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日的养心殿内, 灯火璀璨,夜夜通明。
群臣聚集,你来我往, 吵得人头疼, 也让人失望。
虞玄临面色冷沉的看着进来的三人。
“不是说城外起了命案?”他目光落在虞成珏身上,“凶手呢?”
虞成珏道:“此事,父皇恐怕要问皇兄。”
还同虞峥有关?
“儿臣到时, 皇兄和青云将军都在那。”
“这个时辰,你们二人在那做甚?”虞玄临质问虞峥和萧庭桉。
虞峥上前,恭敬又温和道:“宁安王府一事, 儿臣觉得并非现下这般,宁煦同儿臣一起长大, 他不会撒谎的, 至于那姑娘为何在大理寺卿那做了伪证, 儿臣不知, 是以, 便前去探查,哪知, 儿臣到的时候,那姑娘就已经遇害了。”
“伪证?”
“是。”萧庭桉也上前来, 抱拳道:“那座宅子曾是云麾将军嫡子宋墨的, 后来,宁煦与他打赌,以那宅子为赌注,宁煦赢了,而在一年前,宁煦在长街碰见那姑娘卖身葬父, 觉得那姑娘可怜,便随手将这宅子的房屋地契给了姑娘,让她有个归所,此事,不止一人知道,眼下,宋墨就在宫外,陛下可以传他来问话。”
虞玄临挥手,让他身边的黄公公去唤宋墨入宫。
没一会儿,宋墨便跟随着黄公公入了养心殿,殿种气氛格外压抑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小人见过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宋墨俯首跪地。
“宁煦城外的那座宅子曾是你的?”虞玄临淡声问,不怒自威。
宋墨看了看自己的父亲,还有一旁的虞成珏,最终又看向萧庭桉与虞峥,轻轻颔首,答道:“是小人的,虽后来输给了宁安王世子,但世子没过多久便转赠了他人,据小人所知,是一位卖身葬父的姑娘。”
闻言,殿中朝臣互相对视一眼,又窃窃私语。
萧庭桉当即松下一口气,他再次开口道:“陛下,至于那姑娘所言,皆是虚假言论,宁煦去找那姑娘,目的只是想要证明自己清白,证明那座宅子在一年前就与他和宁安王府没有任何关系,当日,是臣陪同宁煦一起前往的,此事,就连宁安王也不知道,还请陛下明察秋毫,宁安王府不可能谋反。”
“仅凭一个姑娘便能断言宁安王府没有谋反之心?青云将军这话未免也太过可笑了些!”云麾将军冷冷道:“再者,宁安王府谋反一事,青云将军可是要避嫌?将军今日屡屡为宁安王说话,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!”
“一个姑娘的确不能判断,那为何云麾将军却因这姑娘的言语,一口一个宁安王谋反呢?”
“你是说朕错了?”还不等云麾将军开口,虞玄临便接过萧庭桉的话。
宁安王府涉嫌谋反,是他下的旨,抓的人。
“臣不敢。”萧庭桉抱拳,不卑不亢道:“臣只是觉得,此案处理的有些草率。”
一个为梁国征战多年的将军,只因一人言语,还是有争论的言语便判了案,抓了人审问,如此,实在是让人寒心。
“草率?”虞玄临冷哼:“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草率法?”
“既是说宁安王府谋反,那便要有谋反的证据,如只有一人言论,那宁煦的言论是不是也可算证据?既是各执一词,便该软禁核查,而不是以谋反罪入狱,眼下,满城皆知,若是最终结论,宁安王乃是清白的,城中又该不太平,此举亦会让宁安王寒心。”
“至于刚刚云麾将军所说的……”萧庭桉说着,看向云麾将军,话语轻淡,似是意有所指:“我行的端坐的正,为何要避嫌?当避嫌的应该是二皇子殿下吧。”
忽而听闻萧庭桉提到他,虞成珏愣了瞬,反应过来后,气笑了,“本殿下需要避嫌什么?本殿下与宁安王从未有私交,就连与宁煦那小子也只见过几面。”
“也无仇怨?”萧庭桉偏眸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既是如此,二皇子殿下为何要去寻那姑娘?”
“萧庭桉,你胡说八道什么?本殿下今夜才是第一次见那姑娘,若非有人报案,父皇命本殿下前去,本殿下还不知道那姑娘长什么样子呢!”
“谁报的案?”萧庭桉道:“据臣所知,那姑娘所住的茅草屋附近并无他人,就连不远处,也只有那座荒废的宅子,是谁日夜守在那里?在那姑娘遇害后,第一时间便报了案,这其中巧合,未免太密了些!”
“你的意思是本殿下杀了人?”虞成珏气得咬牙道:“事发时,所有御林军都瞧见了是你与皇兄在那,与本殿下何干?莫要血口喷人!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人是我杀的?”虞峥没忍住开口道:“整个上京,哦,不,整个梁国,谁不知道我提剑都是个问题?我能杀人?弟弟,陷害太子的罪名可是不小,正好,丞相也在,敢问丞相,在梁国律法中,陷害太子是何罪?”
上官孤鸿淡淡道:“斩首示众。”
虞峥颔首,冲虞成珏轻轻勾唇:“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”
“……”
虞成珏面色一会青一会白,咬牙道:“臣弟从未说皇兄杀了人,皇兄与青云将军在那,可不就是嫌疑最大,皇兄若说不是自己,那便请皇兄和青云将军自证清白就是!”
“那姑娘并非是在今夜遇害,而是在昨夜,若我猜的不错,应当是在昨夜子时。”萧庭桉在虞峥和虞成珏对峙的时候便进去茅草屋看了尸身,近年来,他都在战场,见多了,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难。
“昨夜子时。”虞峥皱眉,“昨日那姑娘才到大理寺卿作证,子时便死了?”
萧庭桉点头。
正说着,外头便有太监禀报,说是大理寺卿来了,尸身不便直接带入宫中,虞峥便交给了大理寺卿,让仵作验尸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虞玄临开口。
“臣见过陛下,太子殿下,二皇子。”大理寺卿抬脚进来。
“人是怎么死的?”虞玄临问。
“回陛下。”大理寺卿道:“仵作判断,是中毒而亡,那姑娘腹中有子,毒入体内,胎儿滑落,是以,死状看上去才会尤为渗人,人也不是在今夜遇害,而是昨夜子时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仵作验尸时,可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,比如身上有没有一种特殊的味道?”萧庭桉看向大理寺卿,询问。
“将军怎么知道?”大理寺卿讶异,此事,他还没来得及同虞玄临禀报呢。
“是水仙香。”
“对。”大理寺卿颔首:“仵作说,那姑娘体内毒素一半来源于这水仙香,不知是不是她不知晓,孕妇是用不了任何香粉一物的,尤其这水仙,其中毒素,轻则小产,重则一尸两命。”
如此,便与虞峥无关。
萧庭桉扬了扬下颚道:“我看过这尸身,当时便觉得奇怪,而这水仙香味道又格外熟悉,我记得,似乎在哪里闻到过,直到瞧见二皇子才恍然,二皇子宫中似乎用的一直都是水仙香。”
唯有他用。
虞成珏面色彻底变了,“萧庭桉,你血口喷人!”
“那殿下不妨解释一下,殿下身边的高阳为何会出现在那里?”
从出宫的那一刻起,萧庭桉就知道有人跟着他,不过是假装不知道罢了,出了城后,他便勒马,将此人拿下了,见到是高阳,觉得有趣得紧,自然也知晓,若他今夜去了那里,定然会发生什么事,他便将计就计,还是去了。
高阳。
虞成珏心头一震,今夜高阳离开他之后便再没有回来,可他也没有想那么多,只顾着带人去城外抓虞峥,眼下,听萧庭桉这般说,身侧拳头不由得收紧,瞬间觉得被耍了。
难怪,他带人围住茅草屋的时候,他二人神色皆是淡淡的,还有虞峥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!
面对虞玄临透过来的目光,虞成珏稳了稳心神,想要开口,便听虞玄临问萧庭桉:“人呢?”
“臣将他捆绑在城外那座废宅里。”
虞玄临挥手道:“带下去审问,天亮之前,朕要结果,若是问不出什么,你便也不用坐在这个位置上了。”
这话,是对大理寺卿说的。
大理寺卿赶忙应声,然后速速出宫。
“此事,若与你有关,朕不会轻饶你。”大理寺卿下去后,虞玄临看向虞成珏,不怒自威。
“父皇明察。”虞成珏撩开长袍跪下,“儿臣决不会做这样的事!”
“最好是如此!”
“……”
殿中又是长久的沉默,谁也没有开口,似乎都在等着一个结果。
虞玄临在龙椅周围来回走动,眉眼低垂,轻轻攥着手中玉扳指,不知在想什么,萧庭桉透过烛光看他。
君王周身散发着冷漠威严,神色淡淡的,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,不过一瞬,便消失的无影无踪,有一瞬间,萧庭桉以为是看错了,然而,并没有,他没有怒意,步伐甚至是有些轻快,似乎在期待什么。
很快,天便亮了。
大理寺卿带着结果入宫,高明受不住酷刑,死了。
此话一出,不止萧庭桉,在场之人皆是一震。
“死了?”萧庭桉眸色悠然一冷。
大理寺卿为官数年,判了多少案子,审了多少犯人,都说入了大理寺卿府的人,不吐出点什么是不可能的,而也从未有人死在过种种酷刑上,毕竟,都知轻重。
眼下,高明却死了。
萧庭桉额角青筋暴起,“死在了酷刑上?这般的错误,大理寺卿竟然也能犯?”
“本来不会死的。”大理寺卿道:“可是高明与青云将军打斗的过程中,受了重伤,是以,没扛过来。”
大理寺卿说着,又看向虞玄临,“高明临死前说,那姑娘是他瞒着二殿下所杀,因,宁安王世子,曾欺压过他。”
“大理寺卿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虞峥听不下去了,怒道:“宁煦再怎么说,也是堂堂宁安王世子,怎会欺压二弟身边的人?二弟一向护着自己的人,又怎会容忍自己人被欺压?此事,孤可是从未听说过!”
“并非臣胡言,这乃是高明所说,陛下和太子若是不信,可传了大理寺卿府的衙役来询问,不少人在场呢。”大理寺卿道:“再者,宁安王世子仗着自己的身份欺压他人的事,也并不是没有发生过,这是整个上京都知道的事。”
“你还敢说你不是胡言!”
“皇兄这又是何意?”虞成珏适时开口:“莫非皇兄想听的是,高明是受臣弟指使?皇兄,从小到大,臣弟都为您马首是瞻,敬您是亲兄,帮您一同为父皇处理事务,皇兄为何如此不信臣弟?高明今晨便与我告假,说是身子不适,之后,臣弟便再没见过他,臣弟是真的不知他出了城!”
“高明是你的贴身侍卫,他只听你的令,没你的令他敢擅自出城?敢跟踪庭桉?”
“够了!”虞玄临打断兄弟二人的争吵,面色阴沉至极。
帝王发怒,众人齐齐跪地。
“陛下息怒。”
“都滚出去,此事,朕自有判断。”
“陛下。”在众人将要起身时,云麾将军开口了,“青云将军说的对,没有十分确凿准备的证据,便不能以叛国罪抓了宁安王,这会让天下人寒心。”
闻言,萧庭桉”看向云麾将军,意外又有不好的预感,想开口说些什么,云麾将军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“知晓死的人是玄甲军的副将时,臣便命人到江州去了,询问那江洲将领,有关玄甲军副将入京一事,算了算时间,想来,此时,人已经到宫外了。”
虞玄临让黄公公去将人带来。
来的并不是别人,而是江洲将领。
看到那人的一瞬间,萧庭桉手心不由得收紧,他死死盯着他,听他说,杨士心是因着收到宁安王的信才入宫的,并且,还将完整的信交给了虞玄临,还不止一封。
萧庭桉不知道信中内容是什么,只瞧见虞玄临在看到那些信后,神色彻底变了,双眸因怒而泛了红,他张口,似是想要下旨。
“陛下!”萧庭桉赶忙抱拳跪地,想要说话。
“住口!”虞玄临大声呵斥:“朕念你平定西北有功,卿卿又对你有意,所以不处置你,但若你在敢多说一句话,便与宁安王同罪!”
“父皇!”虞峥急了,也同样跪下。
“你也住口!”
“……”
顺德十年,隆冬,是日大雪。
宁安王彻底被定下谋反罪。
陛下念其曾为梁国征战无数,家中男丁被流放岭南,永不得回京,女子则被充入军营为妓,而宁安王在长街被斩首,头颅被挂在城墙之上,以此警醒他人。
那一场雪,格外的大,下了足足三日。
萧庭桉望着这漫天飞雪。
耳边,是上官孤鸿低沉的嗓音。
“不必愧疚,谁也救不了他的。”
那个时候的萧庭桉,并不明白这话何意,心中其实也有猜想,只是不敢信,亦不敢往深处想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