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平端着紫檀木匣子退到一旁。
站在她身侧的冬意低头看着如今空荡荡的匣子, 只觉得心疼得厉害。
这可是太子殿下给主子保命的东西,就这么......没了,她心里头可不心疼嘛。
只是目光在落在了王良媛怀里的嘉柔小郡主身上时, 又不禁叹了口气......
算了, 东西用都用了,想这么多也不能把东西重新拿回来。
再说了......
若是今日主子没有拿出铜符和太子手谕救嘉柔小郡主......那小郡主没出事还好, 一旦真的出了事,待明日太子殿下回宫,得知此事后,会怎么想?
这可是殿下的亲生骨肉。
想到这里,她心里那点不舍便彻底散了。
在这宫里,旁的什么都是虚的,最要紧的,到底还是太子殿下的宠爱和信任。
至于旁的,相对而言, 也没那么要紧,她又转头看了一眼一直都很镇定的春平姐姐,顿时觉得自己还不够稳重, 连忙沉下了心思。
沈雁水站在床榻边,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滚烫的小脸,借着摸孩子脸颊的动作, 渡了一些异能过去。
她也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,毕竟, 她的异能也不是特效退烧药,只希望能稍稍护住一些孩子的脑子,别真烧傻了才好......
撷芳殿。
太子妃脸色铁青地坐在软榻上,手指紧紧攥着扶手, 声音陡然拔高,不可置信的道:“你说什么?!”
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子一颤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石,“回娘娘,是藤萝轩的小山子亲眼所见,莲心苑的全福全寿拿着太子殿下的手谕和铜符去了前殿找曹公公,如今宫门已经开了,人往太医院去了......”
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太子妃的呼吸声渐渐粗重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着,惊怒交加!
太子竟然......竟将手谕和铜符都给了沈良媛?
沈良媛竟还真敢用!
“放肆!”太子妃猛地一拍桌案,茶盏震得叮当响,“竟因这点小事,就敢动用太子手谕夜叩宫门?!谁给她的胆子!”
殿内伺候的宫人齐齐跪下,大气都不敢出。
鲁嬷嬷硬着头皮上前,小心翼翼道:“娘娘,若是真让她们从太医院请了太医来......到时候......”可如何和太子殿下交代?
太子妃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。
她冷着脸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让张医士去藤萝轩。”
鲁嬷嬷一愣,随即如释重负,连忙应声:“是,奴婢这就去吩咐!”
她转身快步退了出去,心中暗暗松了口气。
如今派人去了,只要比太医院的太医先到,明日太子殿下回来,也好歹有个交代,也怪罪不到太子妃以及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头上......
太子妃看着鲁嬷嬷离去的背影,眼底的阴沉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。
这沈良媛真是仗着太子的宠爱,无法无天了。
正好。
她一直抓不到她的把柄,这回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太子殿下再宠爱她又如何?宫规森严,夜叩宫门非同小可,这次定要狠狠挫挫她的锐气,让人再也狂妄不起来,教她如何夹着尾巴做人!
她放下茶盏,抬了抬下巴,声音平静了下来:“来人,去把沈良媛叫来,本宫倒要要问问她,是谁给她的胆子,敢这般妄为!”
身旁的宫女采薇连忙福了一礼,低头退了出去。
......
藤萝轩。
张医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,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一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,担心这边的小郡主已经出了什么大事。
见采薇领着张医士进来了,院子里的都微惊了一瞬,沈雁水见了倒是并不怎么意外。
王良媛看见他,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,猛地起身,拉着人就上前道:“张医士,您快给孩子瞧瞧......”
“她烧了大半日了,浑身滚烫,怎么都退不下去......”
张医士不敢耽搁,连忙上前查看,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,脸色顿时一变。
旋即连忙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,让人将孩子在床榻上放平,净手之后,银针精准地扎进几个穴位......
片刻后,他擦了擦额上的汗,心里一阵后怕。
幸好......幸好赶上了。
若是再耽搁些时辰,这小郡主的脑子怕是都要烧坏了......
再晚一些,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。
“快,去煎药。”张医士将方子递给一旁的宫女。
嘉柔小郡主与寿康小郡主都是风寒入体引发的热症,这方子是用的杜太医方才开的方子,只是药量根据小郡主的年岁和体质做了些调整。
宫女连忙接过方子,快步去煎药。
屋子里顿时忙活起来,奶娘和宫女们进进出出,端水的端水,拿药的拿药,一片忙乱。
王良媛站在床榻边,突然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,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。
就在这时,采薇上前几步,看向沈雁水,神色颇为恭敬地福了一礼:“沈良媛,太子妃娘娘有请。”
话音落下,春平和冬意同时心头一紧,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。
沈雁水面色不变,缓缓起身,春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好。”沈雁水笑了笑。
正要往外走,王良媛却忽然从内室跟了出来。
她脸上的狼狈还未褪去,额头的伤口渗着血丝,头发也有些散乱,但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。
她看了一眼采薇,又看向沈雁水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我与沈妹妹一同前去。”
沈雁水看着她,摇了摇头:“太子妃娘娘只召见了我,王姐姐不如就在屋里陪着照看嘉柔小郡主,如今张医士已经来了,小郡主的病情还需人盯着,王姐姐在这里,也能安心些。”
王良媛摇了摇头,目光执拗:“此事本就因我而起,如今张医士已经在给嘉柔看着,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,沈妹妹是为了我的孩子才被召见的,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去?”
沈雁水见她坚持,便也没再多劝,看向采薇:“那便走吧。”
采薇应了一声,连忙在前面带路。
一行人出了藤萝轩,沿着长长的甬道往撷芳殿方向走去。
夜色浓重。
走了没几步,采薇忽然放慢了脚步,低下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沈良媛,太子妃娘娘是因为您派人夜叩宫门的事,才传唤您的。”
沈雁水神色一怔,看着前面低着头快步走的采薇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
她微微侧目,看着采薇依旧低着头、不紧不慢往前走的模样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采薇没有回头,脚步也未停。
王良媛在一旁看着采薇的背影,眸光微动。
她忽然想起,一个月前,红菱在浣衣局病故的消息。
红菱是太子妃身边的大丫鬟,与采薇自小一起长大,感情极好……
她垂下眼,没有再想想下去。
......
竹香居。
慧心急步进了内室,压低声音道:“主子,太子妃娘娘召见沈良媛,如今人已经往撷芳殿去了。”
张良媛正坐在床榻上,闻言猛地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她放下帕子,腾地站起身。
想着方才的消息,她脸色微变了变,随即深吸一口气,转身道:“伺候我更衣。”
慧心一愣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连忙去拿衣裳。
张良媛一边穿衣,一边拧着眉头。
今夜王良媛去求太子妃不成,后院里几个院子基本上都得了消息。
她当时也只是叹了口气,心想两位小郡主竟这么巧地一同病了,王良媛怕是求谁都没用,宫门落了锁,就算把眼泪流干了,也请不来其他太医。
只是,她怎么也没想到,王良媛竟然会去求沈妹妹。
更没想到,沈妹妹竟然真能拿出那么要紧的东西......
张良媛系好衣带,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外走。
无论如何,她得去看看。
......
皓月斋。
楚良娣也早被惊动了。
她靠在了软枕上,目光落在烛火上,有些出神。
从行宫回来之后,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,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她的认知。
不,应该说......颠覆了她对太子殿下的认知。
她以前还以为,太子殿下也是喜欢过她的。
只是男人喜新厌旧,如今更喜欢新人罢了。
可如今看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种种——
她自嘲地笑了笑。
原来她与其他女子也没什么区别,在太子殿下心中,也不过如此罢了。
“主子。”身旁的宫女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,“太子殿下竟将铜符和手谕都给了沈良媛......这是防着太子妃娘娘吧?”
楚良娣闻言,冷笑了一声,忽然道:“真蠢。”
宫女一愣,不知道主子这是在骂她还是在骂谁,顿时不敢再说话了。
楚良娣垂着眼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。
沈良媛竟然就这样把最大的底牌给露了出来,轻而易举地用了出去。
就为了救王良媛的孩子?
她沉默了半晌,目光忽的落在摇床里正熟睡的儿子身上。
小家伙睡得香甜,小脸蛋圆鼓鼓的,呼吸均匀。
楚良娣伸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脸蛋,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,半晌没有说话。
但,若有朝一日,遇到了这种事的人是她......她也希望能遇上一个像沈良媛这样“蠢”的人。
她收回手,缓缓起身,“更衣。”
宫女连忙去拿衣服,只是有些不解,不禁低声问道:“主子,这么晚了,您这是......?”
楚良娣看了一眼撷芳殿的方向,声音平静:“去撷芳殿瞧瞧。”
......
海棠苑。
吴承徽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。
她今日早早就歇下了,却被外面的动静吵醒。
得知消息后,她就愣住了。
只觉得这沈雁水莫不是疯了?
那种保命的东西,就这么拿出来用了?就为了救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?
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:“真是蠢到家了。”
可骂完之后,她心里又涌上一股嫉妒来。
太子殿下对沈良媛......当真是好得很。
那种东西都给!
若是她有那两样东西,王良媛来求她,她定然不会像沈良媛这么愚蠢。
病了的又不是她的孩子,急个什么劲?
若非她身子渐重了,她必定要去瞧瞧热闹的。
撷芳殿。
沈雁水与王良媛一前一后进了正殿。
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与外头的夜风寒凉判若两个天地。
太子妃倚在软榻上,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石青色褙子,外头还罩了一件灰鼠毛的披袄,领口处露出一圈风毛,将脖颈裹得严严实实。她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髻,面上未施粉黛,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疲惫,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,直直地朝进门的两人扫了过来。
沈雁水与王良媛上前几步,齐齐行礼,“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。”
太子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雁水身上,眼神倏地冷了下来。
“砰”的一声,她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,茶盏震得叮当响。
“沈良媛,你好大的胆子!”太子妃声音尖锐,“竟敢因此等小事擅自让人夜叩宫门!若此事传到了陛下耳中,你可知道后果?!”
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旁的王良媛便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抵在地上,声音沙哑的道:“娘娘,此事皆因妾身而起,沈良媛是因为妾身苦苦哀求,情急之下才不得已为之,一应罪责妾身愿一力承担,还望娘娘恕罪。”
太子妃眉头一竖,还未说话,殿外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:“禀娘娘,外面楚良娣、张良媛求见。”
太子妃眉头微拧,随即又松开了,“正好,让人都进来瞧瞧。”
不多时,楚良娣、张良媛进了屋,行礼请安后,便依次落座。
但沈雁水和王良媛还在殿中一站一跪。
太子妃看了跪在底下的王良媛一眼,冷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?还你一力承担?若陛下怪罪下来,区区卑贱之身,承担得起吗?”
王良媛跪在地上,死死攥着手心,脸色发白。
太子妃目光转向沈雁水,上下打量了一眼,厉声道:“沈良媛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,伯府的小姐,难道连基本的宫规都不知道?夜间叩开宫门是多大的罪责,你心里没数?”
“东宫又不是没有太医,你倒好,拿着太子殿下的手谕就敢去开宫门,若明日陛下怪罪下来,怎么?你也要一力承担吗?”
若不狠狠挫一挫这沈良媛的锐气,这东宫上下,怕是要忘了谁才是这东宫的女主人了。
沈雁水垂着眼,神色自若,声音平静的道:“回娘娘,妾身不敢,只是......嘉柔郡主也是太子殿下的孩子,若因此能让嘉柔郡主安然无恙,想来太子殿下就算被陛下责问,也是愿意的。”天塌了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。
不过当时,她心里其实也并非没有犹豫过。
在旁人看来,一个东宫妾室所出的小郡主病了,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,甚至等明日平康帝知晓后,说不定连太子都要被责问......
只是,看见不过两岁的小孩儿烧成那副模样,到底还是于心不忍。
若她手中没有铜符和手谕也就罢了,她用异能试一试,能救便救,救不了也算尽了力。
可偏偏她手中有能救命的东西。
若不救,不说自己良心有些过不去,等太子回来知道了......她也不想两人中间扎着一根刺。
反正平康帝忌惮太子不是一日两日了,被骂一顿、被责问一顿,总比小孩儿没了命或者烧傻了强。
她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了,至于后面如何......再说吧。
太子妃听了她的话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冷笑一声,抓起手边的茶杯,“啪”的一声摔在了她的脚下。
碎瓷四溅,茶水溅湿了裙角,沈雁水低头看了一眼,一动未动,身边的春平和冬意却是吓得不轻。
太子妃面容满是厉色:“简直是仗着太子的宠爱,胡作非为,无法无天!还想让太子给你收拾烂摊子?!”
一旁的张良媛被吓得身子一抖,连忙起身跪了下去:“娘娘息怒!沈妹妹只是一时情急,才有些思虑不周,但到底是为了嘉柔小郡主,情有可原......”
她话还没说完,楚良娣便打断了她的话,“张妹妹说的是,娘娘也莫要动怒了,如今沈妹妹身怀六甲,怀的还是双胎,可经不得您这般吓唬,您这边疾言厉色,万一她腹中的皇嗣出了个好歹,太子妃娘娘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?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?”
太子妃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楚良娣看了她一眼,继续道:“再说了,就算明日陛下怪罪下来,也是明日的事儿了,娘娘也不必先急着给沈良媛定罪。”
太子妃的脸猛地阴沉了下去。
听着她的话,沈雁水心里颇有些惊讶,朝楚良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楚良娣......竟然替她说话?
太子妃看着她,忽的冷笑了一声:“本宫是太子妃,不必经过太子殿下也有权处置东宫事宜,沈良媛犯下如此大错,若不罚她,宫规何在?若不压压她的性子,以示警戒,日后还不知会犯下怎样的滔天大祸!”
说罢,她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沈雁水身上:“今日沈良媛就在这儿抄写宫规,听闻沈良媛身子素来强健,想来抄写两个时辰的宫规,应当也没什么问题?若沈良媛身子不适,旁边还有杜太医在,正好一并给你看了。”
她原本并没有想今日把她如何,可如今,先有那个奴才秧子背叛她,打她的脸,如今瞧着还真想巴结上人,想给人家当奴才了......现下张良媛又和楚良娣这般维护,她偏就要让人看看,她才是这个东宫的太子妃!
张良媛跪在地上,忽的咬牙道:“娘娘若要罚,不如等两个小郡主的病情稳住后,再做处罚?娘娘何必急于一时?”
太子妃冷笑一声:“不罚不以正宫规,沈良媛也实在越发不知轻重缓急,芝麻大点的事,也敢如此行事,简直胆大妄为的很!”
说罢,她便冷声道:“来人,把沈良媛带去偏殿。”
话音刚落,两个嬷嬷便上前一步。
春平和冬意顿时急了,连忙护在自家主子身前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。
“求娘娘恕罪,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孕呢,天色已经黑了,若是夜间连续抄写宫规两个时辰......”春平的话还没说完,太子妃便拧了眉,冷声道:“掌嘴。”
那嬷嬷抬手便是一巴掌,朝着春平脸上扇去。
沈雁水眼疾手快,一把截住了人的手腕。
殿内骤然一静,没曾想她竟还敢反抗......
太子妃的脸色骤然一冷,只觉得被人当面挑衅她的威严!
沈雁水看向太子妃,又低头扫了一眼春平和冬意,笑了笑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娘娘不过是罚我抄写宫规罢了,赶紧起来。”
太子妃沉怒着一张脸:“沈良媛!你放肆——”
只是,她话音未落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。
“给太子殿下请安——”
那声音由远及近,一声接一声,从院门口一直传到正殿外。
太子妃脸色倏地微变了变。
太子殿下怎会此时回宫?
不过片刻,正殿的帘子被人掀开。
沈雁水下意识扭头看去,便见太子殿下沉着脸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赴宴的绛色蟒袍,肩头沾了些夜露的湿意,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冷峻。
殿内众人连忙纷纷起身行礼。
“给太子殿下请安。”
太子妃也站了起来,福了一礼。
崔彧却像是没看见旁人一般,径直走到沈雁水身旁,旋即皱了皱眉,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。
那嬷嬷顿时脸色煞白,身子一软,直接伏在了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沈雁水这才松开手,抬头看向太子,有些惊讶:“殿下怎么此时回宫了?”不是明日才回的么?
崔彧没有立刻回她的话,而是将她仔仔细细、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,确认她安然无恙,他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下来。
他原本的确是打算今夜不回东宫的,只是,方才大哥府上的侧妃身子突然不适,请了太医,他才得知孩子急病,阿雁动用了铜符出宫请太医,这才立刻赶了回来。
他抬眸,看向太子妃,神色冷漠,“已经到了这时辰,孤倒是没想到,撷芳殿还如此热闹,太子妃这是......在做什么?”
太子妃神色微紧,但想到沈良媛犯下的事,又挺直了腰背,“回殿下,沈良媛今日拿着您给她的铜符和手谕,只因嘉柔生了一点小病,便叩开了宫门,无视宫规,妾身便将人叫过来训诫一番。”
跪在地上的王良媛猛地抬头,看向太子,眼泪又涌了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:“殿下,嘉柔从午后就开始发热,一直烧到现在,已经烧了好几个时辰了,妾身心焦不已,这才不得已去求沈妹妹......沈妹妹心善,这才有了今日之事,若殿下要怪罪,便怪罪妾身吧。”
说罢,她重重叩首下去,额头磕在砖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崔彧看了她一眼,这才注意到她额头上青紫一片,眉心处还有未擦干的血迹......
他的脸色又冷了几分,目光转向太子妃。
太子妃不等他问,便一脸担忧的道:“殿下有所不知,寿康也病了,宫中值夜的只有杜太医一人,寿康才将将满月,身子弱得很,妾身心焦忧虑,只想着等寿康的病情稍微稳定一些,再让太医去给嘉柔看,谁知道她们两人竟如此胆大包天,如此行事!”
“如今张医士已经在嘉柔那边了,想来也没什么大事,偏偏被她们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,还不知陛下知道了该如何怪罪......”
一旁的楚良娣听了她这话,忽地叹了口气,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听闻未时三刻左右,王妹妹便来求太子妃娘娘请太医了,只是那时候娘娘正在歇午觉,无人敢打扰,这才拖到了晚上,又与寿康郡主的病情撞到了一起,若是娘娘早些请了太医,便也没有今夜之事了。”
她说着,又一脸忧心的看向太子:“殿下,听闻王良媛在去莲心苑之前,可是在撷芳殿苦苦哀求了好些时候呢,您瞧瞧王妹妹的额头,都是在撷芳殿求太子妃娘娘的时候磕成这般的,可真真是让人心疼的很。”
太子妃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?想得倒是美。
太子妃闻言,脸色顿时青白交加,猛地看向楚良娣:“楚良娣,你莫要在这里挑拨离间!”
说着就连忙看向脸色越发冷沉的太子,声音下意识拔高了几分,蹙着眉心道:“殿下,当时王良媛来求的时候,正是寿康病情最为危急的时候,本宫如何敢让杜太医离开?若本宫的寿康出了什么事......”
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丝毫不觉得有半分心虚。
在她心里,哪怕她再不喜欢这个女儿,也比那个奴才秧子生的女儿高贵百倍千倍,重要不知多少。
“殿下,妾身无愧于心,嘉柔同样是妾身看着长大的,妾身心中自然也是挂念的,只是嘉柔年纪到底稍长一些,身子骨也强健些,自然要先紧着更加年幼的寿康。”
崔彧扫了一眼楚良娣,又看了一眼太子妃,神色看不出喜怒,声音冷漠的道:“铜符和手谕都是孤亲自给沈良媛的,便是允了她遇事可便宜行事的权利。”
“明日父皇若怪罪下来,自有孤去解释,太子妃不必如此操心,顾好寿康便好。”
说罢,他扫了众人一眼,声音沉了下来:“夜深了,都散了。”
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春平和冬意,皱了皱眉:“还不起来?送你们主子回去歇着。”
春平和冬意连忙爬起来,屈膝应了声,手忙脚乱的上前扶住自家主子。
沈雁水看了太子一眼,知他今夜还有事要处理,两个孩子的病情可还没个结果......
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微微福了一礼,便带着春平和冬意转身出了撷芳殿。
太子妃站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加。
太子方才那番话,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!
铜符和手谕是他亲自给的,允了沈良媛遇事便宜行事——这话是什么意思?
是说她这个太子妃没有资格处置沈良媛?
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
楚良娣离开前侧目瞥了一眼她那张难看至极的脸,心底只觉得痛快的很。
沈雁水与楚良娣,张良媛,王良媛在月华门处分道扬镳。
“夜深了,沈妹妹快回去歇着吧。”张良媛看着沈雁水,眼底带着几分关切。
沈雁水看着她,颔首应了应。
楚良娣倒是多看了沈雁水一眼,面色淡淡的,什么也没说,转身进了皓月斋。
王良媛站在一旁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:“沈妹妹,今夜......多谢你。”
沈雁水摇了摇头:“王姐姐快回去看着嘉柔小郡主吧,今夜怕是离不得人。”
王良媛点了点头,眼眶又红了几分,却没有再哭,深深看了沈雁水一眼,转身往藤萝轩的方向去了。
等回了莲心苑,就看见了正在廊下候着的王嬷嬷,沈雁水又连忙让人回去歇着,昨日突然降温,不仅是两个孩子生病了,王嬷嬷身子也有些不适,她便让人早早歇下了,想来是今夜动静太大,将人吵醒了,知道她放心不下,便让冬意去和她说说。
王嬷嬷也没想到,她就早睡了一会儿,因为身子不太舒服,便睡得格外沉了一些,短短时间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......
好在,最后没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来。
沈雁水在软榻上坐下,春平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,不多时,夏安便进屋回禀,“主子,全福全寿回来了,太医已经去藤萝轩了,正在给嘉柔小郡主看诊呢。”
沈雁水点了点头,接过水杯喝了两口。
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蔓延开来,她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些。
然后,她就打了个哈欠。
这一个哈欠打出来,困意便像是开了闸的洪水,怎么都挡不住了。
今日折腾了这么一晚上,如今太子殿下回了东宫,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,眼皮子瞬间沉得抬不起来。
便换了身干净的中衣,简单擦了擦脸和手,便往床榻上一躺,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。
春平轻手轻脚地将帷帐放下,又熄了几盏灯,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烛火,这才退了出去。
............
而这一夜,崔彧几乎未曾合眼。
他先去东配殿看过寿康,后又去了藤萝轩。
两个孩子,都发着热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两个孩子的烧才终于彻底退了下去。
崔彧这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唤来两个太医和张医士问话。
只是问过话后,他的脸色便又沉了沉,半晌才沉声道:“都下去吧。”
杜太医和另一个太医以及张医士对视一眼,连忙躬身退下。
崔彧站在窗前,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眼底一片冷沉。
没有回莲心苑,也没有换一身衣裳,便直接去了勤政殿。
............
这一日上午,勤政殿外的宫人们都听见了里面传出的陛下训斥太子殿下的声音......
等崔彧从勤政殿出来时,已经是午时了。
他面色如常,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比早晨更浓了几分,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。
太子被陛下训斥的消息,像一阵风一样,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。
崔彧回到东宫时,问过两个孩子的的病情后,这才转身大步往莲心苑走去。
......
莲心苑。
见太子来了,沈雁水见他身上的绛色蟒袍还是昨夜那件,衣襟处有些皱褶,下巴上的青茬明显得很,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,心里一揪,连忙上前两步,“殿下今日可用了早膳?”
崔彧摇了摇头。
沈雁水转身就吩咐春平:“快把备好的吃食端上来。”
春平应了一声,连忙去张罗。
不多时,一碗粥,几碟子清粥小菜、两笼热气腾腾的水晶饺......一碗鸡丝汤面便摆上了桌。
崔彧坐在桌边,拿起筷子,吃得不快,但也没有停。
沈雁水坐在一旁,没有急着问任何事,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,时不时的给他碗里夹菜。
等他吃完了,撤下碗碟,她才开口:“殿下快去歇着吧,一夜未睡,眼睛下面都快成熊猫眼了。”
崔彧看着她,没有动。
让人都退了出去,只有郑元德脸上有些着急之色,但瞧着殿下的眼神,又不敢多嘴,只能退了下去。
今几个陛下可是让殿下跪了两个时辰!殿下都还没上药,他如何能不着急?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声音低低的,带着几分沙哑:“阿雁,谢谢你。”
沈雁水愣了一瞬。
她看着太子殿下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疲惫却认真的脸,心里一暖,却也不知为何,莫名的有点酸涩。
“殿下何出此言?这东西原本就是殿下给我,方便我行事用的。殿下不怪我莽撞行事,妾身便就十分满足了。”
崔彧闻言,认真地看着她,摇了摇头:“这如何能怪你?若非你行事果断,今日嘉柔还不知道会如何......”
张医士与他说,若是再耽搁些时辰时辰......最好的结果,也是烧坏了脑子。
他知道太子妃在其中定然是动了私心,只是......太子妃的所作所为,在规矩上,却是挑不出什么错......
沈雁水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里叹了口气,起身去拧了块帕子,走过来给他擦了擦脸,又擦了擦手。
“殿下快别想了,赶紧歇着吧。”她一边擦一边说,“您再说下去,眼睛下面的青黑都要比眼睛大了。”
说着,就拉着他的手往床榻边走:“来,殿下先睡一觉,什么事都等睡醒了再说。”
说着便要伸手替他解衣带。
崔彧握住她的手,摇了摇头: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自己解了衣袍,便在床榻上躺了下来。
沈雁水替他将被子盖好,在他身侧坐下。
崔彧原本还想再跟她说几句话,可一躺下来,不知为何,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,几乎是眨眼间,他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嗯,她用了一点点异能,让太子能睡得更沉更好一些。
免得脑子里再想七想八的。
沈雁水坐在床榻边,看着太子,见他睡着的时候,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,眼底的青黑在烛光下格外明显,下巴上的青茬冒了出来,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憔悴......
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,
粗糙的胡茬扎得她指尖微微发痒。
很快,她就得知,太子被平康帝训斥的消息了......
得知消息后不禁怔了一瞬,她原以为太子只是担忧两个孩子,才这样的,没想到竟一大早就去见平康帝了,还被训斥了一个时辰。
回来之后,对她没有一句责怪,反而跟她说“谢谢”......
她看着他的眉眼,忽的抬起他的手,在他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。
“好好睡一觉吧。”她低声说。
片刻后,她捡起太子脱下的中裤看了看,果不其然,她方才并没有看错,两只膝盖上明显沾了灰。
她蹙了蹙眉,把裤子扔下,拿了药膏后坐在床榻边上,小心卷起他的裤脚,就看见了太子两只膝盖上的青紫……
待崔彧醒来后,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的好。
不过,他的膝盖……他起身掀开了被子一看,就见他膝盖上已经上过药了,难怪他觉着有些清凉......
他垂眸看着,心口不禁一暖。
......
接下来几日,东宫的氛围一直有些压抑。
两位小郡主的病情反反复复,烧了退、退了又烧,反反复复,始终没能彻底好起来。
宫人们走路说话都不敢大声。
直到半个月后,两位小郡主的病情终于渐渐好了,东宫上下的宫人们这才敢大声说话,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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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清晨,沈雁水刚起身,春平便端了早膳进来。
沈雁水在桌前坐下,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。
粥熬得浓稠,鸡丝的鲜味和米香融在一起,味道正好。
她咽下去,又舀了一勺。
可第二勺刚送到嘴边,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猛地涌了上来。
沈雁水脸色一变,连忙放下勺子,捂住嘴。
春平吓了一跳:“主子?怎么了?”
沈雁水弯下腰,将方才吃下去的那口粥全吐了出来。
“呕——”
春平连忙上前扶住她,一边拍着她的背,着急道:“主子这是怎么了?!怎么突然吐了?!快去传太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