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着大雪的上京城, 格外的静,好似是座空城。
彼时,朝阳宫。
整整一个上午, 宋婉坐在窗边, 看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,一动不动,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从狩猎回来后, 她就没有出过朝阳宫,即便是虞玄临前来她也不见,渐渐的, 宫中起了一些不太好的谣言,说她得了失心疯, 常在夜里偷偷哭泣, 白日里又疯了似的砸东西, 打骂婢女, 唯有一双儿女前来时, 才恢复一点正常。
上官揽月来瞧过,宋婉多次出言不逊, 疯疯癫癫的模样也让人直皱眉,便下旨禁了她的足。
今日, 她这样出奇的安静, 有些像暴风雨前来时的宁静,宫婢们守在外面,大气不敢出。
虞瑾从御花园里折来几支红艳的梅花,她高兴的跑进永安宫,脆声道:“母妃,您看, 这是您最喜欢的红梅,儿臣帮您插在殿中可好?”
宋婉没说话,还是看着这大雪。
“母妃。”虞瑾将梅花插好,回头去看宋婉,见她看着窗外发呆,抬脚朝她走去,轻声询问:“母妃,您在看什么?能不能和儿臣分享一二?”
“……”
“母妃,儿臣近日在未央宫学琴棋,学得比虞卿还要好,父皇夸了儿臣好多次呢,等明日,儿臣弹给母妃看看好吗?”
见宋婉一动不动,虞瑾抿了抿唇,说着近日发生之事。
“皇兄近日都在往宫外跑,儿臣一个人甚是孤单,很想念母妃,母妃近日可好吗?”
宋婉终于有了点反应,她偏眸看向眼前这个女儿,五官精致又漂亮,那眉眼像极了虞玄临,尤其含笑的样子与年少时的虞玄临简直一摸一样。
雪花落在宋婉手心,却久久化不开,再抬眸,目光落在虞瑾落满雪的大氅上,皱着眉帮她一点一点拍去。
“你身子不好,这样大的雪怎么还出来了?”宋婉道:“你看看你,面色这般惨白,若是又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。”
闻言,虞瑾眼眸一下子就红了,似是委屈,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。
已经好久,宋婉没有这样同她说过话了,虞瑾不知道为什么,好像从狩猎之后,宋婉看她的眼神,似乎总含着某种她看不明的情绪,她以为是因为虞玄临对上官揽月好,她生气了,可在面对虞成珏时,宋婉的眼神又格外的温柔。
这段时日,她很难过,是以,只能拼了命的学琴棋,不让宋婉失望,想着,只要宋婉高兴了,就会多看她几眼的。
“儿臣就是想母妃了。”虞瑾哽咽道。
见状,宋婉垂眸掩住眸中情绪,轻轻为她擦去泪水,哑声道:“对不起,母妃近日情绪不太好,忽略了你。”
虞瑾摇头,“儿臣会永远陪在母妃身边的。”
宋婉有些许欣慰,拉着虞瑾起身,到檀木桌旁坐下,她让人拿了两个汤婆子进来,又让人给虞瑾换了身衣裙。
“最近在未央宫可有受欺负?”
虞瑾刚换了衣裙坐下,就听宋婉问她。
虞瑾摇头,语气有几分不屑:“并没有,就算有,也是不痛不痒的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宋婉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淡然的面色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温柔来,她轻声询问:“小瑾,你可是喜欢萧庭桉?”
虞瑾似是没想到宋婉会忽然这样问,她怔了一瞬,随即面颊犯了红,羞赧道:“母妃不是早就知道了吗?”
她喜欢萧庭桉这件事,早在两年前就告诉宋婉了。
宋婉颔首:“既是喜欢的东西,便想办法去得到,无论什么办法,都可以。”
“母妃?”虞瑾惊地瞪大眼。
她很早便求着宋婉去同虞玄临说她喜欢萧庭桉,想要嫁给萧庭桉,可最后,虞玄临还是因着上官揽月,应了虞卿,此事,虽还没有下旨,但虞玄临早在朝堂上说过了,是以,几乎人人都知道,萧庭桉与虞卿早晚都会成婚。
虞瑾知道的时候又哭又闹,说什么也要去找虞玄临,是宋婉拦着她,并且告诫她,不许去破坏此事,更不许去找虞玄临,让他为难与烦心。
是以,她再怎么不甘也忍下了,只在秋猎之时,趁机解了心头气。
此时此刻,宋婉竟是让她……
“你若不争取,便没有机会了。”宋婉语声平静,没有过多解释,只道:“圣旨未下,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,而你父皇迟迟不下旨,心中定还有其他盘算,母妃永远都会支持你的,再者,你舅舅也会。”
“母妃是说……”虞瑾心跳的有些快,似是不敢置信,想要询问。
“母妃只想你快乐,让你得到本该属于你的东西。”宋婉道:“此事,本来该就是你的,是你父皇太过偏心。”
虞瑾看向宋婉,听她平静的说这些,总觉得怪怪的,这样的话,宋婉从未对她说过,可又想不出哪里怪,她也没时间想,此时此刻,满脑子都是,如果她真的可以争,那么,虞卿一定不如她!
“回你宫中去吧。”该说的都说了,宋婉也没在留她。
“是,儿臣走了,母妃照顾好自己的身子。”
瞧着虞瑾远去的背影,宋婉有一瞬的失神。
她忽然想起了年少时第一次见虞玄临的情景。
那个时候,虞玄临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王爷。
而她呢,是大将军唯一的妹妹,风光极了,可她却有一个弱点,就是无论怎么努力,她总是没办法比过那丞相府的嫡女上官揽月。
处处被她压了一头,真是好生气。
那日,偷听到别人编排她,说她不如上官揽月的话语,她气的撸起袖子就把那些人揍了一顿,然后特别帅气的转身离开,众人瞧着,一句话也不敢说,但没有人知道,在那一日转身后的宋婉,躲在一条小巷子里偷偷擦眼泪。
也就是在那一日,她遇见了给她递了一条手帕的虞玄临。
那是哥哥除外,第一个看见她脆弱的人,他没有用异样的目光看她,一双眸子里是好奇,是安慰。
事后,他问她家住何方,他说,这么晚了,一个姑娘家不安全,他送她回去。
他似乎不知道她身份。
难怪,没有旁人那种谄媚的神情。
……
相识的第一年,他们一起去郊外赛马,逛庙会,听曲唱戏,又在酒楼里喝个酩酊大醉,他还教她作诗画画。
那样的时光,无论过去多少年,回想起来都格外的美好。
相识的第二年,宋婉告诉哥哥,她喜欢虞玄临,想要嫁给虞玄临,哥哥百般不同意,因为虞玄临不受先帝宠爱,这样的人,只会耽误她,可她死活不听,偏要嫁给他,好不容易才让哥哥应下了,结果,等来的却是一道圣旨……
“娘娘,陛下来了。”婢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宋婉思绪被拉回,下意识的往外看。
只见,虞玄临身着素服,冒雪前来,哪有平日里的帝王威严,此刻的他,充满少年之气,含笑的双眸不禁让人陷进去,好似再次回到了从前。
“小婉。”他唤她。
无人的时候,他就喜欢这样唤她。
“小婉,我只有娶了上官揽月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位置。”
“小婉,你信我。”
“小婉,我没有向父皇请旨,是因为此刻,我身边危险重重,若你跟在我身边,会有危险,我不放心,也怕你受伤。”
“小婉,你帮帮我吧,我身边需要一个有权的将领。”
“与上官揽月不过逢场作戏,是以,你不必处处与她争锋为难,待他日,我登上帝位,站在我身旁只会是你。”
“小婉,我需要丞相助力,你不要让我为难好不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小婉。”虞玄临抬脚踏入殿中,“你以前最喜欢堆雪人了,正好,今日没什么事,朕与你一起好不好?”
宋婉不说话,只是看着虞玄临,似是要把他看透,他唤小婉的时候还是那般温柔,人似乎也还是那个人,但又不是,或许从来就不是。
宋婉也看不透,也不清楚了。
她只记得,那几年,他将上官揽月保护的很好,在忙也不忘记陪她。
一问,便说丞相施压。
也只记得,御花园凉亭,他跪在上官揽月脚边,温声同她说:“阿月别怕,一切有朕,朕不会让你为难的。”
“小婉?”虞玄临见宋婉盯着他不说话,皱了皱眉,“你在想什么?”
宋婉回神,泪水从眼眸滑落,她抬手擦去,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完。
见状,虞玄临面色微变,赶忙上前去,“怎么哭了?是不是因着朕近日忙,没来看你?”
他焦急担忧的语气就在耳边响起,可宋婉再也没有从前的快乐与幸福。
那日,哥哥的话语仍在耳边徘徊。
“你为了他,这般与我闹。断绝关系的话也说了。倘若你真的与我断绝关系,你以为他还会多看你一眼?妹妹啊,你怎么可以天真这么多年?这么多年你都看不明白?哥哥原先只以为你是不愿清醒,谁曾想,你竟是蠢的令人发指,怪不得他能哄骗你这么多年。”
“你真当以为,他是真的爱你吗?你真的以为哥哥如今这般模样,是因为哥哥在当年那一仗上急功近利?哥哥打了多少年的仗了,若非被人算计怎会输?即便输,又怎会落得个这般下场?”
“小婉。”
宋婉浑身发抖,终于开口:“陛下爱我吗?”
也不知道为什么,此时此刻,她只说得出这一句话来,也只想问这一句。
虞玄临愣了一瞬,转而道:“自然。”
很淡的两个字,就连担忧的神色也淡了几分。
“那我要当贵妃。”宋婉深吸一口气。
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。
那年,他登基,于夜中来寻她,轻声哄她至半夜。
终于,在快天亮时,她答应他,不让他为难,但同时,他只能有她一个贵妃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