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之后, 沈雁水就发现太子每日来莲心苑后,都要弹一首曲子,再摸摸她的肚子。
沈雁水也乐意听, 肚子里的宝宝每次也格外捧场。
只是这么听了几天后, 太子突然不弹琴,突然拿了本书, 坐在她身前,一本正经的对着她肚子念......
沈雁水:“............”听着听着,她眼睛就开始冒蚊香圈圈,眼皮子也开始打架,更重要的是,这几天都很活跃很给面子的宝宝,也突然没了动静。
她看着太子殿下一连念了好几日,从不太死心到面无表情的脸,没忍住笑了出来, 只是笑着笑着她突然又有些笑不出来了......
等等,这两个孩子不会是随了她这个学渣吧?
不过,这些事儿现在的沈雁水还不知道, 自然也没有“我的两个宝宝不会是学渣吧”的操心。
沈雁水见太子收回手后,神色终于渐渐变得正常了,正想说什么, 院子里忽然传来搬东西的动静,她下意识扭头看了看。
就见西厢房门大敞, 太监们进进出出搬着箱笼。
郑元德站在院中,笑吟吟地对刘奉仪说:“奉仪小主,太子殿下给您新安置了院子,在藤萝轩西厢房, 已经收拾妥当了。”
刘奉仪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她当初想着沈良媛容貌太盛,同住一院难被太子殿下瞧见,的确想过要搬出去......但却不是像如今丧家之犬一样,被赶了出去!
今日过后,她是不是就要彻底成了整个东宫里的笑柄了?
她是几位新人中唯一一个至今未被太子殿下宠幸过的就罢了......如今还被赶了出去......她还有何颜面在这东宫?其他人往后又会如何明里暗里的嘲讽笑话她?
她脸色越发的白了,下意识往主屋看了一眼,她知道太子殿下这会儿就在那里。
主屋东次间的窗开着,沈良媛靠在软榻上,身侧坐着穿绛红常服的太子,正低着头,并未看她一眼......
刘奉仪眼泪顿时流了下来,殷红殷切切地往主屋瞧,只盼着太子殿下能看见她。
沈雁水正好看见这一幕,默默收回目光,清了清嗓子:“春平,把窗......先关上。”
春平应声上前,干脆利落地合上了窗。
沈雁水靠在软榻上,心里叹了口气,这就是她不喜欢与人同住一个院子的原因。
有好几次她正在院子里散着步,或者坐在葡萄藤底下的躺椅上呢,无意间往西厢房瞥一眼,就看见窗户缝后头露出一双眼睛,正盯着她这边瞧......冷不伶仃的,真挺吓人的。
不过,想着方才刘奉仪那模样,她忽的看向春平,吩咐道:“去库房里挑两匹好布料给刘奉仪送过去,贺她乔迁,对了,对外就说......西厢房与她八字相冲,殿下才让她搬走的。”
春平一愣,随即明白了,主子这是给刘奉仪留脸面呢,有了这番话,不管旁人信没信,刘奉仪的面子上总会好看一些。
她恭敬应声,转身去了。
沈雁水吩咐完,发现太子不知何时抬起了眸子,正定定看着她。
她不禁抬手摸了摸脸:“殿下这么看着我作甚?”说着,她眨了眨眼,笑眯眯道:“难不成是被方才那么善解人意、温柔体贴的我给迷倒了?”
崔彧怔了一瞬,旋即就笑了出来,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,看着她,“真是越发臭美了。”
沈雁水轻哼了一声,心底“嘁”了一声,她眼神儿可好着呢,方才太子吗眼神分明是被她给迷到了,还不承认。
屋子里的气氛正好,院子外头的氛围却没那么好。
郑元德看着哭得越发厉害的刘奉仪,笑容都快挂不住了,他心里不耐烦,挥了挥拂尘:“来人,把奉仪小主送去藤萝轩瞧瞧。”
刘奉仪在莲心苑住了半年多,东西却不多,两趟就搬完了,她走之前往主屋方向看了一眼,窗户紧紧的关着。
沈良媛不让她看太子殿下,也不让太子殿下有机会看她!
她咬了咬牙,转身出了院门。
藤萝轩的西厢房收拾得还算妥当,很快,春平就送了两匹料子来,笑着转达了“八字相冲”的话。
刘奉仪笑着道了谢,待人一走,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。
她低头看着那两匹料子,越看越觉得刺眼。
这是施舍她?还是可怜她?
她一把抓起料子狠狠摔在地上:“谁要她假好心!就会在太子殿下面前装模作样!”
一旁伺候的银屏脸色瞬间煞白,恨不得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!
“主子慎言!”如今东宫上下谁不知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媛?“这话万万说不得啊,藤萝轩还有王良媛和宋承徽,人多眼杂,小心隔墙有耳,万一传到沈良媛或者太子殿下的耳朵里......”
刘奉仪胸膛剧烈起伏,半晌才闭上嘴,宫女连忙蹲下捡起料子,小心翼翼抖了抖灰。
刘奉仪转过身去,眼泪无声的又流了下来。
东宫众人听了“八字相冲”的说辞,都不禁嗤笑了一声,但既然是太子殿下说的,便说明是想给刘奉仪留一丝脸面,倒也没人特意上门前去嘲讽看热闹。
最重要的是,这位刘奉仪在东宫实在是隐形人似的,她们连嘲讽的欲望都提不起来。
*
下午,沈雁水刚用完晚膳,便得知了兰贵妃为了给八皇子求情,跪在勤政殿门口,如今已经跪了足足一整日了,最后晕了过去,平康帝也未曾改变旨意。
她听了并不意外。
巫蛊之事,历来是帝王大忌,八皇子敢在宫中行巫蛊之术,诅咒虽只是太子......但焉知下回会不会就诅咒平康帝?
平康帝没有当场赐死,只是判了流放,已经是手下留情了。
沈雁水以为事情到了这里就结束了,没想到还有后续。
冬意:“听闻兰贵妃醒了之后,又去了坤宁宫,求皇后娘娘为八皇子说情。”
沈雁水:“............???”什么玩意儿?是她耳朵出问题了,还是冬意打听错了消息?
八皇子用巫蛊之术诅咒的可是太子殿下!皇后娘娘怕是恨不得将八皇子抽筋扒皮,怎会为他求情?
这要是真的......她觉得兰贵妃这是大概是走投无路,神志不清了吧?
“皇后娘娘怎么说?”沈雁水问。
冬意道:“皇后娘娘自然是没应的,听说兰贵妃被带下去的时候,嘴里还咒骂了皇后娘娘,最后被赶来的程大监堵了嘴带了下去,还被皇后娘娘罚了一年俸禄,禁足三个月,还要抄写宫规一百遍。”
沈雁水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,被平康帝身边伺候的......程大监带了下去??
难道......是平康帝怕兰贵妃惊扰了皇后娘娘,才特意派了程大监去的?但她怎么瞧着,平康帝也不像这么贴心的人呐。
真是有些奇怪......
不过,也可能是她多想了。
至于四皇子,听说也在平康帝面前为八皇子求了情,私底下也为八皇子奔走了一番。
但巫蛊之事,谁敢沾边?谁也不想惹上这种是非。
就连兰贵妃的娘家贺家都未曾有人出面,就更别提其他人了。
贺以洵贺大人虽然被贬,但贺家也不是直接没了,即便大不如前,也还有不少人脉关系,可这一次,贺家安静得不像话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八皇子说话。
不过,想着贺以洵被贬,贺婉被赐死......她突然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意外了。
八皇子被流放的下场,终究没有改变。
沈雁水听完这些,心情都舒畅了不少。
......
次日清晨,沈雁水刚用完早膳不久,正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消食。
清晨的阳光洒在院子里,不冷不热,正正好。
正走着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冬意快步进了院子,脸上带着笑意,到了近前便行礼道:“主子,沈家二太太和六小姐已经过了月华门了,马上就到!”
沈雁水闻言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她转眸吩咐道:“让小厨房把准备好的吃食都端上来。”
春平等人连忙应了,转身便去张罗。
沈雁水在院里溜达着,翘首以盼。
不多时,院门口便出现了两道身影。
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,身穿一件石青色褙子,头上簪着两支素银簪子,打扮得干干净净,正是沈家二嫂秦氏。
她身侧跟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女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梳着双环髻,一张小脸白净清秀,生了一双杏眼,正是沈家六姑娘沈仪薇。
两人一进院门,便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等着她们的沈雁水,不由都是一愣。
秦氏连忙拉着沈仪薇快步上前,两人都规规矩矩地行礼道:“民妇见过沈良媛,给沈良媛问安。”
沈雁水笑着让两人快起身,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如此客气?快进屋,咱们坐着说话。”
秦氏被一旁的宫女扶住,再抬头见四妹妹面色红润,精神头十足的模样,心里松了一口气,便也笑了。
“四姐姐。”沈仪薇看着她,眼眶已经有些泛红了,小声唤了一句。
沈雁水笑着捏了捏她的手,没多说,领着两人便往正屋走。
一进正厅,秦氏和沈仪薇便看见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吃食。
热气腾腾的,香气扑鼻。
沈雁水笑着看她们,语气自然得很:“二嫂和六妹妹今日怕是早上没来得及用什么就进宫来了吧?咱们先不急,有一整日的时间呢,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话不迟。”
秦氏和沈仪薇对视一眼,都笑了,她们都知道她的性子,便也没有推拒,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沈雁水也陪着她们坐下,拿起勺子慢慢喝粥。
秦氏和沈时薇虽然坐下了,但到底还是有些紧张。
这可是太子东宫。
周围站着伺候的嬷嬷、宫女、太监,一道道目光虽然垂着,可到底是在旁边伺候着。
两人便没有放开了吃,只是稍稍填了一下肚子,便放下了筷子。
一来,吃多了想要如厕,不太方便,二来,在沈良媛的院子里吃得太多了,若是让东宫其他人知道了,还以为沈家都是破落户,没吃过好东西似的。
虽然,如今忠义伯府的确败落了,但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。
沈雁水瞧见她们的神色,心里明白,也没有多劝,等她们放下筷子,便笑着让人将东西撤了下去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沈雁水挥了挥手。
王嬷嬷应了一声,领着众人退了出去,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了三人。
秦氏和沈仪薇脸上的神色顿时自然了许多,肩膀都放松了下来。
沈仪薇看着沈雁水,忽然眼睛一红,一把抱住了沈雁水的手臂,眼眶里的泪珠滚了滚,声音带着几分哽咽:“四姐姐,幸亏有你和二哥,否则......再过两个月,我就要给人当后娘去了。”
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疼得不行,连忙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。
她这个六妹妹,打小就跟在她屁股后头长大,她去哪里她就要跟着去哪里,粘人的很。
她七岁的时候,有一回和二哥偷溜出去,六妹妹太小了自然不能带她,谁知道这个小哭包竟不知怎么偷偷的跟着她们屁股后面也出来了,她和二哥都没有发现。
最后还是这小丫头跟在她们屁股后头太累了,走不动了,把她自个儿委屈哭了,才哭着叫她,把她和二哥吓了好大一跳。
对于她来说,在这个世界,六妹妹和二哥就是她最亲的亲人了,至于忠义伯府的其他人,嗐,不说也罢。
沈仪薇仰着脸,任由四姐姐给她擦着眼泪,嘴里小声开始和四姐姐告状,一通叭叭叭......说完后,最近一直压在心里头郁闷的心情,这才松快了许多。
也想起了之前其实二哥也问过她的想法。
可她知道,二哥在府中也并不容易,二哥与她一样,同是庶出,又没有功名在身,管的只是家族中的一些生意,在她婚事上说不上什么话,说不定还会被父亲斥责。
她不想给二哥添麻烦,便什么都没说。
却没曾想,四姐姐竟还惦记着她。
沈雁水给她擦了眼泪,捏了捏她的脸,笑着道:“可别哭了,再哭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说着,她从身侧拿起一本册子,翻开折了角的那几页,递到她面前。
“来,瞧瞧。”沈雁水笑盈盈地看着她,“这是我让太子殿下在禁军里面特意挑的,样貌、家世、品行都还不错的青年才俊,你瞧瞧看,有没有能瞧得上的,要是有,就找个机会相看相看。”
沈仪薇正红着眼眶哭呢,忽然看见眼前翻开的册子上画着一个美男子,眉目俊朗,嘴角微扬,风流倜傥......
她看得一愣,眼睛都微微睁大了一些,旋即脸顿时就红了。
眼泪也忘了掉。
沈雁水见她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笑,她六妹妹果真还是和以前一样,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。
她又翻到下一页,沈仪薇就看见了一个相貌端正、一身正气的男子。
再下一页,又是不一样的气质。
沈仪薇的脸越来越红,终于忍不住嗔道:“四姐姐!”哪有挑这么多人让人瞧得,私底下单独给她嘛......这么光明正大的......多不好意思呀,她还没她四姐姐那么厚脸皮。
沈雁水看着她害羞的模样,“别担心,慢慢挑,不着急。”她笑着道,语气轻快,“我如今在东宫不方便,这里面的人样貌我都看过了,确实没有作假的,但家底和品性,具体如何......”
她说着,看向对面的秦氏,笑着道:“二嫂回去与二哥说一声,让他有空就去打听打听。”
秦氏看着手中的册子,心里一暖,连忙点头:“这是应该的。”
她垂眸看着那一页页画像,心里忍不住感慨。
她们这是都是享了四妹妹的福了,连带着她们也是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了。
她方才瞧见了吗第一个,可不仅是长得俊俏,家世可也很是不错,是镇南将军家的嫡幼子,其他人,想来就是差也差不到哪里去。
再想着府中公公和婆母给小姑子找的亲事,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又想着自家夫君新得的差事,这些日子做得越发起劲,每日回家要念叨几句四妹妹,心里便满是感激。
“四妹妹,”秦氏抬起头,看着沈雁水,语气真诚,“这回多亏了你,帮你二哥在太子殿下那里谋来的差事,你放心,你二哥这些日子日日琢磨他那些差事,别提多认真了,定然不会负了你的这番苦心。”
她也只是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,原本能加入伯府就已经觉得高攀了,没想到竟还有能搭上太子殿下的一日,这些日子夫君兴奋,她又何尝不是?
简直兴奋的要睡不着觉,半夜里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都要笑出声来了。
再就是,这些日子,原本看不上她的婆母妯娌她态度的变化,甚至公公对夫君的态度转变,她都看在眼里。
对四妹妹,自然只有越发感激的份!
沈雁水听了,笑着道:“都是一家人,二嫂不必如此客气,让二哥好好做,莫要辜负了太子殿下的厚望便是。”
她没有多解释什么,虽然二哥这差事不是她主动求太子殿下谋来的,但不可否认,太子殿下的确是看在她的面子上,才提拔二哥的,倒也不必在二嫂面前刻意解释。
秦氏连连点头,旋即便道:“对了,你以前爱吃的那些东西,我给你带了些来。”
“京城扬记的烤鸭,还有东街那家的蜜饯和驴打滚......我都给你带了些,都在方才给你身边那个宫女的包袱里,你等会儿记得吃。”
沈雁水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,口中的口水都泛了上来,她对吃的,向来来者不拒。
秦氏见她那副馋样,忍不住笑了笑,又从怀里掏出两个东西,轻轻放在案几上。
“这是我和你二哥特意去珍宝阁让人打的平安锁。”她笑着道,“上回你二哥回来后,懊悔了好些日子,说是只顾着见太子殿下太紧张了,竟然忘记给你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礼物,回去就让人打了这对平安锁,盼着你和你腹中的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。”
沈雁水低头看去,只见案上放着两只小巧精致的平安锁,一只是如意云纹的,一只是长命富贵纹的,做工精细,边角圆润,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,花了大价钱的。
她笑着将平安锁收好,语气轻快:“谢二嫂,也替我谢过二哥。”
一旁的沈仪薇也开了口,声音小小的:“四姐姐,我给未出世的小外甥和小外甥女绣了些东西,香囊、小衣裳、小帽子......都在外头的包袱里。”那些包袱要检查,不能直接拿进来,“我就只随身带了这个小香囊进来。”
说着,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,递了过来。
沈雁水接过香囊,凑近闻了闻,熟悉的香味飘入鼻端,是她从前在家时惯用的那种。
她六妹妹还会制香,还做的很是不错。
她心中一暖,笑着将香囊收好,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,应了声好。
几人又说了许久的话,沈雁水便带着她们在院子里逛了逛,又留她们用了晚膳,这才让人送两人出宫。
秦氏和沈仪薇走的时候,太阳正要落山了,沈雁水站在院门口,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心里暖暖的,又有些怅然。
莲心苑这一整日的动静,其他各院自然都看在眼里。
沈家的人从上午进来,到日落才出宫,在东宫待了整整一日。
这让众人对沈良媛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分量,有了一个更深切的认知。
毕竟,她们这些人,不管是进来多久,家世如何,自进了东宫,就几乎再没有与家人见过面了。
也只有太子妃怀有身孕时,曾经召过家人进宫。
而如今,太子殿下竟为沈良媛破了例……
*
海棠院。
吴承徽这一整日都心神不宁,坐也坐不下,吃也吃不舒坦。
直到暮色四合,终于听说沈家的人出宫了,她才愣了半晌,慢慢靠在了软榻上。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吴承徽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紧:“你说......要是我求太子殿下召我母亲入宫看我,太子殿下会不会应?”
身边伺候她的宫女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,主子今日一整日看着比较安静,只是有些焦躁,原来竟是在想这个。
宫女蹙了蹙眉,斟酌着道:“主子,此前楚良娣和王良媛有孕时,太子殿下并没有为其破例......”
她没有把话说透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
这种宫外之人频繁进出宫中,是有安全隐患的,这次明显是太子殿下为沈良媛破了例,旁人未必能有这个待遇。
吴承徽听了,咬了咬唇,心里有些不甘。
她已经大半年没见过母亲了。
想着想着,眼眶便有些发酸。沈良媛都能见家人,凭什么她不能,她也怀着孕呢!
她咬了咬牙,不行,她要试一试。
万一太子殿下就答应了呢?
若是没答应,她也没什么损失,大不了就是被众人嘲笑一番好了,可若是成了,她就能见到母亲了。
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,眼神渐渐坚定起来。
但接下来的几日,太子殿下却日日都歇在莲心苑,一回也没来过她的院子。
这事在东宫掀起的波澜,并不小。
张良媛倒是见怪不怪,在行宫的时候,太子殿下和沈妹妹便是整日都在一处,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,没什么好奇怪的。
可其他人不一样。
她们知道太子殿下宠爱沈良媛,但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宠法。
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,太子殿下是不常进后院的,多的时候,一个月进后院七八回,少的时候,两三个月不过两三回。
可如今,太子殿下日日都进后院,偏偏日日竟然都歇在莲心苑!
哪能不让人眼红?
可眼红归眼红,谁也拿不出法子来。
海棠院里,吴承徽坐在窗边,听着隔壁莲心苑隐隐约约传来的琴声,脸色又沉了几分。
卢奉仪坐在她对面,手里端着一盏茶,瞧着她的神色,笑着开了口:“吴妹妹莫要生气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几碟点心,语气温和:“妹妹如今可还怀着孩子呢,快多吃一些,可别让肚子里的孩子饿着了,这是太子妃娘娘特意赏下来的,妹妹快尝尝。”
吴承徽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吃食,忍不住咽了咽口水。
她知道自己怀孕后越来越胖了,她也想过要控制,少吃一些。可她发现自己怎么都忍不住。
有时候白日里吃得少了,到了晚上就饿得心里发慌、胃里烧得慌,翻来覆去睡不着,半夜爬起来又吃。
这么一比较,还不如白日里就吃了。
她如今不知从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,但凡心里不舒服、不高兴,吃完了东西,心里好像就舒服了许多。
此刻听着隔壁的琴声,她心里正堵得慌,便也没拒绝,拿起一块点心,闷头吃了起来。
等生完孩子再控制吧......
卢奉仪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,笑了笑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十月十五这日,清晨。
沈雁水刚起身,正准备洗漱去给太子妃请安,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片刻后,冬意进了屋,立刻便道:“主子,太子妃娘娘发动了!”
沈雁水动作倏地一顿。
随即算了算日子,太子妃的月份竟已有九个多月了,此时生产倒也正常。
一旁的王嬷嬷连忙上前,一边递帕子一边低声解释:“主子,太子妃生产,东宫诸位庶妃都需去撷芳殿候着。”这是规矩,若是不去,便是对太子妃不敬。
沈雁水点了点头,她自然不会落人口实。
没来得及用早膳,从桌上拈了两块桂花糕,又匆匆喝了一口水,将嘴里的糕点顺下去,一行人便往出了门。
待她到撷芳殿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片人。
沈雁水扫了一眼,主子再加上身边伺候的嬷嬷、宫女,乌泱泱的一片都在院子里候着。
太子妃身边的鲁嬷嬷正站在廊下,指挥着协芳殿的宫人们进进出出,忙得脚不沾地,荣嬷嬷倒是只是在院子里候着,瞧着并未插手。
沈雁水看了一圈,发现只有楚良娣和吴承徽还未到。
张良媛瞧着她来了,便与她打了个招呼,只是如今这样的场合并不适合说话,两人自然也不会这时候犯忌讳。
见没有人搬来椅子,王嬷嬷春平两人便上前,站在主子身后,不动声色地用身子给她垫着,让主子能稍微靠一靠。
不多时,吴承徽便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。
又过了一刻钟,楚良娣才不紧不慢地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褙子,发髻梳得颇为简单,面色平静,步子不急不缓。
沈雁水看了她一眼,便收回了视线。
她原以为太子妃这是第二胎,应该会生得快一些,可没想到,众人在外面站了快一个时辰,里面只是偶尔传来太子妃一声痛呼,便又没了动静,断断续续的。
王嬷嬷站在沈雁水身后,一边给她垫着腰,一边蹙着眉,太子殿下这会儿不在,也过了一个时辰了,那鲁嬷嬷竟也还不知道让人给主子看个座......
虽说庶妃们候着太子妃生产是规矩是礼数,可主子如今怀着身孕,还是双胎,这若是一站几个时辰,主子的身子可怎么受得住?”
沈雁水蹙了蹙眉,虽然她其实感觉还行,除了腰有些酸,倒没有别的什么不舒服,但总不能一直这样站着......
她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吴承徽,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。
她身边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地搀着她,连站在她旁边的卢奉仪都伸了手,扶着她的一只手臂。
楚良娣忽然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:“哎呦,沈妹妹吴妹妹这都累着了吧?也是,沈妹妹和吴妹妹如今可还怀着身孕呢,沈妹妹更是怀的双胎,哪能这么站着,这都站了一个多时辰了,万一出了什么事......”
她说着,又往撷芳殿里看了一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吴承徽咬了咬牙,她也觉得太子妃屋里伺候的人未免太过眼高于顶了,她如今可还怀着皇嗣!
若是有个什么差池,她们担当得起吗?
她正要开口,身旁的卢奉仪已经先一步上前了。
卢奉仪走到刚从撷芳殿里出来的鲁嬷嬷跟前,声音柔柔的:“鲁嬷嬷,不知能否让人搬两把椅子来?您瞧,吴妹妹和沈妹妹如今都还怀着身子呢,站了这许久,怕是有些受不住。”
鲁嬷嬷闻言,顿时满脸歉意:“哎呦,是老奴疏忽了!方才一时情急,只顾着里头,竟忘了外头,实在是对不住两位小主,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像是真的只是忘了似的。
她招呼了两个小太监,搬了两把小绣凳出来。
旋即,还看向一旁的荣嬷嬷,叹气道:“哎,我这是忙的昏了头,怎么荣嬷嬷也没想起来给两位小主抬个座儿?”说完,她也不等人说话,就又进殿忙起来了。
荣嬷嬷面不改色,没有说话。
就是没人提出,她再等片刻,也要提了。
只是也没有一来就让人坐着等的道理,除非是太子妃妃或者太子殿下亲自开口吩咐,才不算逾礼。
否则,就算是怀了身孕,也只能是累着了,才能坐下休息。
沈雁水没有在意那鲁嬷嬷的话中话,看了眼凳子,虽然有些矮,也没有靠的地方,但好歹能坐了。
吴承徽被宫女扶着坐下,脸色这才好了一些,也没说什么。
至于怨荣嬷嬷......那可是太子殿下的奶嬷嬷,如今又代太子妃掌管着东宫内苑,还有许多要仰仗她的地方呢,她可没那么傻。
沈雁水也在小绣凳上坐了下来,腰上顿时松快了不少。
王嬷嬷和春平依旧站在她身后,用双腿给她撑着腰背。
下一刻,屋里忽然传来太子妃一声尖锐的惨叫。
那声音又尖又厉,划破了院子里的安静,吓得沈雁水浑身一个激灵。
不远处的吴承徽也被这一声吓得脸都白了。
众人听着屋子里的声音,神色都露出几分担忧,只是也不知其中几分真几分假了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沈雁水正坐着,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请安声:“给太子殿下请安。”
她抬头看去,便见崔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身上还穿着朝服,显然是一下朝便赶来了。
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请安的声音。
崔彧抬了抬手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忽然顿住了,看见阿雁旁侧矮矮的小绣凳......
他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,正要开口说话——
“出来了!出来了!”撷芳殿里忽然传来稳婆惊喜的声音,“孩子出来了!”
紧接着,婴儿的哭声从殿内传了出来。
崔彧的脚步一顿。
不过片刻,撷芳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,一个稳婆抱着一个小襁褓,满脸喜色地走了出来,跪在崔彧面前:“恭喜太子殿下,贺喜太子殿下!太子妃娘娘生了,是位小郡主!”
崔彧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,神色一时有些复杂……
楚良娣站在一旁,听见“小郡主”三个字,心里顿时一阵痛快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她上前两步,低头看着稳婆怀里的孩子,扬起声音,一脸喜色地道,“恭喜太子殿下,这小郡主瞧着可真漂亮!”
心里却止不住地冷笑,太子妃千盼万盼,盼着肚子里能是个儿子,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儿,这会儿怕是要被气死了吧?
想想就觉得痛快!
殿内,太子妃刚刚经历了生产的剧痛,浑身像是被拆散了似的,正虚弱地靠在软枕上,听见了门外楚良娣的幸灾乐祸的声音,脸色不由越发难看。
她闭上眼睛,恨得血都滴了出来。
她盼了这么久,求了这么久,满心以为这一胎会是个小皇孙,可偏偏......偏偏是个女儿!
太子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被气的直接晕过去。
顿时太医们又是一片忙活,他们原以为太子妃这胎怀的艰难,都担心生下来的孩子怕是难以养活,没想到这孩子倒是命硬的很,身子瞧着竟然还行……倒是让他们都松了一口气。
这一日,太子东宫喜得小郡主,太子殿下吩咐下去,东宫上下各赏两个月的月钱。
整个东宫顿时喜气盈盈的,太监宫女们脸上都带着笑,走路都轻快了几分。
可偏偏,最应该高兴的撷芳殿,却格外安静。
这些日子,太子妃的脾气喜怒不定,宫人们都战战兢兢地伺候着,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触了霉头。
而莲心苑这边。
沈雁水正坐在桌前用晚膳,正吃着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,从海棠苑那边隐隐约约地飘过来,笑声、说话声、请安声混在一处,听着便是一派热闹景象。
沈雁水疑惑地抬起头,“那边怎么了?”
春平也正疑惑着,还没来得及出去看,冬意便快步进了屋,脸,“主子,是吴承徽的母亲,大理寺卿吴夫人来了,刚进院子。”
沈雁水听了,笑了笑,端起鸡汤慢慢喝了一口。
不由想起了前几日太子妃生产那日。
那日太子妃母女平安后,太子殿下赏了东宫上下,刚把孩子递给奶娘,吴承徽就忽然上前一步,福身行礼,言辞恳切的道:“殿下,妾身心中思念母亲,想召母亲入宫说说话,恳请殿下恩准。”
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,没想到吴承徽竟也敢开这个口。
崔彧看了她一眼,面色没什么变化,“可。”
吴承徽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太子殿下答应得这么干脆,随即大喜过望,连忙谢恩:“多谢太子殿下!”
她站起身来的时候,目光越过众人,直直地朝沈雁水看了过来。
那目光里带着得意,带着挑衅,像是在说,你能做到的,我也能做到!
沈雁水当时对上那道目光,就觉得有些好笑。
殿下本就是心软好说话的人,这种要求自然不会不允。
......
如此,又过了几日,沈雁水用完晚膳,王嬷嬷上前伺候着漱了口,这才笑着开了口。
“主子,过几日便是冬至了。”王嬷嬷一边收拾一边道,“到时候宫里有大宴,内外命妇都要进宫朝贺,先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行礼,再赴宴,宴后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谢恩,一整日下来,要跪要拜要站要走,怕是十分劳累。”
她说着,顿了顿,斟酌着道:“主子可要前去?”
这样的重要场合,主子若能出席,其实是颇为有脸面的事,可问题在于,主子如今怀着身孕,还是双胎,到时候人多眼杂,又着实累人的很,她怕出什么意外......
能不去,其实还是不去的好。
只是怕主子年轻,万一想出这个风头......
沈雁水听了,笑了笑,语气轻松:“嬷嬷放心。”
她弯了弯唇角:“昨个夜里,殿下便与我说过了,说是让我不用去参加,只在冬至那日,在东宫里参加东宫的家宴便可。”
王嬷嬷一听,顿时松了口气,笑着点了点头:“殿下思虑周全,主子好生歇着便是。”
沈雁水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,这样的冬至大宴,原本有资格参加的是太子妃和楚良娣以及她们几个良媛。
只是如今太子妃正坐着月子,不能出席,便只能是楚良娣和张良媛和王良媛了。
她怀着孕,也无所谓出不出这个风头。
而且如今天气渐渐凉了,到时候还要一大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,实在累人。
她还是在睡觉吧。
很快便到了冬至这一日。
沈雁水虽然不用参加宫宴,但这日太子却是必定要参加的。
天还没亮,身边便有了动静,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便看见郑元德领着几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太子今日的朝服。
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,拥着被子坐起来,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。
崔彧站在铜镜前,张开双臂,由着宫人们伺候着更衣。
先是一件雪白的中单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,服帖地穿在身上,然后是一件绯色的罗袍,袍身宽大,衣袂翩翩,腰间束上玉带,将那宽大的袍服收束得恰到好处,最后是外罩一件绛纱袍,袍身绣着云龙纹,纹样繁复却不张扬。
沈雁水看着太子殿下一层一层地穿上那些繁复的衣冠,眼睛越来越亮。
她这还是第一次看太子穿套衣服……哦对了,昨日殿下与她说过,今日还要祭天,所以衣服又和往日不同了。
平日里他穿常服便已是面如冠玉,如今穿上这一身,整个人又威严又矜贵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势。
她就那么拥着被子坐在床榻上,只从被窝里头露出一个脑袋,一双亮亮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,眼睛都一眨不眨。
崔彧穿戴整齐,转身便见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,一双桃花眸亮晶晶地看着他,那模样像只窝在窝里探头探脑的小猫。
他不禁有些好笑,睨了她一眼,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:“孤就这么好瞧?阿雁连觉都不睡了?”
沈雁水眨了眨眼睛,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然后一本正经地开了口。
“太子殿下穿这样庄重严肃的衣裳,也十分的俊美好看,妾身自然得好好看看。”
崔彧闻言,看着她的眼眸顿时深了深。
一旁伺候的郑元德听见了良媛主子的这番话,心里顿时“啧”了一声。
不怪良媛主子这般受宠,这良媛主子的嘴呀,那就是能说,每次都能把太子殿下夸出一朵花儿来。这话听了,谁能不爱?
沈雁水见太子殿下穿戴整齐了,连忙又道:“殿下快用些早膳,别饿着肚子了。”
说着便连忙让春平把早上给太子殿下备的膳食端上来。
崔彧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时辰还有些余裕,便在桌前坐了下来,用起了早膳。
沈雁水靠在床边看着他用膳,心里想着今日的行程。
等会儿太子要随着平康帝去祭天,然后在奉天殿受百官朝贺,再参加大朝会,平康帝赐宴……这一通忙活下来,至少要忙到午时估计才能歇下。
下午回来还要在东宫接受百官的朝贺,东宫内部还有家宴。
今日太子殿下是闲不下来了,要忙碌一整日。
崔彧用了早膳,擦了手,站起身来,看了一眼还拥着被子窝在床上的她,声音放轻了几分。
“你再睡一会儿,时辰还早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先走了。”
沈雁水拥着被子,乖乖地点了点头。
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,只觉得手有些发痒,想摸摸她的脑袋,但时辰已经不早了,他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