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公主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份!”
这熟悉女声, 让萧庭桉平静的心口猛然颤了一下,他回眸,看向正抬脚跨进金銮殿的虞卿。
身上的服饰是她最喜欢的藕粉色, 看那着装, 估摸着打算出宫去,又在半路听到了什么,便直奔这了, 发丝都乱了些许,额间又竟是冷汗。
众人目光也都落在虞卿身上。
虞卿步伐不算慢,她看着高台之上的虞玄临, 他面色难看,怒火就盘旋在心头, 金銮殿上从未有人敢擅闯, 即便是被虞玄临那般宠爱的上官揽月也不曾在这里出现过, 今日, 她的擅闯, 无疑是挑衅君威,虞卿料到虞玄临会生气, 甚至会罚她,但她还是来了。
虞卿在萧庭桉身侧站定, 深吸一口气, 还是选择先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萧庭桉起身,虞卿道:“庭桉哥哥,你无错,先起身来。”
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去扶他,无视群臣的窃窃私语。
萧庭桉伸手按住她手腕,抬头, 四目相对,他冲她轻轻摇头,低声道:“这是金銮殿,别胡闹。”
“我不是来胡闹的。”
萧庭桉皱眉,“卿卿,今日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虞卿打断他的话,“我有分寸的。”
“……”
她坚持,萧庭桉只好顺着她的力度起身,双眸一片忧色,看了看这满朝文武又看向上方的君王,最终,目光又落在面前的少女身上,清瘦单薄的身子,就这么挡在他身前。
一如几年前,二人在上街时,旁人辱骂陆怀民的时候,那个时候,她就这样挡在他的身前,双手捂住他的耳朵,告诉他,庭桉哥哥,你不要难过,不要怕,终有一日,真相会在你的手上大白于天下。
“儿臣今日擅闯金銮殿,还请父皇恕罪。”虞卿再次看向虞玄临,她语声诚恳又恭敬:“儿臣是在出宫的路上听闻一些疯言疯语,是以,特地前来,想为一人证明清白,父皇若实在生气,事后可随意惩罚儿臣。”
“罚?”虞玄临冷笑,语气里满是不悦:“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父皇?现在,出去!”
虞卿急了:“父皇!庭桉哥哥并没有欺骗儿臣,儿臣是一直都知道他身份的,还请父皇不要因此降罪于他,从始至终,儿臣都是知道庭桉哥哥的身份的。”
她话出口,萧庭桉面色就变了,想伸手制止她,虞卿却上前一步,他手心落了空。
朝臣面色亦是变了。
虞卿一直都知道?知道还将人送去军营?这与那些有不轨之心的有什么区别。
“庭桉哥哥的确是罪臣陆怀民之子,可这并非他的错,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的啊!况且,那个时候他才只有七岁,陆怀民之事,与他并无关系!”虞卿接着道:“这些年,庭桉哥哥一直都同儿臣在一处,也算是父皇母后看着长大的,他绝不对不会像二皇兄说的那般,有不轨之心!请父皇明鉴!不可错杀好人。”
虞卿说着看向虞玄临身边的黄公公道:“本公主身边的冬雪应当在金銮殿外了,劳烦公公前去将她手中的东西取来交予父皇看。”
黄公公看了虞玄临一眼,见虞玄临并未反对,才应声离去。
“若无不轨之心为何要潜伏在你身边多年?若无不轨之心为何要让你求父皇让他得以参军?”虞成珏冷哼。
“我不知道二皇兄从哪里听来的这些,送他入军营是我的注意,大好男儿应当有自己的志向功名,留在我身边,也只会是一个小小侍卫,岂不是浪费了?”虞卿道:“如今看来,我当初是对的。”
这几年的每一场胜仗几乎都有他的身影,他保护了那么多的边疆百姓,又一举平定西北。
很快,黄公公便带着一个卷轴回来了,在虞玄临的示意下,两个太监将画轴展开,供所有人能瞧见。
“这是什么?”虞玄临扫了眼,双眸微微眯起。
虞卿道:“这是这六年来庭桉哥哥所赢的每一场仗。”
众人哗然。
只见,那长长卷轴上,是一幅又一幅的画拼接在一起,每一幅画都是战火纷飞后的平息,百姓的激动泪水栩栩如生,一人骑于烈马之上,手握一面旗帜,旗帜飞扬,大大的一个梁字,在空中翱翔。
虽只有半张侧颜,众人还是能认出画中人的身份。
“他第一次带兵并不是十四岁,而是十三岁的生辰,一人带一百骑兵潜入敌方军营,取下敌军将领首级。”虞卿手指轻轻在卷轴上滑动,认真又坚定地说着萧庭桉的每一次战争。
手指每滑动到一幅画上,她几乎是下意识的,没有任何犹豫说出,并且一字不差。
“十四岁,他带兵为先锋,与戎狄交战,最终,戎狄割地求和,十五岁,对战燕京,他与士兵被困于山谷三日,险些被烧死,侥幸存活,但受了很重的伤,十六岁,一洗前耻,打退燕京,随后又投身另一战,收复青阳十三州,十七岁……”
萧庭桉就这么看着她。
“他怎么可能会有不轨之心,他并没有犯错啊,若说出生便是有错,那这么多年的功绩也算是抵过了吧。”虞卿声音带了哽咽:“若是父皇要罚,那便罚他,再为我国打一次胜仗,将功底过。”
“那冤死的十万将士呢?”深怕虞玄临听了虞卿这些话,虞成珏道:“他们就做了恶事?就该死了吗?害死他们的人不该为他们偿命吗?”
面对虞成珏的步步紧逼,虞卿冷冷道:“那如果陆怀民并没有做恶事呢?如果,当年陆怀民是被人陷害的呢?”
“你说什么?”虞成珏似是被气笑了,“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乱说。”
“有何不敢?”虞卿抱臂冷哼,似是意有所指,“我今日站在这里,便是要求父皇重查当年陆氏一案的,只有查清楚了,下次,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才不会用这件事打压陷害旁人!”
重查十年前的案子?这怎么可以,这案子可是先帝判的。
若结果一样,虞玄临恐会被人诟病,不敬先帝,若是真如虞卿说的那般……
无论先帝又或是虞玄临亦是会被人戳脊梁骨。
“放肆!”虞玄临彻底怒了:“朕平日里果是太惯着你了,滚出去!”
虞卿被虞玄临的怒火吓了一跳,但还想坚持:“父皇!”
“送她回宫!”虞玄临面色铁青看向虞峥道:“没朕的允许,不许再出凤栖宫!”
“将萧庭桉先关押至狱牢,听候发落!”虞玄临甩袖离开。
“……”
*
“太子哥哥,你别拽我。”离了金銮殿,虞卿挣脱虞峥的手心。
“你刚刚太冲动了。”虞峥一把拉回又想往回走的虞卿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:“闯金銮殿便罢了,原本我以为你说出陆氏一族乃清白的话已经很是大胆,不想,你还敢当众说让父皇重查十年前的案子,你这无异于是将父皇架在火堆之上。”
“可……”虞卿想反驳。
虞峥打断她,“你当真确定陆氏一族是清白的?如果不是呢?那时候庭桉该怎么办?案子一旦重查,如果不清白,庭桉必死无疑,谁也救不了他!即便父皇想要因你保他都不行!”
必死无疑几个字落在虞卿心口,她所有的急切担忧如同被一桶冷水泼下,彻底归为平静,她看着虞峥,一瞬间哑然。
过了好久,虞卿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:“一直以来,我都相信庭桉哥哥的,这些年,庭桉哥哥也一直在查当年那件事,只是没什么进展。”
“两月前,他还告诉我不查了,我不知缘由,可我知道,他不想背负这个罪臣之子的名声,此次,他的身份突然曝光,我也不知该怎么办,唯一想到的便是求父皇彻查,我知道父皇和朝臣不会因着他的那些功绩而放过他,那些功绩,最多会让人对他手下留情一些,我也不敢奢望父皇直接放过他,只求父皇彻查,一旦清白,庭桉哥哥就会没事的。”
“可听太子哥哥刚才那么说,我今日所为,是不是会害了庭桉哥哥?”此刻,心慌像是一股麻绳拧住了虞卿的心脏,让她久久不能呼吸。
她声音里都有了些许哭腔,“太子哥哥,现在该怎么办?父皇不会真的杀了庭桉哥哥吧。”
见她这般,虞峥心下也不好受,将人搂进怀中,轻声安慰道:“不会的,不要担心,今日金銮殿上,无论是庭桉还是父皇,神色都太过淡然平静了。”
他今日看得很是清楚,从始至终,虞玄临的眼皮都没怎么抬,唯一的怒气还是在虞卿来了之后。
所以,他从一开始的急切,也变得平静下来,全程都很少说话,回想虞玄临的神情,虞峥眼睛微微眯起。
虞玄临是不是早就知道了。
还有萧庭桉……
不行,他得去问问虞玄临。
将虞卿送回了凤栖宫,虞峥径直就去了养心殿。
他进去的时候,虞玄临正在批奏折。
“儿臣见过父皇。”
“嗯。”虞玄临淡淡应声,头也没抬。
“儿臣有一事想问父皇。”
“何事?”
虞峥也不拐弯抹角,道:“萧庭桉的身份,父皇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今日,我看父皇并不震惊意外。”
“……”
闻言,虞玄临神色顿住,他缓缓抬眸,看向虞峥,倏尔,挑眉弯唇笑了。
……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