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狱。
“该说的臣已经说了, 臣通通认罪,太子殿下不必再问了,若是要偿命, 杀了臣便是。”陈国公冷哼道。
“若你真的该死, 我自会请命父皇,当着全国百姓的命,让你为死去的十万冤魂偿命。”
“……”
见陈国公闭着眼, 还是不愿多说的模样,虞铮垂眸,轻轻摩挲着手中玉, 顿了顿,才道:“初次听闻国公的时候我才三岁, 一眨眼, 竟是十多年过去了, 国公爷可知道, 在整个梁国, 除却父皇,我最仰慕崇拜的人便是国公了。”
闻言, 陈国公似是不可置信,愣了许久, 反应过来后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, 笑声沙哑又嘲讽,却仍旧闭着眼。
“那一年,国公出兵征战吴国,路上遇了埋伏,国公二子不幸落入敌人之手,敌军用二子要挟国公开城门, 城门之上,国公与二子相望,最终,国公含泪高呼,儿啊,莫怕,此后梁国将会凌驾列国之上!为父会用敌军鲜血,祭奠我儿!”
随后,陈国公含泪射杀二子。
可那一战还是输了,因此,他交出兵权,再也不问朝堂事,后来,还是虞玄临登基,三次登门,才将他请回朝中。
“太子殿下记忆力竟如此好,此等小事,若非殿下提醒,臣都忘了。”陈国公缓缓睁眼,盯着面前的墙壁,低低笑道。
“所有人都记得,怎会是小事。”
“如此,那臣便死而无憾了。”
“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”虞铮道:“其实,国公认罪的时候,我并没有信,今日,我亦不信,我不信为守一座城池射杀二子的鸿宇将军会害自己的兄弟,战友,亦不信,辅佐三代君王,为国鞠躬尽瘁,忠心耿耿的陈国公会因私而陷害当朝丞相,又或是当年的陆怀民。”
虞铮的嗓音很温和,又带着某种力量,缓缓道来。
“所以,我今日来见你,是想知道,你为什么要认罪?”
鸿宇将军。
有多少年,没有听到这四个字。
有多少年,没人这样唤过他。
他似乎都快忘了。
陈国公双眸低垂下去,思绪好像回到多年前,射杀二子的痛,撕心裂肺,再抬眼,眼眸已然泛红,随即讽笑出声。
他还是没开口。
虞铮身侧拳头稍稍收紧,什么也没说,转身便离开。
“太子殿下。”在虞铮将要走到拐角处时,陈国公终于还是开口,唤住虞铮,“就到这吧,不必往下查了,臣既是认罪,那便是臣,证据亦有所指是臣所为,太子殿下不必再浪费时间。”
虞铮只是微微停顿,还是离开。
“太子殿下!”陈国公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回应他的,却只有虞铮越来越远的身影。
*
回到案前,虞铮拿过桌上的一本册子,这是他几日以来所记录下来的所有线索证据,册子被翻开,他盯着上面的内容渐渐出神。
“殿下,该用膳了。”贴身的太监小于踱步进来,“您这几日都在刑部,这是皇后娘娘特地吩咐御膳房为殿下人备的。”
“殿下?”见虞铮面色不是很好,小于忧心道:“殿下怎么了?”
虞铮回过神,随口问:“舅舅呢?”
“在宫中。”
“舅舅入宫了?”
“嗯。”小于道:“奴才出宫的路上正好瞧见刑部尚书大人,本来皇后娘娘是备了两份膳食的,瞧见尚书大人入宫,奴才本想着唤尚书大人,可尚书大人似是没听见,神色不太好的样子,殿下,是不是这案子很是难查啊?那可如何是好?”
小于说着,似是要哭:“奴才不想殿下死,若是殿下死了,奴才也不活了。”
“敢咒本太子,胆子不小啊。”虞铮抬手狠狠敲了下小于脑门:“你这几日出宫是不是都有看到舅舅入宫?”
小于想了想,然后点头:“有三次。”
虞铮神色微顿,然后轻轻点头。
“殿下。”
虞铮骗眸,瞧着小于这样子,止不住撇唇,压下心头情绪,道:“放心吧,本太子不会死,你也不会。”
“那这案子可是查明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奴才就知道殿下是最厉害的。”
虞铮被逗笑:“卿卿这几日怎么样?”
“公主这几日都同皇后娘娘在一处。”小于眼神闪躲。
一看这模样,虞铮就知道了,“一边哄着母后然后一边偷偷去看庭桉吧?”
“殿下英明。”
“好了,你回宫去吧,回去时,别忘了到长街带几份卿卿喜欢吃的糕点。”
“是。”小于道。
*
京城的夜晚又黑又冷。
这几日京中并不算太平,先是萧庭桉是罪臣之子的事情出来,随后十一年前的旧案被翻出来重查,案子不仅牵扯到丞相还牵扯到了陈国公。京中人心惶惶,天将要黑时,百姓便早早回了家中,连带着城中都冷清了不少。
上官睿泽刚踏入相府,便有小厮前来,“大人,相爷在花厅等您。”
闻言,上官睿泽愣了愣,还是轻轻颔首,理了理身上官袍,抬脚朝花厅走去。
“父亲,您找儿子。”人还未进花厅,声音便到了,“太医说了,您这身子当要早些休息,您看您……”
入眼,是身着淡青色长袍,眉眼依旧温和优雅的虞铮。
声音就此顿住,上官睿泽面色肉眼可见的变了又变,不过一瞬又恢复正常,笑道:“阿峥也在,可是来找你祖父喝酒的?你小子,竟也不等着我,真是白疼你了。”
“原先是等着舅舅的,可天黑了也未见舅舅出宫,以为舅舅同父皇有要事商议,是以,便先来看外祖父了。”虞铮道。
“陛下唤我入宫,询问我关于此案之事,还问了一些刑部之事,就晚了些。”
虞铮颔首,转而询问:“舅舅可记得陆昕。”
陆昕。
上官睿泽疑惑:“此人是谁?”
“陆怀民的妹妹。”
虞铮话落下的瞬间,上官睿泽猛的瞪大眼。
见状,虞铮接着道:“我找到她了。”
上官睿泽身侧拳头收紧,还是下意识否认道:“我与陆怀民并不相识,怎会认识他的妹妹。”
“可她告诉我,她认识舅舅您。”
“哦?人在何处啊?我瞧瞧是何模样,见了人我兴许就识得了。”
“十一年前,她得了失心疯……”
“疯了?阿峥,你在查案这一块可是真的缺乏经验,疯子的话你也信?”
“我说了,是十一年前,眼下她与正常人无异,她也将十一年前的事,都同我讲了,同我查到的,并无差别。”
“哦?”上官睿泽似乎很好奇,他甩了甩袖子,坐到虞铮对面:“十一年前?何事?”
“构陷陆氏一族的罪魁祸首。”
“不是陈国公?”
“不是。”虞铮道:“我也从未将陈国公与此案联系在一起。”
“既不是陈国公那又是谁?”
虞铮放下手中茶杯,他目光落在上官睿泽身上,四目相对。
上官睿泽身居刑部高位,眼神素来沉如寒潭,不见半分波澜,而见惯生死,阅尽刑狱的人,在今夜,投过来的神色却带着几分令人看不懂的苍凉,唇角轻轻扯出来的笑意,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悲哀孤单,身体却挺拔,仍旧强撑。
虞铮抿唇,袖中的拳头微微收紧,眼底盛着化不开的难过,却又静得像一潭湖水,他就这样看着上官睿泽,不语。
整个厅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许久后,厅中才响起了一道声音,是上官睿泽的笑声。
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只是知道,此刻在这的两个人,该知道的都知道了,他笑,也松了一口气,压在心头的大石到底是落下了,只是,不敢去看上官孤鸿,耳边传来声响,是上官孤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,他当即垂下头去,双拳不由自主的握起,紧张,无措,又害怕。
上官孤鸿望着低垂着脑袋的上官睿泽,素来稳重如泰山的眼底,翻涌着惊涛骇浪。是怒是恨又是无尽的痛。怒的是他一手养大的儿子,竟然与他背道而驰,害人害命,痛的是骨肉至亲,他亲手养大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这条路上,他悔啊,竟然没有早些知道,神色冷的刺骨,却又藏不住悲凉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解释。”用了很大的力气,上官孤鸿才说出这两个字来。
“父亲,我……”上官睿泽不知道从何说起,更是不敢说,一直以来,父亲对他期望都极高,如今,父亲怕是对他失望透顶了。
“外祖父,还是我同您说吧。”虞铮道。
“十一年前,舅舅在长街与陆怀民发生口角,事后,舅舅心情郁闷,去酒楼喝酒,回府路上,撞见陆昕,想起白日之辱,酒意上头,便欺辱了陆昕,事后,舅舅仗着相府身份,觉得陆怀民不敢对自己如何,便故意上门将此事告知,还扬言要让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晓,陆昕因此疯了,陆怀民因顾念妹妹名声,不敢入宫找父皇做主,只能自行解决,是以,他背地里找了不少高手,在舅舅常去的酒楼,花楼等,教训舅舅多次。”
那个时候的上官睿泽,年少,心高气傲,又爱面子,知晓那群人是陆怀民指使的后,更怒了。
某日,他听闻陆怀民奉命筹备军饷,运输至边关,便在军饷上动了手脚。十万大军就此埋葬在边关,不是死在敌军之手,而是自己人手中。
闻至此,上官孤鸿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,拿起桌上茶杯,就狠狠朝上官睿泽砸去,咬牙道:“我上官孤鸿竟生出你这般逆子!你可知,十万大军惨败,梁国险些灭亡,虽最后挽救,可这十来年,梁国摇摇欲坠,兵力不足,国库不足!生于梁国,竟对自己人动手!”
虞铮告诉他的时候,他也正好查到陆昕,心头无比复杂,起初还抱着侥幸,毕竟陈国公不也一场误会,后来越挖掘,心越寒,怪不得,萧庭桉会查到相府,怪不得条条线索直指相府,原来,还真是相府之人所为。
他怎么向梁国万千百姓和那十万冤魂交代?又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?
“你太让为父失望了!你让阿月往后如何自处?又让阿峥卿卿如何自处?又让相府如何自处?又让我!上官孤鸿,梁国的丞相,如何自处?如何同天下人解释?”
上官睿泽为刑部尚书后,过往性格有所收敛,温和而又稳重了不少,每每上官孤鸿看向他时,眼中全是欣慰,可此刻,他泪水扑簌簌落下,哭得像个孩子。
哪里像铁面无私,冷漠的刑官?倒像是个毛头孩子。
“是儿子让父亲失望了,当年,儿子一时糊涂,儿子愿用这条命赎罪。”上官睿泽哽咽跪下,他承认所有。
“太子殿下,臣认罪,此事是臣一人所为,与相府无关。”上官睿泽朝着虞铮的方向重重磕头。
“一条命?你一条命能值什么?能让十万大军再次回来吗?能让陆氏一族的人回来吗?”上官孤鸿道。
“舅舅。”虞铮想伸手扶他,却被上官睿泽避开,虞铮薄唇紧紧抿着,垂下的眉眼也在此刻泛了红,他拳头攥紧又松开,很久后,又抬眼看向上官睿泽。
从知晓十一年前的所有真相开始,他难过又无措,一整个夜里都睡不着,抬头望着明月,回想过去很多事,他不知道要怎么弄这个案子,更不知道该怎么办,要他抓自己的亲舅舅吗?他不做不到,可他是一国太子,不能不为那些死去的冤魂讨个公道。
虞铮无助极了,更是不敢同上官揽月说,只敢来到相府……
然而此刻,他心头还盘旋着一个问题,一个让他更无助无措的问题,话到嘴边,却是不敢问,心跳越发快,他很害怕,但又想知道答案,踌躇良久,他还是问出口:“舅舅,此事,父皇可有参与?”
十一年前,以上官睿泽的身份,还做不到如此全面,又能够全身而退。
而从查这个案子开始,上官睿泽进宫就格外的频繁,虞铮本不愿意将这样的事落在虞玄临身上的。
可从宁安王府之事开始,他就有些看不懂虞玄临的所作所为,他觉得虞玄临变了,变得有些糊涂,不似以往那般,让他敬仰,崇拜。
虞铮紧紧盯着上官睿泽,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,又害怕知道答案,上官睿泽抬起头,虞铮呼吸变轻,他怕错过一个字。可上官睿泽没有开口,只是看着他,微微闪烁的双眼和欲言又止的唇,倒像是什么都说了。
那一刻,虞铮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。心头空空荡荡一片,所有情绪都被抽空,只剩一片死寂的静,连该难过、该震怒,都已无从说起。有什么东西好像在脑海中碎了,再也无法拼接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