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雁水瞪着眼睛看着他, 见太子一副认真的模样,伸手就往太子胳膊上掐了一把。
然而手指落下去,触到的却是突然硬起来的肌肉, 根本掐不动。
沈雁水:“……”
崔彧看着她瞪着他的眼神, 又默默松了手臂上使的力气。
沈雁水瞬间掐了他一把,“殿下在想什么呢?我和你说正经事呢!”她咬牙低声道。
崔彧:“……哦。”他声音平平淡淡的, 神色瞧着却颇有些失望。
沈雁水瞧见他这副模样,顿时有些无语,又有些好笑。
看出来了,太子对自己的发挥、时间,真的很是介意了。
她也不等他再说什么,直接凑近了些,压低了声音,看着他小声道:“殿下没发现宣义侯的嘴唇有些红?还有小舅舅的嘴巴,磕破了一个口子吗?”
崔彧闻言, 眉头微微一蹙。
嘴唇有些红?
他没事看别人的嘴干什么?
他之前只是觉得小舅舅和宣义侯瞧着,关系并非外面人说的那般水火不容,才多看了几眼。
但此刻, 听阿雁这么一说,他下意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景,又忽然想起方才阿雁突然凑上来亲他咬他的动作, 脸色顿时微微一变。
他转过头,就看见了黑暗中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眸……
崔彧:“……?”
沈雁水疑惑, “殿下难道发现的不是这个?”
崔彧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,半晌没说话。
沈雁水瞧着他的神色,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她眨了眨眼,有些好奇地问:“那殿下……是发现了啥?”
崔彧看了她一会儿, 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方才方正山前来禀报,说沈婕妤与六弟说……宣义侯,乃女扮男装。”
沈雁水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微张成了一个“O”字型,一时半会儿没合拢。
宣义侯?女扮男装?!
那个从战场上杀出来,功绩赫赫的宣义侯,竟然是女子?
她反应过来太子方才说了什么之后,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。
不过等等——
沈雁水忽然想到什么,看向太子的目光有些惊讶,又有些复杂。
这么机密的事情,太子就这么告诉她了?
她顿了顿,将那些思绪暂且压下,看着太子,忽的道:“殿下方才说……方统领是从谁那里听闻的?”
崔彧看了她一眼,“沈婕妤与六弟私下所言。”
沈雁水心里顿时又是一沉。
看来,上辈子最后坐上皇位的,恐怕还真是六皇子。
她想到这里,下意识地握住了太子的手,手指微微收紧。
崔彧察觉到她掌心的力道,反手将她的手包进掌心里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他垂眸看着她,见她神色有些不对,眉心微蹙,低声问:“阿雁?”
沈雁水摇了摇头,犹豫了一瞬,才抬眸看着他,轻声道:“殿下,沈婕妤……只是宫中后妃,怎会知道宣义侯是女扮男装之事?而且以前也从未听闻她与宣义侯有什么交集……她又是从何得知的?”
她心里头回想起上回在湖心亭的事,那时,沈容华恐怕是在想法子接近宣义侯。
只是……这是没能成功,所以干脆直接将宣义侯的秘密告诉六皇子了?
不过,看来不用她提醒,太子殿下已经注意到沈容华和六皇子之间的不对劲了。
崔彧闻言,眉心拧得更紧了些,声音低沉,“这也是我疑心的点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上回大皇兄与北戎大王子阿古拉比试前忽然生病之事,多半也是沈婕妤所为。”
沈雁水:“…………?”不是,沈容华脑子这是有毛病吧?难道她以为大皇子出不了风头,六皇子那身板就能出风头了?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太子又开口了。
“阿雁。”
“嗯?”她抬起头。
崔彧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片刻后才低声问:“沈婕妤从小在家中……可有什么喜好与以往不同?或者,你可曾发觉,她可能有段时间……不太对劲?”
沈雁水心头猛地一跳。
她看着太子,心里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太子殿下不会这么聪明,连重生这种事都猜得到?
她咽了咽口水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,“殿下这是怀疑……”
崔彧拧着眉心,沉默了片刻,才压低了声音道:“身为后妃,消息却如此灵通,知晓许多不该知晓之事,可能是……他国细作。”可能从小就被掉包,安插在了大雍。
沈雁水:“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细作?
不过转念一想,太子殿下这番猜测,好像……还挺有道理。
毕竟在不知情的人看来,一个深宫后妃,消息这么灵通,除非她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情报网。
这么一想,往细作方面猜,倒也正常。
沈雁水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我与姐姐接触不算太多,但在家时也没有听说过她突然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……”
“只是有一件事,说起来有些奇怪。”
崔彧目光微动,“何事?”
“以前在家时,姐姐其实不太管我们这些庶妹的事,只是在我父母要为我说亲的时候,她忽然送了一封信出来,当时她正小产不久,说是……要让我进宫,借腹生子。”
话音刚落,崔彧的眉头瞬间拧紧,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倏地直起了背脊,声音更是冷得像淬了冰,眼底掠过寒意。
沈雁水看着他这副冷沉的模样,连忙道:“殿下别生气,她有她的盘算,我也有我的打算,自然不会让她如愿。”
崔彧胸膛起伏了几瞬。
借腹生子?
让阿雁进宫,给他父皇生孩子?
他想到阿雁差一点就成了他父皇的妃子……他脸色铁青,简直无法想象。
对忠义伯夫妇的印象瞬间跌入谷底,只觉得惹人生厌!
他之前查阿雁与许程文议亲之事之时,并未查到这点,他原以为忠义伯夫妇将阿雁送进宫,是想要荣华富贵,想让阿雁成为皇子正妃或者侧妃……
没想到,竟然是打着这样的主意。
崔彧冷冷地掀了掀唇,沉声道:“忠义伯,不堪为人父!”
说完,他顿了一瞬,觉得自己当着阿雁的面这么说她的父亲,似乎有些……不妥。
他刚要开口解释,就看见沈雁水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就是,”她一脸正色,秒跟道:“不堪为人父!”
崔彧微微一怔,方才那股冷意消散了几分,忽的想到了什么,问:“那阿雁,你原本是打算怎么不让他们如意的?”
沈雁水顿时愣住,她眨了眨眼,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飘,“哈…这都过去了,殿下还问这些做什么?对了,咱们方才说到哪儿了?哦,是宣义侯……”
崔彧看着她,凤眼微眯。
以阿雁的性子,只喜欢吃吃喝喝,没什么大志向,只求安稳度日,后宅人员复杂的那些皇子,她肯定是不想进的……自然也包括——东宫。
年纪合适的皇子就只有老五、老六、老七了。
老六的婚事有淑妃看着,淑妃眼光高,怕是瞧不上当时只是伯府庶女的阿雁。
老七的婚事丽嫔做不了主,是兰贵妃做的主,定的是贺家。
这么一算,就只剩下老五了。
若是阿雁当时打着老五的主意,倒是很可能成为老五的……正妃。
想着,他抿了抿唇。
老五的性子淡泊名利,醉心琴乐,性情温和,后院简单……
想着,他心里顿时就控制不住有些酸,又觉得有些……愧意。
沈雁水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发颤,不对啊,不是说宣义侯的么?怎么说着说着说到她自己身上来了?
虽然她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一点问题都没有,但瞧着太子这口陈年老醋吃的,还是赶紧转移话题为妙。
见太子没说话,连忙道:“殿下,若宣义侯真是女扮男装的话,您打算怎么办?”
崔彧缓缓收回视线,沉默了片刻,才沉声道:“是男是女,没那么重要,那些仗是她自己打的,又不是冒名顶替的。”
是男子也好,是女子也罢,只要能打仗,能干活做事就行。
方才听见方正山禀报此事时,他也只是略惊讶了一瞬,倒也没有把此事太过放在心上。
再者,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,也还没有定论。
沈雁水听着他的话,眼睛顿时亮了。
她看着太子,神色里带着几分惊讶,“这么说,殿下不介意宣义侯是女子?不介意女子当将军?”
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,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,这才面色如常地道:“齐有秦月明,魏有丹阳公主,前朝亦有唐平玉……前朝皆有女子为将,我大雍女子,为何不能为将?”
沈雁水听着这话,顿时连连点头,“殿下说得对!”说着,她顿了一瞬,一脸正色的道:“女子本就不输男儿,只是这个世道的条条框框束缚住了天下女子而已,若女子不是从小就被教导着要相夫教子、贤良淑德,若女子从小就如男子一般上学堂、读书习武,最后能站在朝堂上的男子,还不知道能有多少呢。”
崔彧听着她的话,先是下意识地蹙了蹙眉。
毕竟,他从小也是受着同样的教导长大的。
但仔细思索了一番阿雁说的话,又觉得……颇有道理。
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摄政的太后、皇后,甚至某些朝代干涉朝政的长公主,这些事例已然表明,女子并非只能在家中相夫教子,她们同样有政治谋略,只是大多数女子都无法接触这些,没有如男子一般的先天条件罢了。
他一时若有所思……
沈雁水看着太子神色间的变化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太子是大雍未来的皇帝,若能够影响到他的一些想法,哪怕只是一点点,她也觉得不错。
她若能够在这个位置上,为女子的地位提升一点点的贡献,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,她这一趟穿越倒也没有白来了。
至于她姐姐和六皇子……
这辈子有她在,两人就别想成事。
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,她也不太懂什么谋略,阴谋诡计,但她有异能,有可以作弊的手段。
她不知道太子前世最后是因为什么没有登上皇位,左不过就是平康帝晚年发疯,废了太子,又或者太子出了什么意外。
反正这辈子,有她在,都不可能。
她不管是从哪方面考虑,都不会让太子出现什么意外。
她还想过好后半辈子呢。
至于现在为什么不直接把平康帝给嘎了
一来,她的异能还没有强大到可以随心所欲,杀一个皇帝还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地步。
二来,虽然现在平康帝对太子忌惮、打压,但到底……也还是太子的父亲。
她不能因为这个原因,就暗地里把太子的父亲给杀了。
她收回思绪,抬眸看向太子,目光沉沉的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崔彧才低声道:“天色不早了,睡吧。”
沈雁水打了个哈欠,点了点头,应了一声“嗯”,便起身理了理身后的软枕,这才往下躺去。
九月中旬,山里的夜已经有了几分凉意。
两人盖着一床薄被,沈雁水往太子那边靠了靠,脑袋自然而然地拱进他肩窝里,一只手搭在他胸膛上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。
崔彧伸手揽住她的肩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抵在她发顶,阖上了眼帘。
窗外传来几声蝉鸣,断断续续的,不似盛夏时那般聒噪,倒像是知道夏天快要过去了,懒洋洋地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,偶尔夹杂着几声蛐蛐儿的低吟,此起彼伏的,像是给这寂静的夜添了几分生机。
屋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。
夜色沉沉,万籁俱寂。
翌日清晨。
齐明川穿着一身簇新的墨青色锦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腰间系着白玉带钩,脚蹬皂靴,整个人收拾得利落精神,瞧着倒是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。
只是脸上那两个乌青的眼眶,实在有些煞风景。
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对称得很,在晨光下格外显眼,活像一只……
郑元德低头忍着笑,上前行礼,“齐将军,殿下已在里头等着了。”
齐明川“嗯”了一声,大步流星地往里头走,刚迈进正厅的门槛,就看见太子端坐在上首,面色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郑元德跟在后头,却没有跟进来,而是回身将门带上了。
“咔嗒”一声,门关上了。
齐明川的脚步顿了一瞬,“殿下,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收了方才的随意,正经了几分,在太子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太子,“有事?”
崔彧端起手边的茶盏,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,这才抬起眼眸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昨日,孤得了一个消息。”他的声音平淡。
齐明川看着他,等着他往下说。
崔彧放下茶盏,指腹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有人说,宣义侯乃女扮男装。”
话音刚落,齐明川倏地浑身一震!
旋即瞳孔骤缩,瞬间沉了脸,腾地一下站了起来,“殿下,此事是谁与你说的?”
崔彧看着他这副反应,神色依旧淡淡的,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道:“看来,宣义侯的确是女子了。”
齐明川张了张嘴,想要否认,想要遮掩,可话到嘴边,看着自家大外甥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,他又顿住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回椅子上,沉默了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也不知是哪个乱嚼舌根子的……”
他说着,忽然想到什么,连忙看向太子,语气里带了几分紧张,“你没告诉陛下吧?”
崔彧挑了挑眉。
齐明川:“……”他干咳了一声,移开目光,正了正神色,斟酌着道:“宣义侯是男是女,我也不清楚……但是,她为大庸打下的功绩,立下的战功,却是实打实的,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和那些老古董、老古板一样吧?”
崔彧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,这才抬眸看向他,声音淡淡的,“看来,小舅舅是早就知道了。”
齐明川神色一僵。
崔彧又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的东西,“没想到,小舅舅竟然还为了宣义侯,特意瞒着孤,看来,小舅舅对这宣义侯,的确是情谊深重……”
“情谊深重”四个字,他咬得格外清晰。
齐明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,连那两只熊猫眼都没能挡住那层红。
“什么情谊深重?你不要乱说!我……我那是……”
崔彧看着他那副面红耳赤、语无伦次的模样,只觉得没眼看,便收回目光,懒得再和他在这儿磨叽。
“行了。”他端起茶盏,声音恢复了平淡,“是男是女,孤不在意,只要能打胜仗,是条狗都行。”
齐明川一听这话,顿时跳脚,“你才是狗!”你全家……呃不对,太子的全家有他阿姐,还有他。
话音刚落,他便对上了太子冷飕飕的目光,顿时闭上了嘴,讪讪地坐了回去。
崔彧收回目光,懒得与他计较,声音沉了下来,“是沈婕妤,她暗中与老六说了此事,应当是想让老六握住这个把柄,借此机会拉拢宣义侯。”
齐明川闻言,眉头顿时拧了起来,脸色冷厉阴沉了一瞬。
沈婕妤?六皇子?
他忽然又拧了拧眉,看向太子,“沈婕妤……不是沈良媛的姐姐吗?她怎么会知道此事?”
崔彧看了他一眼,声音低沉,“此事,孤也想知道。”
说罢,他抬眸看着他,不紧不慢的道:“你将此事如实告知宣义侯,我想,她应该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齐明川神色微凛,迟疑了片刻,才躬身道:“…是。”
从澄心堂出去后,他没有立刻去找楼朔。
而是像往常一样,不紧不慢地晃悠了一上午,直到下午,他才慢悠悠地往宣义侯那边走去。
在其他禁军看来,齐大将军这是又来找宣义侯的麻烦了。
这回脸上两个眼眶都青了,看来昨日切磋是输了一筹……
宣义侯带人将行宫的每一处角落都走了一遍,确认各处岗哨都妥当如常,这才回到自己的住处。
她刚走进院门,脚步就顿住了。
齐明川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悠闲自得地喝着,那模样,仿佛把这儿当成了他自己的地盘。
周围站着的几个禁军面面相觑。
宣义侯冷着脸走过去,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,“你又来做甚?”
周围伺候的禁军听见侯爷这语气,顿时都抖了抖,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瞧着侯爷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,又瞅了瞅齐大将军脸上那两个明晃晃的青紫眼眶——
几个禁军互相看了一眼,又连忙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了抖,也不知道齐大将军是怎么回事,就这么爱找侯爷麻烦。
他们这些禁军,对齐大将军和宣义侯的威名都有所耳闻。
一个在北疆打得外族闻风丧胆,一个在西北镇守多年从无败绩,都是大雍数一数二的将军。
如今边疆战事暂平,两人都回了京,他们如今被宣义侯管着,但他们心里头对齐大将军也很是钦佩。
只是每次瞧见齐大将军来找宣义侯切磋,最后不是被赶出去就是被打出去,偏偏齐大将军还乐此不疲,他们实在是有些费解的很。
齐明川见她回来了,慢悠悠地放下茶盏,扫了一眼周围的禁军,大手一挥,“你们都下去。”
禁军们没动,齐齐看向宣义侯。
宣义侯冷着脸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都下去吧。”
禁军们这才应了一声,鱼贯而出,院门被轻轻带上,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宣义侯进了屋内,齐明川也跟了进去。
门关上之后,宣义侯转过身,看着齐明川,沉着脸,语气不怎么好,“有屁快放。”
齐明川看着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,忍不住想凑上前,刚迈了一步,就看见她的眼神更冷了几分,便连忙止住了脚步。
他清了清嗓子,神色正经了几分,“今几个找你是正事。”
宣义侯靠在桌案边,双臂环胸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说,你嘴里能有什么正事?
齐明川也不在意,将脸色一整,压低了声音,将太子告知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宣义侯原本还不怎么放在心上,毕竟齐明川这个人,嘴巴里实在说不出几句正经话,特别是在和她说话的时候,就更别提了。
只是这回,她才听了几句,脸色便骤然紧绷了起来。
等齐明川说完,宣义侯的神色已经变得莫测难辨,眉目冷沉的厉害。
齐明川看着她这副模样,道:“你准备怎么办?太子殿下并不在乎你的身份,也不会将你的身份告知陛下,你大可放心。”
宣义侯冷着脸扫了他一眼,声音没什么温度,“太子殿下不会将我的身份告知陛下,但我往后,也只能是太子殿下的人了,不是吗?”
她垂下眼眸,心里头微微沉了沉。
虽然他对太子殿下并没有反感,甚至素来有几分钦佩之。
只是……被逼着站队,还是不太爽。
她并不想站任何队。
谁当皇帝,她就维护谁的江山,并不想被卷入那些夺嫡的纷争中去。
齐明川听见她这话,顿时急了,“什么你是太子殿下的人?你才不是他的人!”
宣义侯:“……”
她抬脚就踢了过去,正中齐明川的小腿。
齐明川痛得“嘶”了一声,龇牙咧嘴地抱着小腿跳了两步,“痛痛痛!好痛!腿要断了!”
“觉得我会上第二次当?”宣义侯冷嗖嗖的道理但看着他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,心里那点不爽倒是消退了一些。
齐明川:“……”他脸色讪讪的收起了动作,哎,阿朔不好骗啊……
宣义侯收回目光,沉默了片刻。
身份被太子知道了,倒也不算完全的坏事。
只是上位者说的那些保证,她也不会傻的全信。
此时太子有用得着她的地方,自然不会翻脸,但等往后太子登基,可能又是另外一副场景,另外一个态度了。
只是太子毕竟是正统,事已至此……除了站在太子这边,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再就是……
她抬眸,看了眼前正朝她龇牙咧嘴跳脚的家伙,心底冷哼了一声。
沉默了半晌,她终于开口,声音沉稳,“你回去禀报太子殿下,我知道该如何做了。”
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原来此前沈婕妤一直盯着他,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份。
她倒是也很想知道,这位沈婕妤,究竟是如何知道她的身份的……
傍晚时分,天色将暗未暗,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渐渐沉入山峦之后。
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,春平和冬意正收拾着碗碟,王嬷嬷端了一盏清爽的黎檬蜂蜜水上来了,放在主子手边。
沈雁水端起茶盏,小口小口地喝着,柠檬蜂蜜水的酸甜在口中化开,顿时觉得美滋滋。
就在这时,郑元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。
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,一进门便挥退了其他人,快步走到太子身侧,弯下腰,低声道:“殿下,陛下准备去摘星楼了,说是要与玄清上师一同夜观星象,参悟天机,玄清上师这些日子一直说夜观天象,见紫微星有晦暗之兆,需在高处设坛祈福……”
“八殿下如今,已经知晓陛下今夜的行踪了。”
崔彧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,旋即面色如常的颔了颔首,声音平静,“知道了。”
郑元德应了一声“是”,便退到了一旁。
沈雁水坐在一旁,将郑元德的话听了个分明,她转过头看着太子,有些好奇的道:“殿下,您觉得八皇子他会做什么?”
崔彧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,面色如常,“不管他做什么,都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”
他倒是也未曾想到,他这个八弟,竟还有胆子在行宫里行……巫蛊之事。
巫蛊之事,本就是历代宫中最忌讳的事,历代帝王对此更是深恶痛绝。
再加上父皇如今年老体衰,本就信神鬼之事,沉迷修道,对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深信不疑。
老八不管今夜准备做什么,结局都已经注定了。
沈雁水听着太子的话,心里头微微有些惊讶。
她觉得要是换作她是八皇子,这会儿就该老老实实的,什么也不干,就等着风波过去,在平康帝面前装装可怜、博博同情就行了。
明明摆着的,平康帝对这个儿子还是有感情的,这么久了还没下旨意发落呢。
大概是因为当初事情没有闹大,皇家的脸面没有丢出去,在平康帝看来,这或许也就不算太严重。
可若是有人一直在本就惶惶不安,整日担忧自己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的八皇子面前,说些他未来可能的下场……
连续几个月的心神不宁,若是那种心智不坚的人,怕是精神都要不对劲了。
精神都不稳定了,到时候能做出什么事来,还真就不好说……
但太子分明像是已经知道了八皇子的结局似的,咋还偏偏不和她说?
不过,她倒也不急,反正今夜就能知道结果了。
今夜月亮依旧高高挂起,繁星闪烁。
行宫内,禁军巡逻有序。
只是这份安静,并没有持续太久,摘星楼那边便忽然闹起了动静。
起初只是隐约的喧哗声,隔着重重殿宇听不太真切,但没过多久,那声音便越来越大。
很快,摘星楼附近各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此刻的摘星楼,场面一片混乱。
楼上的观星台上,香炉倾倒,烛台散落一地,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跪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,大气都不敢出。
平康帝被几个禁军护在身后,一只手死死攥着栏杆,胸膛剧烈起伏着,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,铁青一片。
他的腿还在微微发颤,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着,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就在方才那一瞬间,他差点从这高楼上摔下去!
而罪魁祸首,此刻正趴在他脚下,涕泪横流,浑身发抖,狼狈不堪。
八皇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小太监衣裳,头上的帽子早就在挣扎中掉了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看上去凄惨无比。
“父皇!父皇饶命!儿臣不是故意的!儿臣知错了!儿臣真的知错了!”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。
平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,气不打一处来,抬脚又踹了过去。
“逆子!你个逆子!”
他一脚踹在八皇子的肩上,将人踹得往后一仰,自己却也踉跄了两步,被身后的禁军连忙扶住。
“你、你——”平康帝喘着粗气,指着八皇子的手都在抖,“你莫不是想弑君弑父不成?!”
八皇子连连摇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不是!不是的父皇!儿臣只是想来求父皇开恩!儿臣不想被幽禁!不想被流放!儿臣知道错了!真的知道错了!父皇——”
他越说越急,越急越说不清楚,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恐惧和惊慌,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,越说越颠三倒四、语不成句。
平康帝听着他这副语无伦次的样子,又是怒又是气,胸膛剧烈起伏着,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。
他低头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,看着他涕泪横流、浑身发抖的凄惨模样,心里那股恐惧戾气倒是消了一些。
他也知道,这个儿子应当是没有胆子弑君的。
只是——
他铁青着脸,“来人!把这个逆子押下去!”
话音刚落,几个禁军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八皇子的胳膊。
八皇子顿时慌了,拼命挣扎着,声音都变了调,“父皇!父皇饶命!儿臣真的知道错了!求父皇开恩!父皇——”
八皇子为了今日,筹谋了很久,他不能一直被关着,见不到父皇。
见不到父皇,父皇就可能被周围的人进谗言,太子、老七,或者老大、老二,随便谁在父皇面前说几句,他可能就会被幽禁终身,甚至被流放。
他只要想想这些后果,他就受不了!
他是皇子,怎么能像罪犯一样被幽禁、被流放?
他已经知道错了,而且父皇以前最疼他了,父皇怎么会因为这个事情就这么罚他?
是贺婉勾引的他!不是他的错!
他忍不住去想那些宫女太监们说的话,幽禁终身,凄惨终老,流放……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……
他越想越害怕,最后整个人都快要被这股恐惧吞没了。
他一定要见到父皇!
只要见到父皇,只要他求父皇,父皇一定会原谅他的!
八皇子被禁军拖着往外走,一路挣扎,一路哭喊,动静大得惊人。
禁军们没有接到指令,也不敢把人打晕或者堵住嘴巴,毕竟陛下对八皇子的处置还没下来。
因此八皇子的哭喊声一路传出老远,整个行宫的灯火几乎都被惊动了。
平康帝站在摘星楼上,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哭喊声,脸色铁青盛怒又难看的很,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。
他如今已经不敢在高台上再待着了,生怕又出方才那样的意外。
身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搀扶,平康帝被搀着,一步一步慢慢走下了摘星楼。
他的腿还有些软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,脸色却越发冷沉。
他对老八,还是太过宽容了。
原本想着等事情过了,将人关个一年半载的,等老七成了婚就把老八放出来。
没想到,这个逆子竟然敢违抗他的命令,敢私自逃出来,还敢跑到摘星楼来惊驾,险些让他从楼上摔下去!
平康帝想到这里,脸色更加难看,刚走到楼下,便站住了脚。
“来人。”
程大监连忙上前,“陛下?”
平康帝冷着脸,声音沉沉,“传朕口谕,八皇子冲撞圣驾,幽禁五年!”让他好好长长记性!正好借着这个借口,把人给处置了。
程大监连忙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他应完,心里头却是叹了一声。
陛下果真是偏心的很,八皇子做出了这般不伦之事,今日又惊了圣驾,竟只是幽禁几年……
只是,他正要转身去传口谕,没走两步,忽然一个禁军快步从远处跑来,脚步又急又重,神色十分凝重。
那禁军跑到近前,扑通一声跪下,脸色有些发白,声音都在打颤,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平康帝如今眼力越发不好,瞧不见他的脸,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惊慌,顿时眉头一皱,声音沉了下来,“说!”
禁军咽了咽口水,声音压得极低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回禀陛下,属下等押送八殿下回殿后,方才发现八殿下殿中,藏有……巫、巫蛊之物。”
话音落下,周围倏地死一般的寂静。
程大监也不动了。
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扑通扑通跪了一地,惊恐的牙齿都在发颤,头都不敢抬。
就连夜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。
平康帝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巫、蛊?”
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,又从灰白涨成了猪肝色,胸膛剧烈起伏着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逆子——!”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,嘶哑而尖锐,在夜空中炸开,惊得远处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。
“畜生!这个畜生!朕、朕——”
他喘着粗气,忽然眼前一黑,整个人往后一仰——
“陛下!”
程大监惊声道: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