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向晚听到这样的话, 有些后悔来到他身边,更后悔自己竟然产生了在他身边安然留在他身旁的荒唐念头。
裴安静静注视着苏向晚的眼睛,眼看刀刃就要戳进她的喉咙, 他的手却在不可抑制地发抖……
为什么会这样?
明明方才想到她会死在自己手中, 他还是兴奋的。
他手抖得厉害,眼看匕首就要掉落,裴安犹豫了许久,还是把匕首扔在了地上。
苏向晚的泪水又涌了出来, 一滴一滴砸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得他心头发颤。
他用手握住苏向晚的腰,另一手扶住她的两个酒窝, 微微向上提了提:“别哭了, 笑一笑。”
可苏向晚实在笑不出来。
裴安忽然有些怀念和苏向晚在京城的那些日子, 那时的苏向晚好似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,她的目光、她的笑容、她的一举一动,好似都是因他而产生、牵动的。
可惜那时的自己总对她嗤之以鼻, 甚至倒了她的心头血。
想到这里,裴安的目光忽然就有些逃避, 不知是在逃避过去的自己, 还是在逃避苏向晚不爱自己的事实。
可他的动作依旧那么强硬, 他听见自己麻木地开口, 逼着苏向晚说:“说爱我。”
“要真心说爱我, 不许哭丧着脸。”
“为什么?”苏向晚将脚下的匕首踢到一旁, “为什么逼着我爱你, 我根本就不爱你,你就是个疯子!你也根本不爱我,你只把我当作你的附属品, 你无聊时逗弄的雀鸟,而这只雀鸟天天被你关押在牢笼之中,你还要逼迫着她爱你,你难道不觉得可笑吗?”
听到这番话后,裴安的身形晃了晃,嗓音也带了些颤抖:“苏向晚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苏向晚眼里憋着泪花,一字一句道:“我自然知道,我就是不爱你,裴安!”
苏向晚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来这番话,扶在自己腰肢上的那只手随时都可以掐断自己的脖子,她还要依靠这人报仇,可是人被逼得急了,总是会忍不住发泄,她实在是不想这么憋屈地活着了。
裴安看向苏向晚,她倔强的目光里,似乎有自己的倒影,只不过夹杂着浓浓的恨意。
为什么会这样?
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?
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,先前口口声声说爱他,结果都在恨他,为什么爱他的人都要弃他而去,父皇是这样,苏向晚也是这样,为什么他想要留住的,一个也留不住?
裴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心脏好似被人攥住了一样疼,他的喉咙就像被堵住了一样,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将地上的匕首捡起来,苏向晚看见他的动作,忍不住想要逃离,却又被他箍了回去。
苏向晚抖着嘴唇道: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
裴安冲她笑了笑,把匕首递到她发抖的手里,然后带到自己的脖子旁,道:“杀了我。”
“既然你那么恨我,那就杀了我吧。死在你手里,也算圆满了。”
裴安的力道很大,眼看刀刃就要戳进他的脖子,苏向晚却伸出另一只手,两只手一起将匕首往回拉。
“晚晚是舍不得我死吗?”
苏向晚咬着牙说道:“你救过我的命,我为何要手刃我的救命恩人?”
裴安的唇角微微弯起,“原来晚晚还记得。”
苏向晚自然记得他为自己挡下利刃的那一刻,彼时的她触动良久,还冒险为他盗取老参。她本以为这样一来,二人早已两不相欠,谁料到头来依旧纠葛缠绕,难舍难分。
她实在没有力气,也没有勇气杀死裴安。
从前她总是以为,自己应是渴望裴安死的,可经历了这么多桩事情后,她只希望两人回到最初不曾认识那般就好,素不相识,相逢亦如陌路。
而裴安却不肯放过她,还要逼着自己爱他。
尽管苏向晚用了两只手去抵挡,可还是抵不过裴安一只手的力气,丝丝缕缕的血已顺着他的喉间渗出来,顺着脖颈流下,瞬时沾染了他白净的衣裳。
苏向晚咬住牙,拼命将刀锋往过移开,可却丝毫未动。
她只好说道:“裴安,我不希望你死,更不想你死在我的手下。两军交战,你的兵士们不能失去主帅,而我也大仇未报,还要仰仗你,帮我报仇。”
裴安道:“晚晚回到我身边,也只是为了报仇吧。”
苏向晚如实回答道:“是。”
裴安放下匕首,忽地大笑起来,泪水也顺着他的眼角滑落,他又哭又笑,和他平时清冷的表象大相径庭,活像一个疯子。
他扶上苏向晚的脸颊,嗓音犹如诱人的鬼魅,一点一点说道:“既然有求于我,还不愿意说爱我。晚晚,人不能什么都想要。”
裴安的泪砸在苏向晚手上,他的泪同他的人一样冰冷,苏向晚感受着点点泪意,一时愣了神。
他为什么哭了。
在苏向晚的印象中,裴安几乎不怎么会掉眼泪,更不会如此疯癫地又哭又笑,他是一个冷静自持到极点的人,从他常年挂笑的嘴角便能看出。
苏向晚思考半晌,还是说道:“那你想怎么做,才能帮我报仇?”
裴安笑道:“我自然愿意帮你报仇,我只是希望,晚晚能多爱我一点。”
“那你不能捆住我,不能约束我的自由。”
听到这句话,裴安顿了顿,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,可是看见苏向晚的神情,还是道:“我尽量。”
“如果晚晚能多爱我一点的话,我愿意为你改变。”
苏向晚的眼睛终于亮了,她看向裴安:“一言为定。”
裴安摸了摸她的发丝,温柔地说道:“一言为定。”
二人从清晨拉扯许久,终于结束了这场让人心烦意乱的纠葛。
说开了之后,苏向晚的心情便好了许多,便连走路也带了几分雀跃的意味。
而裴安则与他相反,意识到苏向晚不爱自己后,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沉重的,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,就仅仅只想留住这个人而已。
可他什么都留不住。
从前,她总是提起裙摆,小步跑在他身后,口口声声说着倾慕于他。而现今,他走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她身上,渴望她能多爱自己一点。
哪怕一点点,也好。
他实在不想,午夜梦回的时候,身旁空无一人,不想一睁眼,再也寻不到她的身影。
可苏向晚全然不知,他心底深藏着对她的情意。
想到此处,裴安落寞地闭上眼睛,他实在不愿让人看到,他心底的苦楚。
苏向晚却转过身来,牵起他的手,笑道:“裴哥哥,走快一些吧。”
裴安终于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,是少女灿烂的笑容。
他阴暗的世界里,终于有了一丝阳光。
对不起,晚晚,我还是不会放你自由。
他实在是太贪恋这缕阳光了。
朝阳渐渐升起,二人沐浴在这缕阳光下,牵着手,一起向前行走。
而此时,郡主府内,一杯茶盏摔到了顾千寒的头上,四分五裂。
裴之薇不可置信地说道:“你是说,你和叛军是一伙的,不仅如此,你还要拉着我一起叛变?”
顾千寒立在那处,缄默不语。
裴之薇站起身来,拿起一旁的佩剑,剑出鞘,锋利的剑刃贴在顾千寒的脖间,她的手微微抖着,连话语都在颤抖:“你现在,要么滚出郡主府,要么死在我的剑下。”
顾千寒看着她,艰难地开口道:“主上对我有大恩,这些年来我一直暗中追随他。只是叛军攻城势在必得,之薇,你还是与我一起走吧,至少能保下一条性命。”
裴之薇哈哈大笑道:“好一个‘势在必得’,我宁可死,也不做那乱臣贼子。顾千寒,你多年身居官位,食朝廷俸禄,取万民脂膏,如今竟要做谋逆叛主、祸乱江山的乱臣贼子,当真配得上锦衣卫的这身官袍!”
“我真是瞎了狗眼,才会看上你!”
裴之薇气得话都在喘,她又拿起一只茶盏,对着顾千寒的头重重砸去。
顾千寒依旧纹丝未动,额头被砸破,上面溢出的鲜血流到他挺翘的鼻尖上,裴之薇看着他的模样,冷笑道:“你滚吧。”
裴之薇将剑掷在地上,留给他一个背影,嗓音冷冰冰的:“趁我还不想一剑杀死你之前,有多远滚多远。”
顾千寒依旧立在那处,沉默半晌,忽然跪了下来,他对着裴之薇,这位在京中被称为“冷面阎王”的人,竟罕见地流了泪。
“之薇,跟我走吧。”
裴之薇听到了膝盖碰撞的声音,却依旧没有回头,而是道:“道不同,不相与谋。”
顾千寒依旧跪着,直到听到门外其他锦衣卫呼唤他的声音,才堪堪站了起来。
他哑着嗓子说道:“保重。”
随后深深地看了裴之薇一眼,便转身走出了屋门。
裴之薇的声音在此时响起:“若是战场相见,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,还请顾指挥使不要手下留情。”
顾千寒闭了闭眼,麻木地说道:“好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