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此处, 苏向晚的身体不由摇摇欲坠,她盯着那慈悲的神像,心中一狠, 还是将草药喂到了自己嘴里。
草药的涩苦在舌尖处炸开, 浓烈的苦味塞满口腔,呛得苏向晚说不出一句话来,阵阵恶心直冲喉头。她勉强撑住身子跪倒在蒲团之上,望着面前的注生娘娘神像, 伏身郑重扣下三记响头。
孩子,对不起,娘亲不是有意的, 只是你姥姥的大仇还未报, 而你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人, 我不能让你痛苦地降生在这个世上。
两行清泪从苏向晚的眼角流出,苦涩的泪水流入嘴角,和药汁的苦楚混在一起, 苏向晚将它们一同咽下去,等再次睁眼, 嗓子已哑的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她站起身, 泪水从脸颊上滑落, 滴滴答答滚落在道观的地面上, 为寂静无声的观庙添了几抹喧嚣。
她伸手擦干泪痕, 随后咬紧牙关, 转身跑向身后的台阶。
尘土飞扬, 伴着她的裙摆一起,倒落在观外的石阶上。
“呀!”随着一声惊呼,苏向晚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石阶上。骤然间, 腹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她死死按住小腹,浑身痉挛。
她颤抖着嗓音发出呼救。
姚清、姚莲闻声,连忙跑了过来,她们瞧见苏向晚这般模样,脸色不由发白,二人立时将苏向晚扶起,匆匆将她带上马车。
马车颠簸,苏向晚蜷缩在车中,死死咬紧牙关。草药的劲彻底翻涌上来,丝丝缕缕侵入她的身体,她整个人都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,疼痛从她的小腹贯穿到她的四肢,像是有无数道力狠狠撕扯着她的身体,痛得她几近昏厥。
她强忍着疼痛,硬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,姚莲看着苏向晚的样子,把胳膊伸了出来,主动递到她嘴边,说道:“小姐若是忍不住疼,便咬我吧。”
与姚清不同,姚莲向来沉默寡言,在苏向晚面前极少言语,故而见到姚莲的举动,苏向晚不由愣了一下。
但疼痛难以忍耐,又想到这几日二人如影随形的看管,苏向晚只犹豫了一瞬,便不再克制,狠狠咬上了她的胳膊。
苏向晚咬得极重,不消片刻,姚莲的手臂便渗出了血丝。可尽管如此,她的手臂依旧僵在原处,分毫未动。
尝到嘴里血液的铁锈味,苏向晚才松开牙齿,她仍忍着疼痛,哽咽着问道:“你不疼吗?”
姚莲帮苏向晚擦过她额头上的冷汗,轻轻摇了摇头。
做完这一切后,她又把胳膊递到苏向晚的嘴边。
苏向晚这一次没有下口,她只是死死捂住小腹,独自一人承受着不断翻涌的疼痛。她不知煎熬了多久,只感觉连车外的光都看不清时,马车才停了下来。
姚清和姚莲连忙把她从马车上搀了下来,小心翼翼将她扶入营帐,随即匆匆去传唤军医。
可军医尚未赶来,鲜血已顺着苏向晚的大腿流了出来,浸透了她的衣衫,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红。
另一边,军医满头大汗匆匆赶来,当看到那一片血红时,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颤了一下。他将指尖搭上苏向晚的脉搏,片刻后摇了摇头:“老朽无能为力,这腹中胎儿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苏向晚听到这话,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,事先料想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到来,反而添了几分苦涩。
剧痛一点点席卷而来,她终于忍耐不住,两眼一黑,晕了过去。
姚清神色慌乱,她看向军医,焦急地问道:“孩子如何能保住?”
军医满脸愁容,连连叹气:“保不住了,现在的法子只能先止血。”
说罢,他便打开身旁的木制药箱,附身对苏向晚施针止血,他整整忙碌了一个下午,才算稳住了苏向晚的脉象。
做完这一切后,他对着姚清、姚莲二人递去药方,说道:“苏小姐的脉象已经渐稳,你们速速煎药给她服下,至于何时醒来,便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*
苏向晚是在深夜醒来的。
她醒来时,已经累得睁不开眼,只能轻轻动一动手指,而她刚抬起手指,便有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晚晚。”裴安嗓音沙哑,仿佛低到了尘埃里。
“我们没有孩子了。”
苏向晚艰难地转动脖子,抬眼望去,撞上一双猩红的眸子。
那双眼睛里沁满了泪水,红肿、疲惫,和他往日里淡然的表情大相径庭。
苏向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,只是她略一开口,却发觉自己的嗓音也是哽咽的。
她的身旁跪了一地人,军医、姚清、姚莲、小荷……甚至有今日驾马的车夫,她们神色各异,只不过面色都是发白的。
姚清看到苏向晚醒来,连忙对着裴安说道:“主公,真的是苏小姐执意要一人前往观中祈福,奴婢们拦都拦不住啊。”
裴安听到这话,脸色瞬时冷了下来,“我有没有说过,让你们形影不离地跟随苏小姐。”
苏向晚见状,微微拉住裴安的衣袖道:“你莫要怪她们,是我不让她们跟随的,也是我自己,不慎害死了骨肉至亲。”
说罢,她的眼泪也顺势流了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,仿佛砸在了裴安心里。
他握紧苏向晚的手,道:“放心,晚晚,我一定为你讨个说法。”
苏向晚一点也不想要个说法,且不说这孩子就是她执意舍弃,与那些人都没有关系,依着裴安的性子,必定会狠狠惩戒他们,她不想再因为自己,再连累他人了。
然而,她刚要开口,准备再说些什么,一旁跪着的姚莲却开口了。
“主上,此事与姚清无关,是奴婢放走了苏小姐。妹妹她的确百般阻拦,但苏小姐没有听,所以她问了奴婢的意思,是奴婢放了苏小姐。”
姚清听到姚莲的话,连忙摇头道:“姐姐,你在胡说什么?”
姚莲并未看她,而是坚定地说道:“主上要罚,便罚奴婢一人。”
苏向晚还是头一次见姚莲说这么多话,以至于有些震惊地望着她,她就说为何自己能孤身进入观內,原来这一切的背后,都是姚莲的意思。
她忽然就有些后悔,后悔方才咬了她。
裴安看着底下二人的神情,神色彻底冷了下来,他毫不犹豫地说道:“姚莲杖毙、姚清杖责二十。现在就拖下去。”
听到裴安的话语,苏向晚不由握住他的手,摇头道:“我们已经失去孩子了,还要见这么多鲜血吗?”
裴安沉默了一瞬,看着苏向晚微微发红的眼眶,道:“不必杖毙了,都仗责二十。”
苏向晚的心总算安了下来。
她长吁一口气,正准备闭上眼睛小憩一番时,却感到点点湿意落在了自己脸上。
她抬眸看向裴安,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,却被对方反握住手,放在了他的胸口。
“晚晚,莫要难过,我们还会有孩子的。”
苏向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,道:“好。”
裴安看着苏向晚躺在床上虚弱的样子,只觉得他的心仿佛被人捏住了一样疼。近日从战场回来,他刚脱下戎装,准备踏入苏向晚的营帐时,便感到一阵慌乱。
果不其然,踏入营帐,入目便是苏向晚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的模样。
他当时只觉得仿佛坠入了冰窖里,天旋地转,连站都要站不稳。
询问缘由后,一股怒意油然而生,叫嚣着要杀了这群没看管好她的人。
但为了晚晚,他忍住了。
可晚晚的身子再也好不起来了。
他问过军医,军医说她这次出血过多,对身子损伤过大,往后便再难有孕了。
苏向晚看着裴安一脸悲戚的样子,这还是与他相处这么多日以来,他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神情。
她其实也清楚,往后自己便很难有身孕了。
可她不后悔。
舍弃掉这个孩子,便多了几分从裴安身旁逃出的可能。
孩子,就当你在天上保佑阿娘。
想到此处,她心里的苦涩也慢慢冲淡了几分,她看着裴安,说道:“夜深了,早些睡吧。”
裴安却没有起身,依旧蹲着注视着她:“我看着你睡。”
“你看着我,我睡不着,上来一起睡吧。”
裴安闻言,轻轻挪动着身子,小心翼翼地上了榻,他始终侧着身子,生怕碰到苏向晚一分一毫。
等察觉到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后,他才伸出早已被压麻的胳膊,摸了摸她乌亮的发丝。
一遍又一遍。
其实,他今日踏进营帐,是想和苏向晚商议孩子的名字的。
他都想好了,若是男孩,就叫裴珩之,女孩,就叫裴舒月。
可没料想到是这样的结果。
裴安心中苦痛万分,他只好蜷缩着身子,将自己缩成一团,泪水止不住地一点点滴落,和苏向晚方才的泪水融为一体。
他平生第一次,知道了什么叫悲痛欲绝。
*
苏向晚是在三日后午时转醒的。
这一觉她睡的并不踏实,梦里好像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质问她,为何要丢弃他、杀死他。
她整日整夜没睡好,最后似乎是落入了一个冰冷的拥抱,那噩梦才堪堪停息。
后来,等她再醒来,那个怀抱已经不见了。
她走下地,却没想到身子一软,踉跄着倒在了地上。
一道身影匆匆而来,将地上的她扶了起来。
裴安握住身下人的手,疲惫的眼底终于有了几分神采。
“晚晚,我们拿下永平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