹中孩子表现的都很期待,她想着,若是有两个孩子,那便是双份的惊喜,双份的开心了,
可……太子的神色,看起来却并不像是高兴的样子?
不止沈雁水发现了。
正厅里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贺喜声,不知什么时候渐渐低了下去。
郑元德悄悄抬眼觑了觑太子的脸色,也收了脸上的笑,垂手站好。
其余宫人也都是人精,见太子这副模样,哪里还敢再笑,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。
太医站在当中,额头上的冷汗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。
他心里“咚咚”地打着鼓,实在摸不准太子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,明明是喜事,怎么太子殿下的脸色反倒比方才诊脉时还要凝重了?
沈良媛这一胎,太子殿下明明是极看重的,此前隔三差五便召太医院的人去问话,怎么如今得知是双胎,反而不高兴了?
太医一脸的忐忑不安,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淌,也不敢抬手去擦。
沈雁水伸手挠了挠他的手掌心,有些疑惑的唤道:“殿下?”
崔彧回过神来,侧眸看着她,没有说话,只是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握得有些紧。
沈雁水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,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回握住了他的手。
崔彧握着她的手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将什么情绪压了下去,这才抬眼看向众人。
“赏,”他的声音平稳,“所有人,赏一个月的月钱。”
众人连忙跪下谢恩:“谢太子殿下恩赏!”
话虽如此,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由得有些忐忑,太子殿下这态度,到底是个什么意思?
崔彧的目光转向太医,神色严肃,沉声开口:“女子怀双胎,可是比寻常怀一胎要艰难辛苦许多?”
太医闻言,愣了一愣,旋即连忙收敛了心神,如实答道:“回殿下,女子怀双胎,确实比寻常怀孕要艰难一些,双胎之母,腹中需供养两个孩子,气血消耗更大,腰腹承重更甚,后期步履艰难,气喘心悸之症也较常人为多。”
他说着,抬眼觑了觑太子的脸色,连忙又补充道:“不过……良媛主子身子强健,底子极好,脉象滑利有力,气血充盈,远胜寻常妇人,只要平日里多走动走动,保持气血通畅,再注意控制食量,莫将孩子养得太大,以良媛主子的底子,应当是……平安无虞的。”
崔彧听着,眉心却一直微微拧着,并未舒展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沉声道:“王嬷嬷。”
王嬷嬷连忙上前一步:“老奴在。”
崔彧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王太医:“叫上林公公,按着你们主子平日里的吃食喜好,和太医一同拟一份膳食单子出来。”
王嬷嬷躬身应道:“是,老奴遵命。”她也正有此意,只是她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。
太医连忙拱手:“臣遵旨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。
郑元德见太子和良媛主子的神色,便极有眼色地朝春平等人使了个眼色,悄悄退了出去。
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,也连忙福了福身,无声无息地退下了。
正厅里便只剩下了崔彧和沈雁水两个人。
崔彧伸手拉过她,揽着她的腰,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了自己怀里,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,一时没有说话。
沈雁水靠在他胸前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一些,呼吸也微微有些不稳。
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,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。
他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的再次浮现出楚良娣难产时的模样……
楚良娣生的还只是单胎。
如今阿雁怀的却是双胎,生产的时候……
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沈雁水知道他担心什么,毕竟,此前刚知道她有孕时,太子就有些担心,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每日期待这个孩子的模样,让她渐渐习以为常,以为太子听见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会是高兴……
想到这里,她心底软了软。
见他的眉心拧得越来越紧,几乎要打成结。
她笑意盈盈的抬手,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,想要将那拧紧的结抚平,“殿下别担心,您瞧妾身,什么时候打过一声喷嚏,生过一场病?妾身自小身子就强健得很。”
“再说了,殿下不是已经吩咐过太医院,让他们去研究妇人生产之法么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,“殿下若实在担心,不如差人去问问,看看有什么成果了没有?”
沈雁水看着他那张还微微绷着的脸,看着他眉心那道被她揉开了又悄然蹙起来的浅痕,忽的伸手捧住了他的脸,在他的眉心间落下了一个吻,“有殿下在,妾身的福气还在后头呢~”
崔彧只觉眉间被轻轻触碰了一瞬,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那层阴翳担忧已经散去了大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心底那些沉甸甸的忧虑暂时压了下去。
阿雁说得对,她身子素来强健,又有太医和王嬷嬷在一旁看护,只要饮食起居都调理得当,定然会平安无恙的。
他这样想着,面上的神色便渐渐恢复了正常。
“阿雁说得在理,”他点了点头,声音也平稳了许多,“回头我便差人去问。”
沈雁水见他神色松了下来,这才弯起眼睛笑了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嗯!”
崔彧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在她的小腹上。
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,甚至有些不可思议。
这么平坦的这么小的肚子里,竟然有他和阿雁的两个孩子……
“郑元德。”
郑元德早就候在门外了,听见这一声唤,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进来,躬身道:“殿下。”
他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太子的脸色,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,脸上也重新带上了喜气。
“即刻去给父皇母后报信。”
郑元德连忙应了一声,脸上笑开了花:“是!奴才这就去!”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,脚步都带着轻快。
接下来半日,之前得知她有孕后众人的反应又仿佛重来了一遍,对她看的过分的小心。
沈雁水能怎么办?
只能无奈的暂时听话,免得听一耳朵唠叨。
*
听闻消息后的皇后一脸毫不掩饰的喜意,“怀的竟是双胎?”
“回娘娘的话,千真万确,”汪春一脸喜色的道:“太医刚刚诊出来的。”
皇后面容顿时舒展,脸上满是笑意。
晴姑姑在一旁也是喜气盈盈的,笑着道:“太子殿下好福气,沈良媛也是个有福气的,没想到这一怀竟是双胎。”
皇后深以为然,当即便笑着吩咐道:“赏——”
晴姑姑笑着应了,连忙下去准备。
……
消息传到皇帝那里时,平康帝抬起头来,有些惊讶,“双胎?”
“是。”程大监笑着道。
平康帝沉默了一瞬,“倒是个有福分的。”
*
就在沈雁水不知道的时候,她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因为平康帝和皇后娘娘的赏赐流水般的赏赐进了澄心堂,不出半日,东宫沈良媛怀了双胎的事便传遍了整个行宫。
一时间,不知羡煞了多少人。
“一进东宫便得了太子殿下的宠爱也就罢了,如今这一怀竟还怀了双胎,这得是多大的福气?”
“可不是么?这般幸运的事,竟都能叫她撞上了。”
有人在背后酸溜溜地议论,末了也只余下一句感叹:“这位沈良媛还真是命好……”
……
沈容华听了消息后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的茶几上重重一搁,“咔”的一声脆响,茶汤溅出来几滴,洇在桌面上。
香墨心头一跳,连忙垂下头去,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容华坐在那里,深吸了一口气,又深吸了一口气,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。
罢了。
就算现在得意,又能得意几时?
那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,还是个未知数,怀的时候艰难,生产时更是凶险万分。
就算她能平安生下来,就算两个孩子都平平安安地长大……太子也躲不过那场疫病。
只是,有了孩子傍身,她那庶妹想来无论如何,也不会沦落到她上辈子那般的下场了……
她想着,心里头那股不平便又翻涌了上来。
她闭了闭眼,将眼底那一抹阴沉掩了下去。
香墨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,当初在沈府的时候,四姑娘不过是个没有姨娘,不受重视的庶女,哪里比得上她们家小姐?样样出挑,处处拔尖,被太太精心教养着长大,满京城谁不夸一句沈家嫡女好模样好才情?
可如今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,只把头垂得更低了。
沈容华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地低低开口:“去打听打听六皇子近日的行踪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既然六皇子不来主动找她,她就只能主动去找他了……
香墨心中猛地一跳,“是。”主子这几个月来老是让她打听六皇子的行踪,究竟想做什么?
*
不过一个白日,沈雁水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周围这些人小心翼翼的阵仗给淹没了。
她正琢磨着怎么跟太子开口,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,郑元德进来禀报,说齐大将军来了,寻殿下去赛马。
沈雁水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。
她连忙转头看向崔彧,脸上堆满了笑,“殿下快去,别让小舅舅久等了。”
“……”崔彧看了她一眼,抬手轻敲了敲她的额头,“若出去,记得多带一些人。”
沈雁水捂着额头朝他笑,连连点头,“知道了知道了,殿下,您快去吧。”
崔彧又看了她一眼,这才转身出了门。
沈雁水看向春平和冬意,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:“走,咱们去摘石榴。”因着太子的话,这次她特意多带了几个人。
*
行宫北面有一大片草场,地势开阔,草色青青。
此刻日头正好,草场上几匹骏马正撒开蹄子飞奔,马蹄声如急雨般密密匝匝地敲在草地上,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。
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通体乌黑,鬃毛油亮,正是太子的坐骑。
崔彧一袭玄色窄袖骑装,腰束革带,身姿如松,伏在马背上的身影修长而利落,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微微扬起,姿态从容不迫,却又透着一股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恣意。
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,吹得衣袂猎猎作响。
那张素日里沉稳冷峻的脸上,此刻竟带着几分飞扬的神采,眉目舒朗,唇角微扬。
齐明川落后了他半个马身,跟在他身后,见他这般模样,眼底不由得浮起一层笑意。
他催马赶上,两人并肩跑了一阵,才渐渐勒住了缰绳。
马匹慢慢停下来,打着响鼻。
齐明川翻身下马,拍了拍马脖子,转头看着崔彧,笑着道:“许久不见太子殿下如此高兴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。
自入主东宫之后,他这个外甥便一日比一日稳重,朝堂上的事、东宫里的事、父皇的猜忌、兄弟的算计……一件一件压在他肩上,将他打磨得越来越沉稳,也越来越沉默。
他这次回京,便觉得外甥比从前又沉稳了几分。
倒是难得像今日这般,露出这样不怎么稳重的样子来。
崔彧勒住马,翻身下来,没有说话,眼底蕴着笑意。
最开始那股焦躁担忧过去,不再杞人忧天后,后知后觉的喜意便渐渐涌上来,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宣泄。
他和阿雁很快就要有两个孩子了……
若有个女儿,定然会像阿雁那般漂亮又可爱,笑起来一双眼睛就像一双小月牙……
若是儿子……他定然会好好教导。
后面的二皇子和六皇子也先后勒马停了下来。
二皇子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骑装,他翻身下马的动作不算利落,却也稳稳当当,落地后整了整衣襟,笑呵呵地走了过来。
他们二人本是在去靶场的路上遇见的太子和齐明川,听说是去赛马,二皇子便主动说要一同去,六皇子自然也跟了上来。
“太子殿下这骑术,臣是拍马也赶不上了。”二皇子笑着走过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。
崔彧:“二皇兄过誉了,不过是跑得兴起罢了。”
二皇子见他心情确实不错,便又笑着道:“说起来,还未恭喜太子殿下呢,听闻你宫中的沈良媛怀了双胎,这可是大喜事。”
他说着,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了几分,“双胎可不多见,可见是太子殿下与沈良媛福泽深厚。”
崔彧沉静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笑意:“她的确是个有福气的。”
二皇子心底有些诧异,看来太子还真是宠爱这位沈良媛。
看着眼前的太子,他心底叹了口气,若说对那个位置从未有过想法,那是不可能的,只是,这些年他也渐渐认清了,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。
他好女色,喜欢吃喝玩儿乐,让他苦哈哈地整日去处理那些堆成山的政务,他是万万受不住的。
至于他母妃和大哥……
他知道自家母妃和大哥一直都有那个心思。
毕竟在太子被接回宫之前,他和大哥才是父皇跟前最受重视的皇子。
可问题是,大哥有勇无谋,头脑简单的很。
而太子这几年却越来越稳重,行事滴水愈发不漏,让人抓不着把柄,反观大哥,依旧是那副鲁莽冲动的性子。
至于父皇……
父皇对太子老大老四的态度时好时坏,偶尔打压,偶尔抬举,说到底,不过是想借着大哥和老四来平衡太子的势力罢了。
父皇……老了,这几年身子也越发差了,开始忌惮年富力强的儿子,这是人之常情。
只是,父皇这两年还渐渐痴迷起丹药来,整日琢磨着修仙问道……说句不好听的,谁也不知道父皇还能活几年。
往后这后半辈子,他能靠的,不就是太子了么?
毕竟,他这些兄弟里,他真没看出来谁能和太子一较高下的。
再就是,让他彻底下定决心,是前些日子老七的事。
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老八被禁足,到现在还没放出来,老七的还未过门的未婚妻贺婉突然被赐死,而老七呢?
却突然被封了安郡王。
几件事瞧着好像没什么关联,但他并不这么觉得,虽然这些年父皇的性情越发阴晴不定,但也少有直接处死臣女的事,而冲撞圣驾的说法,显然只是一个对外的说辞。
至于老八,被关禁闭的说辞至今还没个具体缘由。
而老七在父皇眼里,一直就是个隐形人,又还没到大婚的年纪,父皇怎么也不可能突然想起给他封爵,还直接跳过了郡公,封了郡王。
若中间没有人在父皇面前说话,这事绝不可能。
而如今在父皇面前能替老七说话的,还能有谁?
总不能是素来明哲保身的老六。
除了太子,不做他想。
这几日太子的人也时常去老七那里走动,也并没有瞒着人。
太子对老七能这样,那对他这个对皇位没有威胁,只想后半辈子当个富贵闲王的人,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。
二皇子想到这里,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。
一旁的六皇子,却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,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可眼底却微微沉了沉。
老二这是……向太子靠拢了?
他垂眸,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。
晾了那沈婕妤也有些时日了,想来也该坐不住了。
再抬眼时,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。
齐明川忽的道:“殿下,上回那个火锅……就是那个红油汤底的,您什么时候把方子给我?我回去让我家厨子也学着做做。”
崔彧闻言,面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忘了。”
齐明川瞪眼:“……忘了??”
崔彧神色淡淡:“嗯。”
齐明川:“…………”什么忘了?分明是记仇,不就是说了他一句怕婆娘嘛,至于么?真是越长大越记仇了。
哎!他不禁仰天忧愁叹气。
一旁的二皇子听见了,好奇地凑过来:“什么火锅?什么红油汤底?齐大将军在说什么?”
齐明川见他问起,便也没有隐瞒,笑着道:“回二殿下,是沈良媛弄出来的一种吃食,其实也是暖锅,只是汤底做得略有些不同,一半清汤一半红油,那红油汤底里加了辣椒和花椒,滋味十分新鲜,臣上回尝了一回,便有些嘴馋,这就惦记上了。”
二皇子闻言,眼睛微微一亮,兴致勃勃地道:“哦?齐大将军说得这般好,倒叫我也有些馋了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太子,笑着道:“太子殿下,不知您那处什么时候方便,也让臣去尝尝这新鲜的暖锅是个什么滋味?”
崔彧正要开口,一旁的六皇子也含笑附和道:“听齐大将军这般描述,臣弟也有些好奇了,不知可有这个口福?”
崔彧面色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:“等过些日子,等老七腿上的伤好一些了,一起过来。”
二皇子闻言,笑着应了:“好好好,等老七腿上的伤势好了些,咱们一道去。”
*
沈雁水带着春平冬意全福摘完石榴回去之后,便差人给皇后娘娘、陛下、齐大将军、徐妹妹、张良媛、二皇子妃、侧妃、六皇子侧妃都送去了一些。
她原本只想送给徐妹妹、张良媛和二皇子妃的,可若把二皇子侧妃和六皇子侧妃落下了,好像也有些不太好。
便干脆每人都送了,也不算什么事。
*
皇后娘娘正在殿中饮茶,听宫女说澄心堂的沈良媛着人送了一篮子石榴来,不由得微微一笑。
“这孩子,倒是个实心眼儿的。”前些日子才说要送她新鲜果子吃,这就送来了。
宫女将石榴呈上来,一个个圆润红艳,品相极好,皇后拿了一个在手中端详了片刻,问道:“她还送了哪些人?”
宫女恭声答道:“回娘娘,听说还给陛下、小国舅、徐良媛、张良媛、二皇子妃、六皇子侧妃都送了些。”
皇后闻言,点了点头,“倒是个周全的。”她说着,便让宫女将石榴剥开,尝了几粒。
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……
不自觉的,眉眼便越发舒展了一些。
……
平康帝这边,程大监将沈良媛送来的石榴呈上去时,平康帝正与许程文手谈。
“陛下,东宫沈良媛着人送了一篮石榴来,说是今日新摘的,请陛下尝个鲜。”
许程文的手顿了一瞬,侧眸看了一眼那些石榴果。
平康帝睁开眼,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篮子果子,没什么兴致地挥了挥手。
“赏你了,自己分着吃吧。”
程大监连忙笑着应了:“是,老奴替他们谢陛下赏。”
他将石榴篮子接过来,放在一旁,正要退下,便见平康帝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颗丹药,送入了口中。
程大监垂手站着,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多看。
待许侍讲离开时,程大监还客气道:“许大人可要尝尝这石榴?”
许程文脚步一顿,拱手道:“那便多谢程大监了。”
程大监心底微诧,今几个倒是奇了,平日里许大人可是不会拿这些东西的。
*
晚膳时分,澄心堂。
崔彧一进门就看见了桌案上摆着酒壶,不由得挑了挑眉,看了她一眼。
沈雁水殷勤地给太子斟了一杯酒,笑着道:“殿下今日知道妾身肚子里怀的是两个宝宝,为了两个宝宝的即将到来,咱们不如喝酒庆祝一下?”
崔彧眉梢微动,“你怀着身子,不好饮酒。”
沈雁水眨了眨眼,笑脸盈盈的道:“那妾身以水代酒。”
崔彧看了她一眼,颔了颔首,没有再多说什么,两人端起酒杯,碰了碰。
见太子没有怀疑什么,沈雁水顿时松了一口气,两人就这么一边吃着晚饭,一边喝着酒。
期间她格外殷勤,只要太子杯中酒浅了些,便立刻给他斟满,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,她又让春平取了一壶来。
崔彧来者不拒,一杯一杯地饮着,面色却半分变化都没有,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。
沈雁水偷偷观察了半天,发现太子好像半点醉意都没有,不由得有些小失望。
她原本是想着,等会儿晚上要给太子穿那件衣裳,有些心虚,怕太子看一眼就反悔不穿了。
可她盼了许久,若太子不穿,她岂不是白忙活了?
所以她便想着,先把太子灌醉,再哄骗他穿上……
可没想到,太子怎么好像是千杯不醉似的?都喝这么多了,怎么一点醉意都没有?
她不由想起前两次宴会上,太子也喝了不少酒,好像也确实都很清醒?
想着,她顿时有些失落,生动漂亮的眉眼都有些耷拉下去了。
崔彧瞥了她一眼,看见她脸上的失望忧愁之色,眉梢微微扬了扬,没有说什么。
待晚膳撤下去之后,两人去外面散步消了消食,待天色渐暗,两人这才回了内室,沐浴更衣。
沈雁水沐浴完出来,换了一身轻便的寝衣,就把那身衣裳翻了出来,坐在床榻边颇有些忐忑又期待的等着,可等了半天,也不见太子从净室出来。
她侧耳听了听,净室里安安静静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“殿下?”她唤了一声。
没有人应。
“殿下?”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
还是没有人应。
沈雁水蹙了蹙眉,站起身来,绕过屏风,往净室里去。
净室里水汽氤氲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。
太子还坐在浴池里,背靠着池壁,双臂搭在池沿上,微微仰着头,双目半阖,一副神色迷蒙的模样。
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,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,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她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她连忙凑上前去,蹲在池边,抬手用一根手指头轻戳了戳他的肩膀,轻声问道:“殿下,怎么都不理妾身?”
崔彧微微侧过头来,瞥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带着几分迷离,眼尾微微泛红,像是被水汽熏的,又像是被酒意染的,平日里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,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说不出的慵懒。
他没有应,只是缓缓站起身来,垂眸看着她,声音冷淡:“替孤更衣。”
“哗啦”一声水响,温热泉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,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滑落。
沈雁水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盯了上去。
就见水珠顺着他的肩线滚落,滑过饱满的胸肌,又沿着紧实的腹肌一路往下,流过那一道道分明却不夸张的沟壑,最后没入腰线以下。
他的腰身精瘦,却并不单薄,两侧的肌肉线条收得极紧,像是猎豹的腰腹……
再往下……
沈雁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瞥了一眼,又盯了两眼,耳根悄悄红了红。
崔彧瞧见她的神色,眼底不禁浮出一丝笑意。
旋即长腿一跨便上了岸,双腿笔直修长,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,水珠顺着腿侧一路滑到脚踝,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。
沈雁水咽了咽口水,下意识抬眸,突然发现,太子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。
那双眼睛里的迷蒙似乎更深了,有些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。
多了一些冷淡,少了一些亲昵。
而且方才他自称......孤。
太子在她面前,已经许久不曾自称“孤”了。
沈雁水心跳陡然加快了一瞬,试探性地问道:“殿下可是醉了?”
崔彧垂眸瞥了她一眼,声音淡淡的:“孤没醉。”
沈雁水眼睛登时一亮,脸上的笑意险些没忍住,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:“对对对,殿下没醉,殿下没醉,妾身这就给殿下更衣。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!她知道!
沈雁水连忙去拿了一旁备着的干净的巾子,给他擦身体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干这种活,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的,最后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——拎了起来,擦了擦。
“......”崔彧眼皮抽了抽,没说话。
待好不容易擦干了,她将巾子往旁边一丢,脸上堆满了笑:“殿下等一下,妾身这就给您拿衣裳。”
崔彧微微颔首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雁水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,很快又小跑着回来了,手上捧着一件衣裳。
崔彧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,神情微微疑惑了一瞬。
那料子……好像有些过薄了些?
他的目光落在那衣裳上面……那缀着红玉髓的银链子又是什么东西?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沈雁水已经把那串链子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放,将手里的衣裳抖了抖,展开来。
恰在这时,一阵夜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,拂过那单薄的纱衣,衣料瞬间扬起,飘飘荡荡。
崔彧看清了那衣裳的全貌。
那是一件纱衣,确切地说,是几片纱料和布片缝制而成的东西,有些地方与寻常衣料一般,严严实实,有些地方薄得近乎透明,根本遮不住什么,两侧的衣衩开的极高......
衣裳上面还缀着一些叮叮当当的细小银饰和珠宝,随着夜风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。
崔彧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了怔愣,最后成了震惊。
他垂下眼眸,看着那件……轻浮不正经的衣裳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沈雁水因为太过兴奋,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神色,还一脸期待地看着他,伸手抬了抬他的胳膊,示意他抬手。
“殿下,将手抬起来,妾身这就伺候您更衣。”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期待。
崔彧一时没有动作,抿着唇,神色十分复杂地看了她一眼。
难怪......
他突然想起她此前反复和他提了几次,让他穿上之后不能生气,再怎么样也要穿给她看......
他低头看着那件衣服,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上的模样,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,实在......太过羞耻。
不成体统!
他动了动唇,刚想拒绝,可低头就看着她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......
想起自己此前答应过她的话。
“不管妾身做得怎么样,殿下都不能生气。”
“殿下可不能反悔……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耳根子都滚烫了起来,嘴唇又抿紧了几分。
最终,他闭了闭眼,终于缓缓抬起了胳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