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玄临回到养心殿不过一会儿, 那画本子便送到了。
他遣退了所有太监宫婢。
殿内静得只闻烛花轻爆,他暂且抛却江山政务,就着一盏灯火, 翻看这本画本子, 与他猜的一样,这里面的每一个情节,他都尤为熟悉, 不必翻开下一页,便能猜出其内容。
虞玄临眉眼沉沉,母光钉在画本子一页上, 他指尖猛地攥紧了纸页,指节泛出青白。
画里绘着的少女言笑晏晏, 望着对面的少年, 这一幕, 刺得他心头腾起一股火气。
尘封多年的记忆, 也在此刻浮现在眼前。
这是十二岁的上官揽月和十三岁的郑南星。
“南星, 我们一起去玩啊。”
“小姐,我……”
“我说了多少次了?不许叫我小姐, 你又不是丞相府的下人,下次, 你再这么喊我, 我就揍你!听到没!”
“是。”
“南星,你快些努力吧,争取考个功名,然后我就嫁给你,不然,父亲老是阻止我和你在一块儿, 烦都烦死了。”
“小姐……你……”
“哎呀,你也烦死了!骗你的啦,就算你没有功名,我也会嫁给你,反正父亲是阻拦不了我的决心的,这世上,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上官揽月喜欢郑南星!”
“小姐……这话不能乱说,老师知道了要生气的。”
“怕什么……”上官揽月轻哼,还想说什么,余光便瞥见一人,被人偷听墙角,顿时便怒了,“谁在那里?竟敢偷听本小姐说话!”
“胡闹什么?”上官孤鸿带着怒气的声音传来,“这是雍王殿下。”
上官揽月自知说错话,赶忙捂唇,反应过来后,又弯身向缓缓从柱子后走出来的少年行礼:“臣女见过雍王殿下,不知刚才是雍王殿下,还请雍王殿下恕罪。”
“无妨。”
“多谢雍王殿下。”上官揽月看了上官孤鸿一眼,拉着郑南星就走了。
……
又翻过一页。
是十六岁的上官揽月和十七岁的郑南星。
“南星,你为什么会一直呆在相府里?凭你的才能,你其实可以考取功名的,若你考了功名……”
“阿月……”郑南星皱眉制止她继续说,示意她还有旁人在。
上官揽月抬眼扫了眼对面的雍王,耸肩道:“我声音很小的,他听不见。”
“……”
“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让你成为雍王殿下的伴读,雍王殿下脾气如何?对你好不好,如果他欺负你,你告诉我啊,我帮你教训他。”
“挺好的,你快些回府吧,老师知道你来这里要生气的。”
“你不说我不说,谁会知道?”
“……”
“南星,你考个功名吧。”上官揽月盯着郑南星,满眼期待,“芝麻官也可以的。”
无人知道,年少的上官揽月最大的梦想便是想要郑南星考取个功名。
可一谈到这样的问题时,郑南星便低着头不说话了。
那是上官揽月第一次对郑南星发了脾气。
“你总是这样!我讨厌你!我再也不要理你了!你也不准再跟我说话!”
上官揽月跑得太快,都没有回头看郑南星一眼。
如果那天,她没有生气,她肯定会回头看一看郑南星,这样,她便能看到郑南星那双眸子里的所有情绪。她便会知晓,便懂他。
十七岁。
那是上官揽月最后一次对郑南星表明心迹。
“南星,我们私奔吧!”
“阿月,你是相府嫡女,不可如此胡闹。”郑南星轻声劝道:“你身份尊贵,往后,你的前路只会坦荡又宽敞,会永远平安康健,幸福快乐,想要什么都会有的,听话,不要这样,你的人生早就注定好了,是该一生享福的。”
“可是,我和南星在一起才感觉到幸福,这些年,我们日日在一起,难道不快乐吗?”
“快乐的。”郑南星抬眼看向上官揽月,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那既然如此,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?”上官揽月质问:“你听说了吧,外面的传言,陛下想要我嫁给太子,我不愿意,父亲也不愿意,可父亲却要我嫁给那雍王!”
“……”
“你说话啊!”见郑南星低下头,又开始沉默,上官揽月气急了,“你说话啊!南星!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!你说话!到底跟不跟我走!”
年少的上官揽月总是这般孩子气,又格外的胡闹任性,什么都不管不顾,只想要跟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。
可她所心爱的少年,却从未回应过她一次。
很久后,郑南星才开口问了个问题。
“你今日想带我离开上京,是因为你喜欢我对吗?”
“对。”上官揽月点头:“我不想入宫,也不想嫁给雍王,我只想跟南星在一起。”
“可是,我不喜欢你。”郑南星道:“我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你,我知道,你让我考取功名是为了好与我在一起,我不愿意,所以才不去考,一直留在相府,也是因为老师的养育之恩,所以今日,我不会跟你离开上京的。”
“阿月,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,以后你会嫁人生子,我也会娶妻生子的,雍王殿下性格温和,又喜欢你,会待你好的,你当嫁一个喜欢你的人。”
少年的话格外的重,落在少女心头,砸碎了她的所有,自尊,骄傲,多年来的坚持。
那一日,太阳很大,上官揽月哭了好久好久。
“你别哭了。”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有一个人走到她身旁,给她递了块手帕,温声道:“你不要难过,你这样好,喜欢你的人很多的。”
上官揽月抬起头来,看到来人,一把将他递过来的帕子狠狠扔在地上,骂道:“我不要你的关心!我也不会嫁给你!我不喜欢你!”
“……”
烛火忽闪,虞玄临从回忆中抽离出来,眉峰拧起,眼底一片冷戾与酸涩交织。
他重重合上画本掷在案上,闷响惊得殿外内侍不敢擅入,薄唇紧抿,心头醋意翻涌,连带着呼吸都沉了几分。
过去那些事,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想起来,又或是刻意不去想,不知谁竟是将这些事编成了画本子,每一幕都在提醒他,鞭打他,怒气翻涌心头。
莫非是郑南星?
虞玄临大步踏出养心殿,步履沉稳,带着一身火气前往未央宫。
“奴婢参见陛下。”
“皇后呢。”
“回陛下,娘娘已经睡着了。”
闻言,虞玄临仍旧抬脚往前,宫婢嬷嬤面面相觑,以往虞玄临太晚了赶来时,听闻上官揽月睡着了,怕吵醒她就不会进去,今日却是……还带着一身怒气,宫婢嬷嬤冒了冷汗。
入内便见上官揽月斜倚在软榻上沉沉睡去,鬓发微松,眉眼恬静,呼吸轻缓,全然不知此刻他的到来。
不知怎的,看见她此刻的睡颜,虞玄临满身的怒气竟是渐渐消散了,他在塌边坐下,盯着她许久。
“南星回来了。”他嗓音低沉:“你开心吗。”
这是郑南星将要从边疆回来的时候,他想问她的话,可当时话到嘴边,只道了句,南星回来了,没敢看她的神情,也不知道她当时的神情,只知道后来在桐花阁见到郑南星时,她是开心的,恍惚的。
“这些年,你想他吗?”
回应他的只有渐渐沉重的呼吸声。
*
虞卿今日施完粥,没有在宫外逗留,速速便回了宫,直奔东宫,在城外的时候,听萧庭桉说虞铮早朝上遭到虞玄临的斥责,回东宫后便吐血了。
虞卿被吓得不轻,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。
“太子哥哥!”
只一眼,虞卿便险些落泪。
不过两月没有见虞铮,他怎么憔悴成这般了。
“多大了?还哭鼻子,我这不好好的吗?”虞铮坐在椅子上,唇角带笑,悠哉悠哉喝着茶,像是什么事也没有。
“太子哥哥面色如此苍白,这叫好好的?”
“我这叫肌肤胜雪,旁人想要还没有呢。”
“……”
“太子哥哥竟是瘦了那样多。”
“瘦怎么了?旁人想瘦还不能瘦呢,再怎么样,哥哥我不也是上京最好看的人?”
“……”
虞卿在他身旁坐下,吸了吸鼻子,没跟他争论,“父皇为何责骂太子哥哥?太子哥哥犯了何错?”
也是在入宫的路上,虞卿才知道,这两月以来,虞铮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虞玄临斥责了,她愧疚得要命,这两个月,她只管自己情绪,也没来看过虞铮,虞铮肯定比她难受一百倍。
这般想着,虞卿就哭了出来。
哭声洪亮,这让虞铮瞬间手足无措,玩笑的神情也瞬间收住了,赶忙站起来道:“卿卿,你别哭啊,哥哥真的没事。”
越哄,她哭的越发大了。
“庭桉,你快哄哄她,告诉她我真的没事。”虞铮只能求助萧庭桉。
萧庭桉已经在温声哄着虞卿。
虞铮就这么看着,心底越发柔软了。
“卿卿,哥哥真的没事。”他低低道。
“你瘦了,你吐血了,你面色白!怎么会没有事。”虞卿哭道。
“瘦了,我多吃饭,血已经不吐了,面色白我就多吃补血的,母后已经派人送了好多,也做了好多吃的,你不要担心我,倒是你,这两日都在城外施粥,可好不好?我瞧着你,也是瘦了呢。”
“那父皇为何会责骂你。”虞卿眼泪汪汪问。
长那么大,她从来没有看到过虞玄临对他们发脾气,更别说斥责了。
“父皇交给我的事,我没有办好。”虞铮垂眸。
“什么事?我和庭桉哥哥帮你啊。”
“帮不上的。”虞铮摇头,他没有说,是他不想做,或许是赌气,或许是真的不愿,次次拒绝,所以遭到斥责。
“我或许帮不上,但庭桉哥哥很厉害的,太子哥哥可以跟他说啊。”
“好。”虞铮应下,“你别再哭了,一会儿母后来,还以为我又欺负你。”
虞卿这才放下心来,盯着虞铮道:“太子哥哥要好好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