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军营的这段时日里, 裴安常常外出,若是军务繁忙,便宿在他自己的营帐中, 但这也只是大部分的时候。偶尔, 他也会冷不丁地出现在苏向晚的床榻之上。
每每踏入苏向晚的营帐前,他都会卸下带着血的战甲,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裳,若是来得及的话, 他还会先沐浴一番,再躺在苏向晚的身边。
又是深夜,苏向晚已然歇下, 可是这夜她睡得并不踏实, 梦中是秋水穿着红色袄裙, 拉着她的小手给她唱扬州歌谣的模样。
可是画面一转,那件红衣便变成了鲜红的血,一滴一滴融在雪地了, 到处都是刺目的鲜红,苏向晚感觉自己被困在了那里, 怎么喊秋水她都没有应答。
她害怕极了, 浑身都冒着冷汗, 恍惚之间, 好似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。
苏向晚猛地睁开双眼。
四目相对, 一双淡漠的眸子注视着她, 那双眼睛轻轻眨了眨, 苏向晚看着他道:“你来了。”
裴安一手枕着脑袋,一手扶住她的肩膀,语气里尽是关心:“可是做了噩梦?”
苏向晚没有回答他, 她想起梦里秋水离开她的身影,又看着眼前这个裴安亲手给她打造的牢笼,只觉得有些绝望。
心绪被噩梦牵动,苏向晚想着自己的处境,忍不住问道:“你喜爱我什么?”
这话裴安曾经也问过苏向晚,彼时她并不是真心作答,可如今她却想听听裴安的真心话,她想抛开他的这颗心,问问他为何执意将自己困在身旁。
裴安听到苏向晚的话后,不由愣了一下,显然也是想到了曾经二人的对话。
他看着苏向晚的眼睛,坦然答道:“我不清楚,只是觉得,你本就该是我的。”
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,正如苏向晚所说,他根本就不懂得何为情爱,不过是笨拙地模仿着别人的感情。从小到大,他就好似没有七情六欲、冷冰冰的石头,是苏向晚的到来让他生出了爱/欲,她牵动他的情感,让他意识到何为爱意,便不能一干二净地抽离出去。
想到此处,他便道:“晚晚,我们生来就要在一起的,这不需要什么理由。”
苏向晚笑了一下,那笑意带着几分自嘲,她没想到裴安能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来,更厌恶自己连反驳他的勇气也没有,想到此处,那讽刺的笑意又浓了几分。
夜色之中,裴安看不清苏向晚的神情,只当她默许了自己的提议。他将人搂在怀里,一边细细抚摸着她的脖颈,一边说道:“夜深了,睡吧。”
苏向晚一点困意都没有,她压根不想让裴安陪着,尤其此人的手还紧紧箍着她的腰肢,让她觉得极不适应。
自打回到军营以后,裴安每每过来便要与她这般同榻而眠,有时还罔顾她的意愿,行那男女之事。可尽管两人有过那么多次的肌肤之亲,苏向晚还是无法坦然接受他的亲近。
越想越别扭,苏向晚这样想着,便微微扭动身躯想要挣脱,不料却被他搂得更加紧实。
察觉到身下人在乱动,裴安出声问道:“睡不着吗?”
苏向晚微微点头:“我有些害怕。”
她是真的害怕,白日里无人相伴,只有两名不会说话的侍女默默跟随在她身后,到了晚上,自己又被裴安紧紧盯着,她身上虽然没有锁链,却无时无刻像走进了带锁的牢笼。
她害怕在这长夜里彻底迷失自己,在数不清日子里,像一个痴傻之人一般过着被“圈养”的生活。
裴安听闻她的话,道:“可是白日里兵士们舞刀弄剑,吓着你了?”
苏向晚摇摇头:“我一个人,太孤独了,白日里都没有人跟我说话。”
裴安听罢,轻轻叹息道:“不是有我陪着你吗?”
苏向晚拉住他的衣衫,轻轻摇了摇:“可是裴哥哥常在深夜里回来,我一个人很孤单。”
裴安听懂了苏向晚的言外之意,话语里添了几分温柔,但说出的话却令人窒息:“你有我一人便足够了。”
这便是不会再安排人过来的意思了。
苏向晚颓丧地垂下眼眸,夜深人静,外面的虫鸣声越来越清晰,那声音仿佛尖锐的爆鸣声,吵得她睡不着觉。
正当她烦躁地蹬了蹬被子时,身上的那只手忽然动了起来。
裴安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,那力道很轻,不痛不痒,但能微微安抚苏向晚躁动的心。
苏向晚闭上眼睛,却听见裴安似在说些什么。
“舍利子,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,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……”
苏向晚低低地说道:“佛经。”
裴安颔首道:“我烦闷时,便会独自诵念佛经。”
裴安的法子果然有用,苏向晚从未信过佛教,先前说是崇尚也只是为了讨好裴安,如今躺在这里,听着略有些枯燥乏味的佛经,没过多久,她便睡着了。
等到苏向晚呼吸平稳,裴安才停止了手上的动作,他撑着酸软的胳膊,附身轻轻吻了吻苏向晚的额头,做完这一切后,才慢慢阖上双眼。
翌日,苏向晚睁开双眼,塌边早已没了裴安的身影。
姚清上前告诉她,今日大军要攻打永平府,军营里的大部分兵士早已开拔,只留下守营的少许兵士与她们几人在营地里驻守。
姚清说完这句话后,便和姚莲一起上前伺候苏向晚梳洗更衣,等做完这一切后,她们便静静立于苏向晚身侧,再无一言。
苏向晚百无聊赖地待在营帐里,她想出去走走散散心,可无论她做什么,那二人皆伴在她身侧,便连如厕这样的事也不例外。她厌烦这样寸步不离的看管,索性便卧在帐中休憩。
帐内无人言语,帐外也没什么声音,一切都静悄悄的,苏向晚躺在床上,被这样空虚的寂静折磨得翻来覆去,她不由又想到秋水。往日她烦闷不安时,她总会温柔地拍着她的背,一点一点安抚她入眠。
思绪一转,苏向晚便想到,昨夜裴安也是这般哄她入眠的。
察觉到自己竟念着裴安,苏向晚下意识地厌弃自己。分明是被他软禁在此,自己怎能还惦念起他来了?
可越是这样想着,她就越发想念有一个人能与她说说话,也就越发盼望裴安的到来。
她实在是太空虚了,没有人与她说话,只有她孤零零的立在帐中,和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女待在一处。
躺了许久,苏向晚终于呆不住了,她起身下榻,打算出营帐瞧一瞧。
姚清和姚莲紧随其后,苏向晚怨恨地看了她们一眼,随后打开了营帐的门帘。
帐外,数十个士兵步伐规整,显然是在巡防盘查,除此之外,还有几人围拢在篝火旁,正在烧着什么东西。
兵士们皆知道苏向晚的来历,便不敢正眼瞧她,只有几个胆子大的时不时地瞟她一眼,见她看过来,便赶忙收回眼神做自己的事情。
在营帐中待了一日,苏向晚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,便不耐烦地走在一兵士旁,打算问问他裴安何时归来。
不料还未开口,姚清就上前伸出手,将胳膊横在她的胸前,说道:“苏小姐,主上吩咐过,您不可与旁人交谈。”
苏向晚冷笑一声:“我一日都未曾说话了,这般整日困在此处,与囚徒有什么分别?你们主上可曾把我当作过人看待?”
见姚清不语,苏向晚便接着说道:“便是牲畜,尚且能彼此相伴嘶鸣。我也是个人,如今却连与旁人说话都不能。”
姚清一怔,没料到苏向晚会说出这番话来。可念及裴安的叮嘱,她只能直言道:“这是主上的命令,还请苏小姐勿怪奴婢。”
苏向晚看着她毕恭毕敬的模样,再次嗤笑一声,随后便不再多言,而是转身径直走回营帐。
她重新回到榻上,碾转一阵后渐渐睡去。
夜渐渐深了,苏向晚再次被噩梦惊醒,她猛地坐起来,下意识地摸向床榻旁,却只摸到了冰冷的褥子。
她盯着自己手放的地方,一时竟愣了神。
长夜漫漫,可怖的梦魇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大脑,她太渴望有人陪在身旁,哪怕是那个囚禁他在此的人。
想到此处,苏向晚浑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,她颤颤巍巍地站起,点亮了屋内的烛火。
烛影摇晃,恍如半夜锁魂的恶鬼。苏向晚望着手中晃动的烛火,慌乱间被滴落的烛油烫伤了手。
“呀——”苏向晚尖叫一声,烛台瞬时就倒在了地上。
姚清和姚莲看到冒出的火星,连忙上前去扑灭,而苏向晚却趁机快步冲出了营帐。
然而没走几步,她却感到一阵头晕,天旋地转的感觉随之而来,脚步也跟着踉跄摇晃,没过多久,就瘫在了地上。
她瘫坐在地上,看着暗淡无光的地面,一双绣着月纹的鹅顶锦靴出现在了自己眼前。
裴安注视着身下人,神色淡然,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:“晚晚是要跑吗?”
见身下人不理睬自己,裴安拉起她的胳膊。
不料,却对上一张惨白的脸。
苏向晚面色惨白,身形虚软无力,浑身瘫软如同失了筋骨。
裴安有些慌乱地去摸苏向晚的鼻息,嗓音略显急促:“晚晚,你怎么了?”
苏向晚没有回答他的话,而是两眼一黑,彻底晕了过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