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。
夜风吹过街巷, 带着几分清寒,将人间烟火与深宫寂冷,一同揉进无边夜色里。
几个醉了酒的被人扶着一一回家。
萧庭桉一手扶着虞卿一手扶着虞峥, 朝同样扶着宋墨的宋禾道:“雪天路滑, 你路上慢些,我送他二人回宫。”
“好。”宋禾道:“这么晚回宫,他二人还是醉酒, 不会挨骂吧?”
“放心。”原本醉眼朦胧的虞峥听见这话,摆手道:“我没醉。”
“……”
走路都有点问题了,还没醉呢。
“我送你回云麾将军府。”虞峥道。
“别, 你可千万别。”宋禾忙道:“你快回宫去吧,我自己能行。”
宋禾说完就扶着宋墨上了马车, 看着闭眼酣睡的人, 忍不住吐槽道:“就这酒量, 出去别说是我哥哥。”
说着, 便想让车夫掉头回府, 外头却传来虞峥的声音。
“阿禾。”
“嗯?”宋禾掀开帘子,虞峥站在雪地里, 面颊红润,笑问她:“我送你的荷花图还在吗?”
“在呢。”宋禾道:“我好好收着的。”
“等我忙完这阵, 我去云麾将军府找你, 有事同你说。”
“好,你快回去吧,卿卿醉着,小心感染了风寒。”
“……”
*
云麾将军府。
宋禾扶着宋墨下了马车,抬眼便见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人。
“父亲?”宋禾赶忙上前:“下着雪呢,您怎么出来了?”
“这么晚回府, 还弄的一身酒气,像什么样子!”云麾将军怒道。
“我没喝酒。”宋禾赶忙解释:“我是在回府的路上,碰到醉酒的哥哥了,身上的酒气大概他染的。”
宋墨此刻早已经在做梦了,自然没办法辩解什么,是以,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。
“父亲,我先送哥哥回去了。”
“也不知道喊人!从小到大为父是怎么教你的?成日就知道舞刀弄枪!”
宋禾这才抿唇看向一旁的虞成珏:“二皇子也在啊。”
“表妹无需这般。”虞成珏笑道:“你我都是一家人,无外人时唤我表哥就好。”
宋禾皮笑肉不笑。
外人?你就是外人好吗?
她最讨厌虞成珏故作温柔的样子了,每次看见他这副样子,宋禾便觉得好笑,还想模仿虞峥,外表是能伪装,可内里呢?
将宋墨送回他屋里后,宋禾便打算回自己屋中沐浴,谁想,才出门就见到亭中的虞成珏,他似乎在等她。
宋禾皱眉,打算假装看不见。
“表妹。”谁知,才刚抬起脚,虞成珏便叫住她。
“有事吗。”宋禾冷冷道。
“你今日去哪了?”虞成珏朝她走来,笑道:“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了。”
“二皇子有事说事,若是无事我要回去睡觉了。”
“你我是表兄妹,为何对我这般冷淡?”虞成珏道:“我看你对虞峥虞卿两兄妹挺热情的啊。”
“我与他们是一起长大的情分。”
“我们不也是吗?”虞成珏道:“小的时候,我经常在云麾将军府睡,我们不也玩到天明吗?怎么越长大反而越生疏了,明明我们才是表兄妹,才是一家人。”
宋禾不明白虞成珏跟他说这些做什么,只觉得莫名其妙,眉头皱的越发紧,直言道:“因为你坏。”
小的时候,她确实和虞成珏跟虞瑾的关系都不错,后来变淡了,全是她见识到了这兄妹二人的狠辣。
时至今日,宋禾都还记得虞成珏徒手掐死一只小鸟的神情,太残忍,太恐怖了。
“我坏?”虞成珏眯了眯眼:“从小到大,我难道对你不好吗?”
宋禾摇头:“你不必在我面前装这些,你是什么样的人,我也是一清二楚的,还有你那个妹妹,你们二人与太子殿下和长乐公主简直不能比,我自然更喜欢他们。”
“我们才是一家人,你要与他们站在一处吗?难道你要与舅舅为敌?”
“别!”宋禾赶忙打断他的话:“我跟他们在一处,是因为我喜欢他们,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站队,你也不要把我父亲拉进来,我父亲早就不过问朝中事了,你要与太子殿下争权,你自己争,不要扯上我们,这一不小可是要杀头的,要死,也不要拉上我们。”
宋禾话语又轻又淡,嘲讽意味十足。
“我也不明白你,拿自己应有的东西不好吗?”
“出身皇室,不争便是废物,都是皇子,又为什么我不能争?”
“你可以争,但你要光明正大!”
“我何处不光明了?”
“这几年我虽都在外面游历,很少回京,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,太子殿下就从不会在暗处给人使绊子,他光明磊落得很,所以,你不要学他的温柔了,一点也不像,反而很丑!”宋禾冷冷道:“以后不要来找我,我并不想跟你扯上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光明磊落?”虞成珏一把攥住宋禾手腕,将她拉了回来,“你又怎么肯定他光明磊落?”
这几年来,他听的最多的就是虞峥行事光明磊落,温和又有礼。
无论虞峥做什么,似乎所有人都信他,就连上次,那些证据还未出来前,他说虞峥杀人,殿中朝臣的神情只是疑惑,没有一个人相信虞峥杀了人,似乎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,不会做这样的事,而事情扯到他身上时,朝臣的目光又变了,虞玄临也是如此。
“你放开我。”宋禾一把推开虞成珏:“你抽的什么疯?太子殿下为人我自然一清二楚,若非因此,我也不会喜欢他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这话,像是给了虞成珏当头一棒,他渐渐冷静下来,“你喜欢虞峥?”
宋禾有些后悔自己的嘴快,这件事她还没跟云麾将军说呢,可话既已说出便不能收回,只能硬着头皮点头:“是啊,我从小就喜欢他!”
听到肯定的答复,虞成珏终于明白,为什么宋禾每次回来的时候第一时间总是去找虞卿,总是跟虞卿还有虞峥混在一起。
她竟然喜欢虞峥?
为什么?
虞成珏面色一点一点变得阴沉,宋禾瞧着心下不由得发紧,察觉到危险气息,她想走,手腕再次被人攥住,宋禾赶忙挣脱,虞成珏又手快将她抓住,力度用得极大,疼的宋禾叫出声:“滚开!”
“你。”虞成珏像是听不见般,又用力了些,将人扯到他面前来,四目相对,宋禾瞪大眼,深怕他做出什么来,下一瞬,耳边传来他的声音:“你不知道我……”
“不知道!”宋禾制止他说下去,恶狠狠道:“我看见你就烦,我很讨厌你!”
一字一句落在虞成珏心口,他喉头轻轻翻滚,眸中神情冷漠的可怕,宋禾都怕他动手打自己,心已经提了起来,甚至做好了准备和虞成珏打一架,谁知道,虞成珏只是盯着她很久后,丢下一句话便走了。
“你给我等着!”
宋禾大松一口气,低声咒骂一句疯子,然后便回了自己的屋中,沐浴出来后,想着云麾将军还没睡,是以,换了身衣裙就去往云麾将军的书房,远远看到书房还亮着灯,她走的更是欢快了。
“父亲。”推门进去,没想到虞成珏还在,宋禾深吸一口气,忙道:“对不起父亲,我不知道您与二皇子在议事。”
说着,便打算退出去。
“这么晚了,有事说?”云麾将军看向宋禾,问道:“何事?”
宋禾看了眼虞成珏,虞成珏也朝她看来,嘴角挂着温和的笑,与刚才的人简直判若两人,宋禾都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做了场梦,可手腕的痛感在提醒她,并不是。
“只管说就是了,这里没外人。”听云麾将军这样说,宋禾只得咬牙道:“还是之前那个事。”
“为父跟你说了多少遍了?这件事没得商量。”一如以往,还是被拒绝了。
“父亲!”宋禾上前道:“我从小到大只有这一件想做的事,为什么您就是不能答应女儿呢?”
“我让你离家去各处游历,已经是最大的让步,你看看上京哪个女子不是在家中听从父母安排的?”
“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志向不是吗?父亲年少时不也是这般吗?也想参军,做将军,护卫百姓,我一直都以我像年少的父亲为傲!”
闻言,云麾将军怒拍桌子:“志向?身为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,怎可在外抛头露面,还是去那满是男人堆里的军营,成何体统?你又有几分把握能在战火纷飞中存活下来?”
“谁说女子就该相夫教子的?女子也是活生生的人,既是为人,怎可被他人随意定义,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!若父亲应了我,我不敢说我有十分的把握,但是,我一定会活下来的,我要当梁国的第一个女将军呢!”
“女将军?”云麾将军气笑了,语气里满是嘲讽:“成为女将军之后呢?满城风光,不久后,非死即残,永久不能再上战场?”
宋禾觉得这话很难听又太绝对了,她想开口反驳,一旁的虞成珏却是开口了。
“舅舅,阿禾有这志向,已经比过上京太多女子了,不如舅舅就应了她吧,她若是一时兴起,不出几日便会回来了,若是不是一时兴起,那在战场之中博得功名,对舅舅也是有益的不是?”
宋禾没料到虞成珏会帮他说话,有些意外,还以为云麾将军会像反驳她一样反驳虞成珏,不想,云麾将军面色竟是缓和下来,然后问她:“你当真想入军营?”
宋禾疯狂点头:“做梦都想!”
“那便去吧!若是敢哭着鼻子回来,看为父不打断你的腿!”
“父亲真的答应了?”宋禾欣喜的转圈。
“二皇子都帮你说话了,为父岂有不答应的道理?”
“谢谢父亲!!”
见她这般欢喜,云麾将军面上也露出笑容来,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宋禾,那带有英气的眉眼与此刻因着能入军营的欣喜,让他不由的恍惚了一瞬,还真是像极了年少的他。
回过神来后,看着自己残废的双腿,又只能将心头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等宋禾走后,云麾将军才看向一旁的虞成珏,面色冷了下来:“你为何想让她入军营?”
虞成珏轻抿一口茶,缓缓道:“若她在上京,恐怕会影响了我和舅舅之后的计划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她喜欢虞峥。”
“胡闹!”云麾将军将手中茶盏扔了出去,“宋墨呢!让他给我滚过来,看个人都看不住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