锋利的树枝划破衣裳, 拉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红,裴安顺着山坡翻滚下来,右腿直直撞到一块巨大的石头上。
然而他却一声没吭, 只是头上冒出了微微薄汗。
他还没有这么狼狈过……
裴安扶住石头, 咬牙想要逼自己站起来,可那只腿传来剧烈的疼痛告诉他,他站不起来了。
他低低闷笑一声,眼中晦涩的情绪一闪而过, 他看向坡上的苏向晚,她似乎是滞留了一瞬,便未带迟疑地走了。
是确认自己死了没吗?
向来冷静自持的人情绪终于有了变化, 夜幕之中, 裴安的眼尾泛起薄薄的红, 眸光森寒刺骨,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在一起,一向温润的嗓音也终究带了些恼恨。
“苏向晚, 你等着。”
*
跑!
苏向晚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字,那就是跑。
她提起烦人的裙摆, 左一步右一步, 深一脚浅一脚, 几乎是刻不容缓地, 在朝山下跑去。
山中景致在她身旁快速滑过, 苏向晚跑得太急, 一时没注意, 便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跤。
袄裙在石子路上散开,苏向晚的手掌瞬间被擦红,她看着上面冒出的鲜血, 只轻轻闷哼了一声,便颤颤巍巍站起身来了。
她拍拍腿上的灰,继续朝山脚下奔去。
终于跑到山脚下,苏向晚气喘吁吁地寻找着萧玉婷备下的马车,但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她也没寻到。
正当她急得焦头烂额时,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。
马车不大,看着十分陈旧,通体皆是由木料打造而成,一道身影立在车厢旁,眉眼身形瞧着竟有些熟悉。
苏向晚眯眼去瞧他,才发现那人竟然是梁思贤。
她抱着最后的希冀,奔了过去。
梁思贤看到来人,立时停下了马车,等着那人过来。
苏向晚裹在一淡黄色的披风里,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,她双目通红,似在寻找着什么。
梁思贤问道:“苏小姐,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?我与老母亲正想往这山上来摘些野菜回去,不知能否帮上你的忙?”
苏向晚摇摇头:“不知公子方才可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附近?”
梁思贤思考了一瞬,答道:“方才是有一辆马车,不过好像被燕王府的人带走了,就是你夫君身后的那位公子。”
是谢洄……
意识到这点后,苏向晚的指尖颤了颤,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,抓住了梁思贤的衣袖。
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泪花也翻涌而出:“梁公子,不知可否帮我一个忙。”
梁思贤一时手足无措起来,他看着搭在自己袖边的那只手,那天,也是这只手将他扶了起来,告诉他“男儿膝下有黄金”。
他毫不犹豫答应了苏向晚。
“苏小姐请说,梁某人能帮尽量就帮。”
苏向晚擦掉了眼泪,挤出一个难看的笑:“实不相瞒,他根本不是我的夫君,我本在京城过得安稳顺遂,是他全然不顾我的意愿,硬生生将我掳来,强求与我相守相伴。”
梁思贤没想到苏向晚会说出这般话与他,一时间有些犹豫,若是自己私下将人放走,便是彻底得罪了燕王府。
察觉到梁思贤的犹豫,苏向晚凑近了身子,将泪花滴在他身上,她说话本就娇滴滴的,此刻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,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。
“梁公子只要借一匹马给我就好,今夜便当我们不曾见过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夜色之中,苏向晚看不清梁思贤的神情,只见他清瘦的身形晃了晃,终是解下马绳,将它亲手递给了苏向晚。
“苏小姐保重。”
“公子也是。”
苏向晚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,随后便像箭似地冲了出去。
马蹄声渐远,马车内的老妇问向车外人:“儿啊,真要帮她至此吗,王府的事,终究与我们无关啊。”
梁思贤想到苏向晚的泪痕,以及她央求他时的样子,抿嘴苦笑一声:“但求问心无愧罢了。”
*
夜色沉沉,苏向晚策马疾驰在林间小径。晚风呼啸扑面,渐渐吹干了她脸上残存的泪痕,她的发丝也被狂风肆意吹散,纷乱之中,露出一张坚韧的面庞。
她咬牙感受着刺骨寒风,朝着绥安镇奔去。
苏向晚不敢停歇,她知道,一旦停下来,就没有机会再能逃出去。
终于,等到天边朝阳缓缓升起,浅浅金辉覆在了苏向晚身上,伴着晨光,她终是抵达了绥安镇。
苏向晚缓缓吐出一口气,她用披风遮住了自己的脸颊,翻身下了马,走到了先前的那家客栈。
正是清晨,老板娘还在睡梦之中。忽然见一道身影匆匆过来。她眨了眨眼,定睛一看,正是前几日见过的女子。
她略带迟疑地看了她一眼,复而勾唇笑道:“娘子终于跑出来了?我看你那夫君也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,没想到真的将你囚禁在他身边。不过娘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,我几日前便把蒙汗药递交给你,你怎么今日才来?”
苏向晚左右看看,确保无人之后才把掩面的披风解了下来,她将自己手上的玉镯解下来,递给老板娘。
“不知娘子可否再愿意帮我一个忙。”苏向晚直视着老板娘,语气里尽是恳求。
老板娘将手镯推了回去,放在苏向晚的手中心:“客气了,娘子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就是,我不需要这些。”
苏向晚闻言,心里渡过一层暖流,郑重说道:“多谢。”
她没想到老板娘会如此爽快地答应她的请求,二人不过是萍水相逢,几面之缘,她便愿意冒着被裴安查到的风险帮她。
思及此,苏向晚轻声说道:“我那夫君不是什么好人,你一定要帮我至此吗?”
老板娘付出一爽快的笑:“帮人就帮到底,哪有那么多顾虑,娘子快些说罢,你需要我备些什么?”
苏向晚看着老板娘,说道:“烦请您帮我寻几件男子衣衫,和一份路引文书。”
老板娘略一皱眉道:“男子衣衫好办,只是这路引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
“西安。”
苏向晚记得秋水曾经提过,她们在西安有一远房亲戚,姓贺名兰,在西安以做绣活为计。听秋水讲,贺兰少时曾与她十分亲近,两人在战乱后便离散开了,后来秋水多方打听,才得知贺兰已在西安定居。于是苏向晚想,能不能先寻到贺兰,再从长计议。
总归不能回京城,她已经看明白了,京城全是裴安的探子,她害怕她前脚刚踏入京城,后脚便被人用刀抵住脖颈抓了回来。
至于裴怀瑾……苏向晚想起那个爱笑的少年,心底总忍不住冒出一丝愧疚。
苏向晚又想起小荷。
临走前她特意嘱咐萧玉婷,若是她真的逃脱,未来得及带上小荷,一定要帮忙照看她,不知道她是否信守承诺……
想了这么多人,苏向晚才想到自己,若没有路引文书,她又如何赶到长安,摆脱裴安的束缚。
老板娘见苏向晚低着头愁眉苦思,便笑了笑,指着她的玉镯道:“有种法子,不过得到黑市,只是你的玉镯就不保了,你愿意吗?”
苏向晚犹豫了一瞬,还是道:“我愿意。”
“黑市你就不用去了,我替你去,今夜你就在这歇下吧,我估计你那夫君应该不会赶来。”
苏向晚随声应下,她上了客栈二楼,一进门便转过身子,将屋门反锁了。
赶了一夜路,她的身子浑身都是酸痛的,连胳膊肘都再也抬不起来,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满是疲惫。
她的身形摇晃着,走路也如同泄了气一般,颤抖着才走到了床榻边,张开双臂,整个人躺在了床上。
可苏向晚不敢懈怠,她依旧抬着她那快要耷拉下来的眼皮,耳中也时时刻刻注意着门外的动静,绥安镇离定北镇不远,裴安就算摔伤,他也可让谢洄前来找她。
想到此处,苏向晚用手掐住自己大腿根,逼自己清醒了些。
老板娘不在,她更不能放松警惕。
于是她努力从床上抬起身子,走到窗边,盯着窗外驶向绥安镇的马车。
等到艳阳高照,苏向晚终于支撑不住,她闭了闭眼眸,想要小憩片刻时。
一辆熟悉的马车驶了过来……
马车依旧挂着琉璃般的灯盏,只不过烛火已经熄灭,太阳照耀下,灯上璀璨的珠饰映射出点点光芒来,看着分外刺眼。
苏向晚睁大眼眸,她紧盯着那辆马车,只见它似乎滞了一瞬,便继续朝绥安镇驶来了。
苏向晚跟着马车的方向在窗边移动,直到马车停住,她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攥紧拳头,看着马车上的人下来。
一个四轮车被一道黑影搬了下来,上面坐着她熟悉的那个人——裴安。
他端坐在那里,腿似乎受伤了,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度。他的表情依旧温润如初,只是眸色却是冷的,若是细看,便能发现他常年带笑的嘴角此刻压的平平的,苏向晚知道,那是他发疯时的前兆。
谢洄在他身后问道:“主上,现下去哪里?”
裴安看了眼苏向晚的位置,意有所指道:“客栈。”
苏向晚攥紧手心,上面的汗已沾湿了袖口,秋风吹过,寒意更甚,她紧盯着裴安,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裴安的目光好似一条毒蛇,一直望着这边,苏向晚总有一种感觉,他在盯着自己。
谢洄站在他前方,先一步走进了客栈。
然而裴安却叫住了谢洄,“谢洄,推我进去。”
谢洄微微皱眉:“主上的腿……”
裴安笑了一声:“不打紧,不知晚晚看见我这幅样子,会不会乐得笑出来。”
苏向晚背后发寒,她不敢想,若是裴安发现她在这里,他会不会真的像之前所说,把她的腿打断,日日夜夜捆在他身边。
她还要报仇,她不能没有自由……
可现下,谢洄马上就要上来了,她该怎么办?
她该怎么办?
苏向晚蹲在地上,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,她将自己紧紧抱作一团,好似只有这样,才能给她不安的心添上一份安全感。
秋日的风越来越凉,风打在她脸上,好似扇了她一巴掌。
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苏向晚终于支撑不住,她坐在地上,将眼泪一点点擦干。
可那泪水却跟开闸了似的,怎么擦也擦不干。
待到脚步声停在门边,苏向晚站了起来,她走到门边,拔下簪子。
然而门口却传来了意料之外的声音。
那声音慌乱、急促:“娘子,你那夫君来找你了,房间里有暗道,就在妆台后面。路引和衣物我给你找好了,你先开门。”
苏向晚忙开了门,接过老板娘手中的物品,她心中感动万分,说话也带了几分哽咽:“多谢娘子。”
她急匆匆拿了东西,便推开暗门跑了,衣袂翩飞,不带一丝犹豫。
老板娘看着她走,才放下心来,曾经,她也被人强行掳走做那毫无感情的夫妻,所以再见到苏向晚,她选择能帮就帮。
她刚呼出一口长气,谢洄便扶着一瘸一拐的裴安上了二楼。
裴安面带笑意,看起来如同翩翩风度的君子,他嗓音如和煦春风般温润,“娘子,这间屋子之前可住过什么人?”
老板娘双手叉腰,打了个哈欠:“自是没有的,你们二位是要住店吗?”
“我看公子眼熟,可是前几日随你的妻子来过小店?”
听到“妻子”二字,裴安骤然自嘲笑了一声,端方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语气也不自觉带了一分狠厉:“家妻不慎走失,我正在寻她。”
老板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的腿?”
感受着腿上传来的痛意,裴安无所谓似的笑道:“不小心摔伤了。”
没人知道,苏向晚离开他的那一晚,他有多狼狈。
谢洄一时找不到他,鲜血汩汩从他受伤的地方流出,和肮脏的泥土混在一起,连带泥土也被染成了深色。
他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,看着月亮一点点落下。
谢洄找到他时,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。被人扶起来时,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,打湿了他的衣裳。
树枝、鲜血、泥土,粗粝的石子……全部沾到他的衣物上,他狼狈不堪,可尽管如此,他也不敢有一丝懈怠……
只回府简单处理了伤口,他便把谢洄叫上来寻苏向晚了。
裴安本打算带上小荷一起,用作要挟苏向晚的筹码,可他寻遍了王府,也没见到小荷的踪迹。
定是萧玉婷的手笔,可现在不是与燕王闹僵的时候,他只好寻了一辆四轮车,便匆匆赶来了。
可是,他依旧没寻到苏向晚。
老板娘看裴安面色微变,便顺着他的话说道:“我这里正好有一些伤药和纱布,不知公子用得上吗?”
裴安却摇摇头:“不必了,我们就住这间屋。”
老板娘本想再阻拦一二,但谢洄却搀扶着裴安径直走了进去,随后扔给她一袋银两,便把门关上了。
老板娘看着手中的银两,长长叹了一口气,心中默默想到:苏娘子,我只能帮你到这了。
屋内,裴安环视四周,一眼就看到了妆台后的破绽。
谢洄从楼下将四轮车搬了上来,正好看见自己的主子正在费力地搬动那用木头做的妆台。
裴安的一只腿根本支撑不住他的身体,所以他只能一点点挪动妆台,等到暗门终于显现在自己面前,他再伸手打开。
看到狭窄且密闭的暗道,裴安冷笑一声,语气也阴恻恻的:“原来晚晚是从这跑了。”
谢洄略带担忧地问道:“主上的腿伤未好,不如我进去替您找苏二小姐吧。”
“不必。”裴安果决地打断他,“我亲自找她。”
说罢,他便弯下腰,扶着暗门的墙壁,身形颤抖地走了进去。
谢洄看着裴安摇晃的身体,终是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主上,不如不找了吧,苏二小姐屡屡加害于您,这样的女人根本不值得您爱,更何况皇上根本不知您假死,我们要跟王爷举事讨伐,您莫为苏二小姐误了大事。”
裴安的身体顿了顿,“我说了,她便是死,骨血也要烂在我身边。”
说罢,他便扶着墙,自顾自地走了。
暗室里没有灯光,又是斜坡,裴安走的时候很艰难,稍不注意,就会跌倒。
他一遍遍跌倒,又一遍遍爬起,一想到苏向晚可能就在前方逃跑,他便咬咬牙,逼迫自己站起身来继续行走。
终于看见了一丝光亮,裴安颤颤巍巍走了出来,而令他意料之外的是,暗室之外,是一处悬崖峭壁。
悬崖陡峭,杂草丛生,几颗枯木从峭壁间斜着生长出来,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,透出淡淡的光芒。
而枯木之旁,是一只淡粉色的绣鞋。
裴安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,他颤抖着身体,一步一步挪到那只绣鞋旁边。
金辉洒在精致的绣鞋上面,裴安捧起那只沾染着泥土的鞋子,这只鞋子不是别人的,正是苏向晚逃走的那只。
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,裴安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,他的手忍不住发抖,就好似他慌乱的心脏一般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。”
他觉得苏向晚会跑,但他不相信她会如此舍弃自己的性命,更不愿去想这全是自己逼的。
一向冷静自持的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,谢洄被情绪骤然大变的裴安吓了一跳,但看到他手中的绣鞋,便什么都懂了。
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:“或许苏二小姐没有死,只是骗我们的假象呢?”
裴安擦干脸上的泪意,脸上露出阴沉偏执的恼恨,他的手将那只绣鞋死死攥紧,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:“她怎么可能舍得死……就算掘地三尺,我也要将她找出来。”
*
西安的玉兰花开了。
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,花朵簌簌抖动,开得极其漂亮。苏向晚站在玉兰花下,摘下一朵花,递给怀中的婴孩。
先前在暗道里,她便发现其中分作两条路,一条通往悬崖,另一条则通向官道。她凭着路引顺利抵达西安,找到了贺兰,而这孩童便是贺兰生下不久的幼女。
贺兰居住在西安城朱雀大道旁,开了家绣坊做绣活营生。苏向晚与她同住,也做起了绣娘。今日恰逢休沐,她便带着孩子出门走走。
贺兰还育有一子,名唤贺章,与苏向晚年纪相仿。他素来喜爱自己这个幼妹,此番苏向晚出门闲逛,便和贺章一同前往。
贺章是个眉清目秀的读书人,他尚未考中乡试,平日就在私塾里教书,今日出门,便也带着私塾里的孩童一同来了。
几个孩童围在苏向晚身旁,笑着问道:“漂亮姐姐,这个妹妹是你和贺先生的孩子吗?”
贺章闻言面色一红,连忙否认:“休要乱说,这位是我家亲戚,怀里的是我家妹妹。”
几个孩童非但不听,反倒嚷嚷道:“这位姐姐生得好看,性子又和善,和贺先生相配得很。”
贺章连忙将几个孩子遣开,对着苏向晚微微躬身致歉:“童言无忌,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苏向晚并未放在心上,被孩子们夸赞容貌,她心里反倒几分欢喜。自打来到西安,贺兰母子便收留了她,处处照拂,她自然不会因几句戏言心生芥蒂。
贺章看着苏向晚,她虽从北方而来,说话却带着江南软语,做事细心周到,生得如同天仙一般。他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姑娘,每次看向她,脸颊都忍不住泛红。
相处了这么多日,苏向晚也察觉到了贺章对自己的情意,却只装作不知,开口问道:“贺娘子是不是嘱咐过,要给阿阮买些贴身布料?”
阿阮正是苏向晚怀中的婴孩,听到自己的名字,便伸出小手拽了拽苏向晚的衣袖。苏向晚握住他的小手,笑道:“要给阿阮买新衣裳了,阿阮开不开心呀?”
看到苏向晚的笑意,贺章也笑了起来,“这条街上正好有一家卖布料的店,我们带阿阮去买衣裳。”
两人一同走向街道,然而没走多久,便见一位老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,她脸上沟壑纵横,泪水不断滑落,模样十分凄惨。
贺章是一个心善的人,见到此情此景赶忙把那老妇扶了起来,一脸担忧地问道:“大娘可是遇到了什么事?”
那大娘看到面前是一个长得还俊俏的青年,便握着他的手说道:“能帮帮我吗?能帮帮我吗?我的儿呀,我的儿呀。”
苏向晚也抱着孩子走了过来,问道:“若是我们能解决,便尽力帮你。”
大娘却哭得更厉害了,瘫坐在地上。她身形瘦弱,皮包骨头,看着十分可怜,显然已是多日不曾吃饱。她唉声叹气道:“你们知道征兵的事吗?”
苏向晚面露困惑:“什么征兵?”
贺章解释道:“燕王近日起兵反叛,北疆各地皆归附于他。圣上担忧难以抗衡,便加重了征兵之事。”
苏向晚忽然背后升起一阵寒意,手止不住发抖,险些抱不稳怀中孩子。她嘴唇微微颤抖,出声问道:“可是定北镇的那位燕王?”
贺章点头道:“正是。不过以圣上的军力,应该能早日平叛。”
老妇捶着地面,仰天大吼道:“是啊,明明可以平叛,为何还要大肆征兵?我孩儿年纪尚小,就要奔赴战场,刀剑无眼,他可怎么办啊!”
贺章见状面露为难,征兵乃是国事,他无力插手。闻此,便从袖中取出一串银两,递给了老妇。
老妇接过银两连声道谢,可即使是这样,她的脸依旧是愁眉苦色。贺章没有办法,只好宽慰了她几句便走了。然而他已经走出几步,才发现身旁的人没有跟来。
他回首望去,却发现苏向晚怔愣在原地,面色有些发白。若仔细瞧去,发现她的手也在抖。
贺章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苏向晚的肩膀,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苏娘子可是不舒服?”
苏向晚才回过神来,佯装镇定,装作不经意地问道:“那你可知叛军到哪了吗?除了燕王,还有什么人?”
贺章似在思索,半晌才回道:“除了燕王,好似没什么人了。不过燕王是打着前太子的名义起兵造反的,说是太子并非离世,而是被当今圣上所害,如今人就在北疆。”
他继续说道:“不过,前太子的尸身早已送往京城火化,想来也只是讨伐的一个说法。”
苏向晚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那此番他们会来到西安吗?”
贺章道:“大抵是不会的。”
见苏向晚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,贺章还以为她是被战事吓到,于是宽慰她道:“苏娘子不必忧心,西安离京城尚有一段距离,离北疆更是路途遥远,他们不会打过来的。”
“更何况,圣上刚打下天下,兵力雄厚。北疆这点祸乱,以举国之力,必定能平定。”
听了贺章这番话,苏向晚才慢慢安下心来。想到被裴安囚禁那些日子,她还是会心惊胆战。
可她心里又暗自思索,若真如贺章所言,皇上又为何大肆征兵,连西安的百姓都要跟着遭殃?
大概是她想多了吧……
这样想着,苏向晚便抬步继续往前走。街边立着一家布庄,名曰福源布庄,在西安城里小有名气。二人此番前来,正是要为怀中的婴孩挑选几匹柔软舒适的布料。
店内掌柜很快选好了布料。可挑选完毕,贺章才猛然想起,方才已将所有银两都给了那位老妇,此刻身上分文全无。
贺章面露窘迫,看向苏向晚问道:“苏娘子,你可曾带银两?”
苏向晚抬手摸了摸周身,今日她只簪了支朴素木簪,并未佩戴值钱饰物,所以比起贺章,她更是身无分文。
掌柜的看着二人面面相觑的模样,主动开口缓解了尴尬:“若是没带银两也无妨,签字画押便可,三日之内把银钱送来就行。”
苏向晚想都没想便提笔签字。
贺章在一旁看着,说道:“娘子的字真漂亮。”
苏向晚闻言笑道:“公子谬赞了。”
苏向晚面上虽笑着,心中却思绪翻涌。这笔字原是秋水一笔一画教她习得,可她抵达西安已有一年多,却什么也没做,也没有寻着机会为她报仇。
眼下最稳妥的法子,便是奔赴京城嫁与裴怀瑾。只是如今裴安起兵作乱,不知京城之内还留有多少他的眼线。倘若防备稍疏,她趁机潜回京城,倒也算是一桩良机。
已经耽搁一年多了,她总要去赌一赌,试一试。
*
北疆。
操练了一年多兵马,萧勇与裴安终是决意起兵谋反,二人打着“鸣冤举义,重扶储君”的旗号,于北疆率先举事。
黄沙漫天,裴安身披甲胄静立原地,宛若一尊石像。直至燕王走近,他才缓缓转头望来。
黄沙漫天,萧勇笑着拍掌走来,拍了拍裴安的肩膀道:“今日战事可喜可贺,我相信不日就能攻下蓟州,拿下京城!”
裴安敷衍地笑了笑。他脸上沾着温热的鲜血,他抬手轻轻抹去,忽然想起苏向晚带有温度的肌肤。
他找了一年多,始终没能找到苏向晚的尸身。不知她是逃了,还是早已殒命,只觉这个女人当真是狠心。
萧勇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,心知他又因苏二小姐乱了心神。想起自家女儿还收了对方的贴身婢女,一时有些尴尬,连忙转了话头:“此地离永平府不远,不如去那边转转,或许能查到新线索。”
裴安闻言,便跟着萧勇前往永平府。此地是北疆重镇、关外要道,距离京城已然不远。府城内一派繁华热闹,百姓全然不知叛军已近在咫尺。
裴安卸去甲胄,换上一身素白衣衫,面上还覆着一层面纱。他走到何处都惹人侧目,路人频频回望,直当是遇上了谪仙一般的人物。
可他满心都念着苏向晚,压根没留意迎面驶来的马车。眼看就要相撞,萧勇急忙伸手将他一推,同时马匹前蹄猛然扬起,车中物件也散落了几件出来。
裴安回过神,连忙开口致歉,俯身帮车主捡拾地上散落的物件。车里掉落的大多是布匹,布匹旁还落着几张麻纸,裴安一并伸手捡了起来。
可指尖刚触到麻纸,裴安的手不由微微抖动。纸上赫然写着“苏向晚”三个大字,一旁还留着她的指印,字迹正是她惯用的簪花小楷。
裴安心中猛然一颤。
麻纸很快被他捏出褶皱。他看向车主,尽量稳住声线问道:“不知公子从何处来,又要去往何地?”
车主见他拾好了物件,先前的火气也消了,语气平和道:“我从西安城来,是福源布庄的伙计。西安和此地都有我们的铺面,此番是过来运货的。”
裴安捏着麻纸开口问道:“这几张纸,你还要吗?”
车主摇了摇头:“都是些废纸,本打算拿来换些零碎物件。公子若是想要,便拿去吧。”
“多谢。”
待马车走远,裴安温和的神情里终于透出几分阴鸷与恼恨。
西安……
苏向晚,你好得很!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