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久前
宣义侯自湖心亭畔转过身, 领着几名亲卫沿着青石铺就的巡道往西行去。
西山行宫的防卫分为内外三层巡防,他每日需将这一带走上一遍,行至一处岔路口时, 他忽然顿住了脚步。
身后的亲卫跟着停下, 为首的一个年轻侍卫低声问道:“将军,怎么了?”
宣义侯没有答话, 只是微微侧了侧身,不着痕迹地偏过头,余光掠过来时的方向。
湖心亭中的人尚未离去,正端坐在石凳上,身旁的宫女垂首而立。
隔得太远,他看不清那女子面上的神情,但他知道,那道视线已经落在他身上许久了。
不是今日才开始的。
大约一两个月前,他便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盯着他,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,毕竟他负责行宫巡防,有人偶尔看几眼, 也正常。
但那道视线与寻常的随意一瞥不同,让他便留了心。
是陛下后宫的一位后妃——沈婕妤。
得知此人的时候,他眉心微微拧了拧, 沈家的人。
沈家于他,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干系, 忠义伯是个庸庸碌碌的寻常勋贵,至于这位沈婕妤......
他更是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,至多不过是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两次,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大真切。
既无旧交, 也无恩怨,她暗中盯着他做什么?
宣义侯眼底微暗了瞬,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,沉声道:“走。”
几名亲卫应了一声,跟着他转入了西边的林荫道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宣义侯带着人从西边的巡道绕出来,经过一片竹林,正要往北面方向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将军!”
一名身穿轻甲的年轻校尉快步追了上来,到了近前便抱拳行礼,气息微微有些喘,显然是跑了一路。
宣义侯停下脚步,侧过脸来看他,“何事?”
那校尉压低了声音,“启禀将军,齐大将军来了,正在将军的住所等着,说是有事要找将军。”
宣义侯闻言,面色微变,一张俊脸瞬间就冷了下去。
旋即抬脚便往住处走,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。
几名亲卫面面相觑了一瞬,连忙跟了上去。
*
午后的澄心堂静谧安闲,沈雁水正酣睡着,翻了个身,鼻尖蹭到了一片温热的、带着淡淡松香气息的衣料,便下意识地往那边蹭了蹭。
朦胧地睁开眼,入目便是一片青色的衣料,再往上,是太子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......浓密翘长的睫羽。
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。
沈雁水没忍住伸手用指腹摸了摸他的睫毛,“殿下在看什么呢?”
崔彧抬手握住了她的手,抬眸看她。
“醒了?”他问,声音低沉平和。
沈雁水懒懒地靠在枕上,应了一声,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隔着他的手背,轻声说:“妾身觉得,大约再有半个月就该显怀了。”
崔彧颔了颔首,他此前已经仔细询问过太医,也知道怀了孕的女子大约会何时显怀。
他问:“可歇好了?”
沈雁水懒洋洋地“嗯”了一声,“歇好了,殿下要出去么?有事要忙?”
崔彧低头看着她,声音不疾不徐:“今日无事,是附近村子里有庙会,阿雁想不想去瞧瞧?”
沈雁水闻言一愣,随即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一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,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庙会?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,带着掩不住的惊喜和雀跃,“殿下是说......我们可以出去?可以去逛庙会?”
崔彧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眼底含笑:“嗯,正好今日无事,我们可以微服出去。”
沈雁水“啊”了一声,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点亮了,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,她猛地坐起身来,双手捧着崔彧的脸,“啵”的一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,声音脆生生的:“那还等什么?赶紧的,咱们早些过去。”
京城的庙会她也去过几回,但京城那地方,日日都是繁华热闹的,庙会的热闹反倒显不出什么特别来。
她倒是听人说起过乡间的庙会,村头搭台唱戏,路边摆满摊子,卖吃食的、卖杂货的、耍把式的、算命的,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......
她心里头好奇得很,只是一直没什么没机会见识,如今太子殿下竟主动说要带她去,她自然期待。
“殿下快些换衣裳,别磨蹭了。”
崔彧:“......”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抬脚跟了上去。
进了内室,沈雁水一眼便瞧见了里头挂着的两套衣裳。
一套是女子的,一套男子的。
沈雁水看着那两套衣裳,愣了一下,随即转过头来看向崔彧,“殿下这是早就准备好了?”
崔彧没有答话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旋即便换了人进来更衣。
沈雁水看着他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不多时,两人便在宫人的伺候下很快换好了衣裳。
沈雁水对着铜镜照了照,镜中的女子一身淡紫襦裙,乌发挽成简单的随云髻,只簪了一支银簪,瞧着便像是哪家富户的娘子。
她又回头看了看太子,一身月白直裰,墨发束起,以一根白玉簪固定,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,长身玉立,清隽矜贵的很。
两人出了澄心堂,沈雁水只带了春平随行,既然是微服,人还是别带太多了。
郑元德笑眯眯地跟在后头,身后还跟着方正山,东宫侍卫统领,一身劲装,腰悬长刀,面容冷肃,亲自带了四个护卫随行。
此外,还有便衣侍卫,早已提前出了门。
太子出行,即便是微服,安全之事也不可小视。
一行人出了行宫,上了马车,马车是寻常的青帷马车,外表看着平平无奇,内里却铺了厚厚的软垫,角落里还搁着一个小冰鉴,丝丝凉意沁出来,将暑气挡在了车外。
沈雁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,外头的景色从行宫的亭台楼阁渐渐变成了乡间的田野阡陌,远处青山如黛,近处稻田翠绿,偶有几只白鹭从田间飞起,掠过湛蓝的天空。
马车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,外头渐渐喧闹起来,人声、车马声、吆喝声混在一处,沸沸扬扬的,隔着车帘都能听出那股子热闹劲儿。
方正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,低沉稳重:“公子,到了。”
沈雁水掀了帘子,便下了马车,脚一落地,眼前的热闹景象便扑面而来。
眼前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寺庙,山门上的匾额写着“清安寺”三个字,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,瞧着有些年头了。
寺庙不大,香火却旺得很,山门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,檀香味顺着风飘过来,倒也不觉得熏人。
真正热闹的,是寺庙前头那片空旷的林子。
一大片平地上,此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摊子,一眼望过去,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,少说也有上千号人聚在这里,男女老少,各色人等,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庄稼汉,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,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,也有被大人驮在肩上的垂髫小儿,人人脸上都带着笑,热热闹闹的,像是过年一般。
远处还搭了一个高高的戏台子,台上一群穿红着绿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,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,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。
戏台不远处又搭了一个棚子,里头是说书的,醒木一拍,声如洪钟,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那一句——“只见那赵子龙银枪一挺,杀入曹营如入无人之境!”
再远些的地方,有一块更大的空地,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,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,沈雁水踮起脚尖望了一眼,隐约看见有人在空中翻跟头、有人往天上抛碗筷、还有人从嘴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——
不过,最吸引她的,还是路边摊一个挨着一个,炉火烧得旺旺的,锅里滋滋地冒着油花,热气腾腾地往上窜,各种香味混在一处,顺着风就飘了过来。
烤羊肉、馄饨、炒栗子还有那刚出锅的葱油饼,热油激着葱花,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
她回头看了太子一眼,崔彧正站在她身侧,方正山和几个护卫不动声色地散在四周,春平和郑元德跟在两人后面。
沈雁水笑着拉起太子的手就往最近的摊子走......
烤羊肉串的摊子上,一个精壮的汉子站在烤炉后面,手里握着一大把竹签子,签子上穿着的羊肉肥瘦相间,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,辣椒面的香味被火一逼,浓烈得几乎要呛人,但那股子香气又勾得人走不动道。
沈雁水要了二十串,接过来后便咬了一口,羊肉烤得恰到好处,外焦里嫩。
“殿…夫、夫君?”沈雁水唤了个称呼,把肉串递到他嘴边,笑脸盈盈的,“可要尝尝?”
崔彧眼眸微深,“嗯”了一声,不知是在应她的那声“夫君”还是再应什么。
他垂眸,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。
“如何?”沈雁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。
崔彧咽下那口肉,沉吟了一瞬,淡淡道,“没有阿雁烤的好吃。”
沈雁水愣了一下,随即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,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,亮晶晶的:“妾身倒觉得这味道也挺好的,虽然和妾身烤的不太一样......但各有各的风味嘛。”
“殿下要是想吃妾身烤的,等回去了,咱们自己再烤一回便是。”
崔彧颔了颔首。
沈雁水见他点了头,又转过身继续往前逛,吃着什么好吃的之后便要递给太子尝尝,崔彧便由着她喂......
她买多了的不想吃了,就交给太子拿着,崔彧笑着拿在手里,郑元德想接过帮着拿,他还不给。
郑元德:“......???”
方正山和几个护卫跟在四周,不禁面面相觑了一眼。
眼睛忍不住往太子殿下手里那一堆东西上瞟了一眼,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,在心里暗暗感慨,传闻中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......果真不虚。
亲昵自然的竟仿佛寻常人家的刚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一般......
沈雁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,
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糖葫芦,其实要说这些小吃有多好吃,倒也不尽然。
有两三样确实做得颇有风味,能瞧出摊主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,但大部分嘛,也就十分寻常,甚至吃到不咋好吃的,完全比不得宫里的御厨。
但是吃东西嘛,有时候吃的就是个氛围,就是图个热闹。
她扭头又看了太子一眼,他手上那一堆东西好像又多了几样,她忍不住又笑了,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几样东西,分给春平和郑公公拿着,这才牵住了他的手。
“走,咱们去那边听戏。”她指了指远处的戏台子。
崔彧任她牵着,跟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她欢快的背影上。
戏台子搭在林子的东头,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木板台子,台面用粗木桩撑着,上面铺了厚厚的木板,台口两侧各竖了一根高高的旗杆,挂着两串红灯笼,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。
台上正在唱一出戏。
一个花旦正甩着水袖,咿咿呀呀地唱着,词儿唱得又快又密,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愣是没听懂......
倒是台下的观众们听得如痴如醉,不少老大爷老大娘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哼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,那陶醉的模样,比台上的戏子还要投入几分。
沈雁水看了一会儿,新鲜劲儿过去了,便拉了拉太子的袖子,凑到他耳边小声说:“夫君,咱们去看杂耍吧?”
崔彧耳尖微痒,看了她一眼,“嗯”了一声,自然都随她。
百戏杂耍的场子比戏台那边还要热闹。
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,喝彩声、鼓掌声、叫好声此起彼伏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方正山打了个手势,几个身着寻常百姓服饰的侍卫便不声不响地挤进入群,替他们清出了一小块空地来。
沈雁水踮起脚尖往里头看,胸口碎大石、喷火的、顶碗的......百般花样,虽不是没看过,但就是还爱瞧。
崔彧站在她身侧,一手揽着她的腰,以防她被旁边激动的人群挤到,一手悬在她身侧,虚虚地护着。
等百戏杂耍散场,人群渐渐散开,崔彧低头看她,“找个地方坐一坐?”
沈雁水点了点头,笑着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两人沿着林间的小路慢慢走了片刻,路边渐渐多了些零零散散的小摊子,卖香包的、卖泥人的、卖草编蚂蚱的、卖胭脂水粉的......五花八门,什么都有。
沈雁水又没忍住乱七八糟的买了不少东西,正要寻个地方坐下,目光忽然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吸引住了。
那是一个算命摊。
一张半旧不新的桌子,铺了一块灰扑扑的布,上头画着太极八卦的图案,桌角摆着一个竹筒,里头插着几十根签子,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明亮,留着三缕长须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。
桌旁的竹竿上挑着一面幌子,上头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神机妙算”。
沈雁水多看了两眼。
那算命先生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摇着蒲扇,见有人看过来,便也抬头往这边瞧了一眼,这一瞧,他的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这位公子,夫人——”他站起身来,朝两人拱了拱手,声音不高不低,却中气十足,“两位且留步。”
沈雁水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看四周,确认他叫的是自己和太子,不由得有些好奇。
“先生是在叫我们?”她问。
算命先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,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,捋了捋胡须,摇头晃脑地道:“二位贵客,印堂发亮,端的是一副富贵双全的好面相!”
沈雁水眉梢微挑了挑,这还用说?有眼睛都能看得见好吧?
崔彧面色平淡,不为所动。
方正山和郑元德对视了一眼,也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。
这有什么好稀奇的?公子和夫人这通身的气派、容貌、衣着打扮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。
说他们是“富贵命”,这不是废话么?
沈雁水没有算命的打算,只是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了沈容华。
不禁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。
崔彧正看她,见她忽然不走了,便微微挑了挑眉,“阿雁?”
沈雁水突然拉着他在摊子前的小凳上坐下,看着算命先生,笑了笑,“那先生给我夫君算一算?”
崔彧侧首看了她一眼,没反驳。
沈雁水没有解释,只是握了握他的手,然后转头看向算命先生,开口道:“先生,我想替我夫君问问,他往后可都平安?身体上......可会有什么大碍?”
崔彧蹙眉,他觉得他身体如今好的很,阿雁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?
算命先生听了这话,没有急着答话,而是仔细端详了崔彧的面相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,眉头微微拧着,“公子可否写一个字?”
崔彧没动,他不信这些。
沈雁水立刻从桌上拿起那支有点秃了的笔,递到他手里,轻声笑着道:“夫君,就随便写一个字嘛?”
她这一声“夫君”叫得又软又甜,尾音微微上扬,崔彧瞥了她一眼,接过笔。
提笔,在桌上铺着的那张黄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安”。
字迹端正遒劲,笔锋内敛,却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,像是藏锋于鞘的宝剑,不露声色,却叫人不敢轻视。
算命先生低头看了看那个字,又抬头看了看崔彧,眼睛里的光亮了几分,捋着胡须连连点头:“好字,好字!公子这字写得极好,笔力遒劲,锋芒暗藏,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之。”
崔彧面色平静。
算命先生又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抬起头来,看着崔彧,目光复杂。
“公子......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公子的命格,已是贵极......”
他这话一出,郑元德和方正山对视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变。
这算命先生......莫不是当真看出了什么?
算命先生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,只是定定地看着崔彧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一字一顿:“只是......公子的命数里,大约在几年之后,有一个大劫。”
沈雁水眉心拧了拧。
“这个大劫......若是渡不过去,怕是......有身死道消之虞。”
“大胆!!!”
郑元德的声音骤然拔高,那张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瞪着那算命先生。
竟敢诅咒太子殿下?!
算命先生:“贵人不必着急,我的话还没有说完......”
说着,他暗暗了一口气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,却多了几分庆幸,“公子虽命中有此一劫,但好在,公子遇了贵人。”
“往后,自会遇难成祥。”
此言一出,在场众人皆是一愣。
郑元德最先反应过来,嘴角抽搐了一下,“呵。”
方正山也微微松了一口气,
贵人?太子殿下这世间,除了陛下,还有谁能比太子殿下更“贵”?谁又能是太子殿下的“贵人”?
这算命先生,方才说太子殿下有劫难,怕不是见风头不对,临时改了口,给自己找台阶下吧?
沈雁水听到“贵人”两个字,愣了一下。
崔彧倒是眉心微微一动,看了她一眼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个算命先生,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先生所说的贵人......是我夫人?”
算命先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,捋着胡须,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:“正是,有贵夫人在侧,公子自能逢凶化吉、遇难成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夫人与公子乃是天作之合,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”
沈雁水听了这话,整个人都愣住了,这......要不是她自个儿心里清楚,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她找来的托呢。
她眨了眨眼睛,一脸茫然地看了看算命先生,又扭头看了看太子。
崔彧面色淡淡,“先生说的不错。”说着,摘下腰上玉佩放在了案上。
沈雁水:“……”真是个败家子,付钱也用不着给这么多吧……
郑元德在后面撇了撇嘴,心想这骗子倒是会找台阶下,想来是看出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感情好了,便拿良媛主子来做文章,说什么“夫人是贵人”,哄得夫人呃,太子殿下开心了,银子自然就到手了。
......
崔彧牵着沈雁水离开了算命摊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脚步,抬眸看了看不远处那座香火缭绕的寺庙。
“今日是清安寺一年一度的庙会,”崔彧开口,声音低沉平稳,“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来上香祈福,既然来了,不如去上柱香?”
沈雁水听了这话,点了点头,她脑子里还在想方才那算命先生说的话,太子几年后......有一劫?
进了清安寺,迎面便是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,金身灿然,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,弥勒佛身后是大雄宝殿,殿内供奉着三世佛,庄严肃穆,香火缭绕。
殿前的铜鼎里插满了香烛,青烟袅袅升腾,混着檀香的味道,让人不自觉地便安静了下来。
春平从一旁的香案上取了六炷香,点燃后才恭恭敬敬的递给了主子和太子殿下。
崔彧侧首看了沈雁水一眼,第一次诚心祈愿,阿雁来日生产,平安......
沈雁水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。
崔彧起身站在她身侧,垂眸看着她。
沈雁水双手执香,举至额前,闭上眼睛,开始念叨: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......保佑我和太子殿下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,无病无灾,平平安安......
崔彧站在一旁,听着她嘴里嘀嘀咕咕的,嘴角忍不住微勾了勾。
一旁的郑元德方正山:“......?”
这良媛主子......莫不是故意的?
崔彧轻咳了一声,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阿雁,祈愿不是要心里默念的么?怎么念出来了?”
沈雁水愣了一下,“我念出来了么?”
不过反应过来后,就连忙道:“菩萨心怀慈悲,普度众生,怎会因为默念和念出来了就区别对待?心诚则灵,心诚则灵。”
不过虽这么说着,她还是又默念了一遍。
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将手中的香插进了铜鼎里,这才站起身来。
看了看身边的太子,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,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许多。
两人刚从大殿出来,一个小沙弥便迎了上来,双手合十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施主,斋饭已经备好了,请随小僧来。”
沈雁水微微一怔,转头看了太子一眼。
崔彧面色如常,微微点了点头,示意她跟着走。
沈雁水便不多问,乖乖地跟在小沙弥身后,穿过一条青石小径,绕过一丛翠竹,来到了寺庙后面的一排斋房前。
小沙弥在最里头的一间门前停下,推开门,侧身让到一旁:“两位施主请。”
沈雁水确实也有些饿了,抬脚跨进门,然后她便愣住了。
一个身穿靛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,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量高挑,面容俊朗,眉目间与沈雁水有两三分分相似,尤其是那双眼睛,也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,只是不如沈雁水的那般妩媚,多了几分英气。
那青年男子听见门响便抬起来了头。
四目相对。
沈雁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,“二哥?”
沈时茂连忙上前两步,一撩衣摆,便跪下行礼,“草民参见太子殿下,见过沈良媛。”
崔彧微抬了抬手,“不必多礼。”
他牵着沈雁水的手走到罗汉榻前,撩袍坐下,抬眸看了沈时茂一眼,微微颔首:“坐。”
沈时茂在凳子上坐下,他在家中接到消息的时候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太子殿下要见他?太子殿下怎么会突然要见他?
他思来想去,觉得唯一的可能便是因为四妹妹。
不然,太子殿下日理万机,哪里会知道他沈时茂是哪根葱?
可即便如此,他心里头还是紧张得不行,从接到消息到今日前来,他连觉都没睡好,翻来覆去地打着腹稿,想着见了太子殿下该说什么、不该说什么,翻来覆去地琢磨,生怕哪里出了差错。
沈雁水看了他一眼,又转眸看向太子,一时没有说话。
她竟不知太子殿下还暗地里将她二哥叫来了。
想着上回太子问她的那些话,她眼底不禁带着几分笑意。
崔彧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,然后将茶盏放下,抬眸看向沈时茂。
他的目光平静而沉稳,“沈二公子。”
沈时茂立刻挺直了腰背,连忙起身,声音微微发紧:“草民在。”
崔彧抬手虚虚一按,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,“阿雁与孤提起过你,说你虽不善读书,却是个头脑聪明、心思活络的,于经营之道颇有心得。”
沈时茂微微一怔,下意识地看了他四妹妹一眼。
沈雁水朝他眨了眨眼睛。
沈时茂心里一暖,连忙收回目光,恭声道:“草民......草民不过是在家中帮着打理些许庶务,略知一二罢了,当不得良媛如此夸赞。”
崔彧没有追问,只是沉吟了片刻,然后开口道:“既如此,你便先去户部当一段时间的差事。”
此言一出,沈时茂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户部?
他心跳陡然加快,耳朵更是嗡嗡的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、国库收支,是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的地方,他不过是一个伯府的庶子,又无功名在身,竟然......竟然能进户部?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崔彧看了他一眼,声音依旧平淡,“到了户部,好好做事,莫要给阿雁丢脸,也莫要给孤丢脸。”
沈时茂这才回过神来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多谢太子殿下,多谢太子殿下提拔!草民......草民定然会好好做事,认真做事,绝不给良媛和太子殿下丢脸!”
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地砖上,砰砰作响。
沈雁水在一旁看着,心里头也有些高兴。
崔彧微微抬手:“起来吧。”
给机会是一回事,能不能抓住、能不能做好,那是另一回事。
沈时茂这个人能不能用、怎么用,还要看他到了户部之后的表现。
若是可造之材,他自然不吝提拔。
沈时茂站起身来,眼眶微微泛红,但他很快便垂下了眼睫,将那份激动压了下去。
他此刻的心情,简直像是做梦一般。
人在家中坐,馅饼从天上来,说的就是他了吧?
户部,那可是户部!就算只是在里面当一个小吏,也比他在家中管那些铺子田庄要强上千倍百倍。
且不说户部的俸禄和油水,单是能在那里头做事、接触那些人脉,便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机会。
他知道,太子殿下之所以会给他这个机会,全是因为四妹妹的缘故。
沈雁水见两人正事说完了,便往太子身边挪了挪,伸手推了推他放在矮几上的手臂,笑眯眯地道:“殿下,您去外面等一会儿我好不好?我想和二哥说几句话。”
沈时茂:“???!!!”哎哟我的天爷!四妹妹怎么还是这么大胆?竟然让太子殿下出去?!
他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请罪了,然后就见......
太子殿下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随即便站起身来,出、出去了......
沈时茂:“???”
“嘎吱”一声,门关上了。
沈时茂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整个人都呆滞了。
他缓缓地转过头来,看向自家四妹妹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难以置信。
沈雁水奇怪的看着他,“二哥?”
沈时茂深吸了一口气,压低了声音,“四妹妹,你......你怎么能使唤太子殿下,万一太子殿下生气动怒了怎么办?”
沈雁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:“我刚刚哪有使唤太子殿下?”
沈时茂:“............”你刚才那不是使唤是什么?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这世上敢叫太子殿下“出去等着”的人,大概也没几个了吧?
沈时茂心里头翻江倒海,难以置信、简直匪夷所思......
那可是太子殿下啊!
“四妹妹,”他定了定神,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“你要问我什么事?”
沈雁水拍了拍他的手臂,示意他坐下来,两人在罗汉榻上面对面坐了,沈雁水这才开口,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。
“二哥,府里是不是正在给六妹妹说亲事?说的是哪家?”
沈时茂闻言,微微一怔,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“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他有些意外。
“二哥只管说给我听听。”沈雁水道。
沈时茂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:“是有这么回事,母亲最近正在给五妹妹和六妹妹相看人家。”
“给六妹妹说的是......一个富商,姓钱,是做茶叶生意的,家底十分殷实。”
沈雁水听到“富商”二字,倒没有太过惊讶。
京里头有不少这样徒有爵位,但后辈不争气的人家,都是这般做的,要么娶富商家的女儿做妾做继室,要么把自家的庶女嫁过去,两家各取所需,皆大欢喜。
她想着,便又问了一句:“是哪家的富商?可是举人出身?或是哪一年的进士?姓甚名谁?是哪里人?为人如何?二哥可曾接触过?”
沈时茂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,“那富商......姓钱,名万全,是徽州人,做茶叶生意发家的,年已三十有余。”
沈雁水瞬间蹙眉:“三十多岁了?”
沈时茂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母亲的意思是......让六妹妹嫁过去当继室。”
沈雁水的脸色彻底变了,“六妹妹才十五岁,那钱万全都三十多了,与父亲也小不了几岁,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?”
沈时茂浑身一激灵,压低声音,抬手就要去捂她的嘴,“我的小祖宗,快小声些......”太子殿下可还在外头呢。
崔彧正望着不远处那棵系满红绸的姻缘树,忽地,身后的斋房传来一道清脆却满含怒意的声音......
阿雁?
斋房的门被打开了,
崔彧的眼神落在了沈时茂那只正要去捂沈雁水嘴巴的手上。
沈时茂的手僵在了半空中,连忙缩了回去。
崔彧收回了目光,抬脚跨进了门槛,走到她身侧,垂眸看着她,声音低沉平和:“怎么了?”
沈雁水见他进来了,脸上的怒气便收敛了几分,又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,暮色渐起,庙会上的喧嚣也渐渐散了些。
她压了压心头的火气,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天色不早了,等回去了再与殿下说。”
她顿了顿,又转头看向沈时茂,“二哥,时辰不早了,你也先回去吧,到了户部要好好做事,还有,六妹妹那桩婚事,二哥你先想法子,莫要让它成了。”
沈时茂:“............”他偷偷觑了太子殿下一眼,这种事不好让太子殿下听见吧?
沈雁水见他突然不说话,“二哥?”
崔彧也扫了过去,睨了他一眼。
沈时茂一个机灵,立刻就道:“四妹妹放心,我省得的。”
沈雁水见他应了,这才稍稍放了心,别的不说,鬼点子她二哥还是有不少的,只要存心搅和,总有法子把这桩婚事给搅黄了。
想着,她拉了拉太子的袖子,“殿下,咱们回吧。”
崔彧颔了颔首,揽着她的腰,转身出了门。
沈时茂在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目送着太子殿下一行人穿过渐渐消失在山门的暮色里,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不得了......
没想到京城中传闻太子宠爱他四妹妹之事,竟然一点没掺假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......
一行人回到行宫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西山行宫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,远远望去,像是山间点缀着明珠,马车一路未停,径直回了澄心堂。
王嬷嬷冬意等人早已带着人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。
两人沐浴更衣,等两人从净房里出来,换了一身轻便的寝衣,这才上了榻。
沈雁水憋了一路的话,这会儿终于能说了。
她从太子怀里抬起头来,把方才在斋房里她二哥说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
崔彧静静地听着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眉心微微拧了拧,垂眸看着她。
沈雁水说完,抬起头来,一双桃花眼认真地看着他,带着几分犹豫,又有几分不好意思。
“殿下,”她小声说,“你手底下......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?不拘什么家世,只要相貌人品不错的就成。”
崔彧见她眉心微蹙着,面上还带着几分担忧,“回头我留意着。”
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禁军里头还未成家的男人不少,至少都是家世清白的人家出身,有些家中门第还不低。
品性不好说,但至少相貌身量这些,也都是经过筛选的。
至少也是相貌端正的,到时候让方正山列出一份名册画像来,再让阿雁自己挑便是了。
沈雁水见太子殿下应下了,心里头的那点担忧怒意散了不少,只是......她瞅了太子一眼,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殿下,”她小声说,趴在他胸膛上,“你会不会觉得......我拿这些家里头的琐碎事来与你说,有些烦?”
崔彧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“不会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女子婚嫁,乃人生大事,”他顿了顿,垂下眼眸看她,“再怎么仔细,也是应该的。”
沈雁水闻言,愣了一瞬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,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,亮晶晶的,里头盛满了笑意,“我也是这么觉得的。”
不然,她也不会想着劳烦他帮忙留意着。
她想着,突然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。
“啵”的一声,脆生生的。
亲完了嘴,凑上去亲他的鼻尖,亲完了鼻尖,又去亲他的眼帘,又蹭到他脸颊上啄了一口,像一小狗,到处亲个没完。
嘿嘿......就是突然想亲亲他......
崔彧被她亲得有些发痒,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,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,将她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。
“好了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,低沉沉的,“快些睡觉。”明几个一早他又要忙起来,没太多时间陪她了。
沈雁水被他按着动弹不得,只好乖乖地趴在他胸口,“哦”了一声,不再乱动了。
她抬眸看着他,抱着他的手臂,突然笑着道:“殿下真好~”
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,眼底满是笑意,“快睡。”
“哦......”
片刻后,见她安安静静地伏在自己怀里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崔彧便也阖上了眼帘。
后日,北戎使臣便要抵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