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晚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, 只是看到裴安替她挡下刀刃的一刹那,她只觉心口也像重重挨了一刀。
她伫立不动,一时百感交集, 万千思绪缠作一团, 茫然地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裴安就跪在她面前,他高大的身形摇摇欲坠,眼看就在倒下。
看着苏向晚略显焦急的面孔,裴安忍住喉腔中即将喷出的鲜血, 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,嗓音气若游丝:“我没事。”
几名百姓听到苏向晚的呼救,连忙叫来巡防的兵士。他们寻来担架, 小心将裴安抬了上去, 马不停蹄地前往医馆。
裴安终是再也忍不住, 剧烈的咳嗽下,几块黑色的浓血又从嘴角流了出来,他只感觉眼前一片黑暗, 摇摇晃晃间,是苏向晚粉嫩的身影。
他下意识伸出手, 去寻找苏向晚的手, 当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时, 他才安心下来。
他轻轻拍了拍苏向晚的手掌, 哑着嗓音道:“别担心。”
苏向晚跟着兵士们一起跑向医馆, 听到裴安的声音, 去抬头看他, 才发觉这个人竟然在对着自己笑。
“我才没有担心你。”苏向晚一边哽咽着嗓子,一边难受地开口。
医馆离事发的地方很近,片刻功夫, 裴安便被他们用担架抬到了医馆里。坐诊的大夫见他浑身上下都是血,不由得一惊,连忙将人安置在床榻上,取来绷带为他包扎伤口。
感受到裴安越来越弱的呼吸声,苏向晚艰难地开口,问向大夫:“他……能救回来吗?”
大夫神色凝重,他一边缠好绷带,一边把了裴安的脉,迟疑道:“眼下不好说,不过娘子放心,在下必定竭尽全力救治这位公子。”
昏昏沉沉之间,裴安好像听到了一丝微末的低泣,他艰难地转过身,看向黑暗之中那唯一一抹光亮。
“晚晚放心,不会让你当寡妇的。”
苏向晚听后不由有些生气,这个人都快死了,怎么脑子里还在想这些东西。
她主动伸手握住了裴安的手,语气急促、慌乱:“若是你死了,我立刻就嫁给裴怀瑾。”
苏向晚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,她自诩不是什么好人,这段时日也一直想离开裴安,可当看到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自己死掉,她还是忍不住难受。
今日临行前,裴安本想把谢洄带上,可她却以想好好游街散心为由出言推辞了。她原想趁着这次机会摸清永平府的破绽,寻机逃离,没想到却差点害死了他们二人的性命。
她也没想到,永平会有刺客。
看到苏向晚内疚的神情,裴安出言解释道:“此事与你无关,是我的疏漏。看刺客的招数,想必是那些战死官员留下的孩儿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,说到最后一个字时,苏向晚已经听不清了。
她看着裴安一点一点闭上双眼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裴安。”
“裴安,你醒醒。”
泪水翻涌而出,苏向晚已经泣不成声,她将自己抱作一团,看着床上昏迷的人,求着大夫道:“求你,一定要救活他。”
*
大夫忙了整整一天一夜,期间喂药、扎针、止血,样样不敢停息,终于在第二日黄昏前,止住了裴安的血。
可裴安依旧没能醒过来。
苏向晚始终守在床边,寸步不离,她见裴安的胸口终于不再渗血,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大夫见她乌黑的下眼,摇头叹气道:“终于将血止住了,只是在下医术浅薄,仅仅能帮他止住血,至于他是否能醒来,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苏向晚犹豫着问道:“他的性命是否保住了,何时才能转醒?”
大夫答道:“性命暂时无虞,至于何时醒来,就要靠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苏向晚接着问道:“是不是有可能……他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大夫点了点头。
听到大夫的答话,苏向晚自言自语道:“保住性命,保住性命就好……”
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看到苏向晚的神情,大夫忽然想到什么,说道:“听闻大军中有一姓孙的神医,此人医术高明,或许娘子可带他去孙先生那里看看,这位公子或许就能早日醒来。”
这孙先生不是别人,正是先前给苏向晚养胎的军医。
苏向晚闻言颤抖地点了点头,孙先生医术高超,说不定裴安经他医治几天,就能提前醒来。
想到此处,苏向晚对着大夫重重一礼,随后下楼招呼了几个兵士,将裴安小心翼翼抬上了他们来时的马车。
车行途中,她静静地看着身旁昏睡不醒的裴安,心底五味杂陈,酸涩、痛苦、害怕交织在一起,缠得她胸口闷闷得疼。
她原以为自己巴不得裴安就此离去,可真正看到他命悬一线时,她却无法眼睁睁地看他去死。
其实方才,是她逃跑最好的机会。
裴安重伤不醒,永平又没有可以阻拦她的人,她借机逃跑,丢下他一人,不正好遂了她多日以来的心愿吗?
她不是没有动过逃跑的念头。
可一想到他侧身为自己挡刀的瞬间,她双腿便僵在原地,再也动不起来了。
于是她一次次妥协,一次次退让,她最后告诉自己,只要裴安能醒过来,她再逃跑也不迟。
她不愿做那被束缚的鸟,可也不愿欠别人的情。
想到此处,苏向晚握住裴安冰凉的手,自顾自的说道:“再挺一挺吧。”
到了军营,苏向晚刚下马车,便碰到了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谢洄。
谢洄上下扫她一眼,定在她有些红肿的双眼,不禁问道:“小姐竟和主上在永平住了一夜?”
苏向晚摇摇头道:“我们遇到了刺客,你的主上为了救我,受了重伤,快去请军医吧……”
“什么?”谢洄掀开车帘,看到车内奄奄一息的裴安,惊得不由瞪大双眼。
“也不知道主上上辈子欠了你什么,这辈子要这样惩罚他。”
谢洄暗自丢下一句话,便上了车将裴安抱起,匆匆前往了军医的营帐。
苏向晚紧随其后。
军医看到裴安缠满胸口的绷带,连忙上前去把他的脉。
谢洄和苏向晚皆紧盯着他的动作,过了片刻,只见军医微微躬身,摇了摇头:“性命暂且无虞。”
谢洄问道:“那主上为何迟迟不醒?”
军医解释道:“主上身体向来康健,按理来说早该转醒,只不过连日以来为苏小姐取心头血,元气损耗过重,故而未能转醒。如今需要用千年老参入药调理,方能助他恢复。只是眼下战乱,老参只有京城才有,别处实在难以寻觅。”
听到“心头血”三字,谢洄瞪着苏向晚道:“又是小姐害了主上。”
苏向晚没有看他,而是说道:“忠勇侯府的侯爷最是喜爱搜罗珍稀人参,府中藏有不少顶级上品,我是她的女儿,知道他把老参藏在哪里。”
谢洄皱眉看她:“你是说,你要去京城寻老参?”
苏向晚点头道:“永平府离京城不远,快马加鞭两日便能到,绝不会耽误你们主上疗伤诊治。”
谢洄道:“我要怎么相信你,万一你跑了怎么办?我怎么向主上交代,苏小姐可是有前车之鉴的。”
苏向晚挤出一个苦笑:“谢公子若是不信我,可以与我同去。”
谢洄闻言,拿起配剑:“好,那我便与小姐同去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