枫叶随风落在青石路上, 亭内君臣似是想到了一处,抿唇轻笑,上官揽月眉眼清明, 眸中罕见的出现几分调皮。
不远处假山之后, 竹影与枫叶掩映。
虞玄临一身暗纹常服,隐在暗处,静静望着亭中二人, 最终目光又放在上官揽月身上,这样的神色他只在少时见过。
不知是因着太阳大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,他面颊滚烫, 眼底涌上怒意,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。
“陛下。”黄公公踱步而来, 躬身道:“丞相在养心殿外等候多时。”
虞玄临未应。
亭内上官揽月已经起身, 郑南星也起身, 恭送她又望着她的背影远去, 直至瞧不见才转身出宫。
*
养心殿烛火明明灭灭, 虞玄临负手立在御案前,脸色沉得像积了雨的云。
眉峰紧蹙, 眼底没半分暖意,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, 连呼吸都带着压不住的愠怒。
“丞相若是来劝朕藩王入京一事那便免了, 此事,朕意已决!”虞玄临冷冷盯着上官孤鸿。
今日早朝时,他提及召藩王入京一事,上官孤鸿一党的老臣百般阻拦,他心中早已燃起了怒火,却忍着没有发作, 不想,上官孤鸿此刻又来了。
料到虞玄临会生气,可他身为丞相,有些事还是得劝诫,上官孤鸿道:“皇上,臣思来想去,还是觉得不可召韩城王与怀安王入京。”
他竟然还敢说!虞玄临面色铁青。
“两位藩王手中有兵权,又久居藩地,本就人心难测,此番宣召,无异于引狼入室。臣观近日朝局,暗流涌动,不止诸王心怀叵测,朝中亦有人暗通款曲,似有不轨之心,还望皇上三思,慎之又慎。”
上官孤鸿垂眸,继续劝说:“眼下,青云将军又不在上京,此举实在是不够稳妥。”
“丞相的意思是在朝中朕能用的人没有?”
听出虞玄临的话中带刺,上官孤鸿皱眉道:“臣并非此意,臣只是觉得……”
“你觉得?”虞玄临打断上官孤鸿的话,“丞相的意思朕知晓了,眼下朝中,朕能用的人只有他萧庭桉一个,还有丞相是吗?萧庭桉不在,所以,朕要事事仰仗丞相,事事听丞相的。”
“臣绝无此意。”
“绝无此意?”虞玄临唇角微扯,笑得刺骨,“那丞相便说说,丞相口中有不轨之心的人是谁?可是太子啊?”
闻言,上官孤鸿眉心狠狠一跳:“太子殿下仁厚端方,勤学明理,对陛下更是恭敬尊崇,这是朝野皆知的事,即便朝中任何人都会有不轨之心,可太子不会。”
“不会?丞相可真是信任太子啊。”
“皇上选择太子为储君,自然也是因为信任太子能做好一个储君,臣自然跟随皇上。”
“跟随朕?朕怎么觉得丞相是跟随太子呢。”虞玄临怒极反笑:“这些年来,丞相和群臣对太子的扶持,朕可谓是一清二楚,有了你们的扶持,太子自然也就不需要朕,所以,敢谋害于朕,敢在朕身边安插人手,这一切,丞相的功劳可不少啊!”
他的伤,时至今日也未好全,怕引起朝中大乱,日日强撑,就连上官揽月也瞒着。
“也正因此,丞相越发不将朕放在眼中了,朕是九五至尊,要做什么,轮不到旁人来指点阻拦!”
“皇上怎可疑心太子。”上官孤鸿道:“太子是皇上一手带大的,皇上应当知晓太子殿下为人的,而皇上要除两位藩王,此事非同小可,臣是忧心。”
“就因为他是朕一手带大的,朕才痛心!你下去后告诉他,朕仍保着他的太子之位,是因为他母后,若他再敢不敬,朕一定办了他!”
“陛下可否是误会了太子?”
“误会?”虞玄临冷哼,“这几年来,朕何时没有信任过他,何时没有为他铺路,就连你们几个老臣的暗通款曲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!”
暗通款曲。
这四个字砸下来,上官孤鸿看向虞玄临,此刻的他,满腔怒火与猜忌,可上官孤鸿却只记得虞铮被立为太子的那一日,虞玄临叫了所有他信得过的朝臣齐聚这里,让他们日后务必扶持虞铮,待来日他继了位,也要日复一日地扶着他走得更远些。
那时候的虞玄临不是一个天子,只是一个父亲,一个想让他的孩子越走越远、不再受他年少时受过的苦难的父亲。
所以,他不教虞铮武功,不教他自保的能力,只告诉他该如何用人,如何处事,如何成为一个好的君主。
“皇上。”
良久的沉默之后,上官孤鸿缓缓开口,终究是打破了殿内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,他抬眸看向虞玄临,沉声问道:“您可还记得立太子之时,对臣说过什么?”
彼时少年帝王满眼赤诚,握着他的手语气恳切,字字句句都还犹在耳畔:相父几年来倾尽所有扶持朕,信任朕,朕心中万分感动,早已将相父视作亲生父亲一般。朕日后,也绝不会对半分疑心相父,还望相父日后,也能这般悉心辅佐阿铮,他是朕与阿月的第一个孩子。
虞玄临听着这番话,先是似有片刻的怔愣,显然没料到上官孤鸿会在此时翻出旧话。
可转瞬之间,他便反应过来其中深意,脸颊瞬间涨得微红,随即又涌上铁青,怒意直直冲上眉梢,眼底最后一丝隐忍与帝王威仪尽数碎裂,只剩被戳中心事、恼羞成怒的狠戾,他猛地抬眼,厉声斥道:“丞相这是想告诉朕,这个皇位,若是没有你,朕便坐不了,是吗?”
“皇上赎罪。”上官孤鸿当即跪下,虽跪下却不胆颤,话语又轻又淡:“臣并无此意,臣只是想问问皇上,臣忠皇上还是如当年,皇上可如当年般信臣?”
“忠心?那好,朕有一件事想问你许久了。”
“皇上请说。”上官孤鸿垂下双眸。
虞玄临道:“旁人不知道,难道你还不知道吗?郑南星到底是为什么会被贬?知道,你还敢将他弄回来,难道不是与朕作对?”
此事,上官孤鸿的确不知,只确信郑南星不会做那样的事,他那么想留在上京,怎么可能会让人抓住一丝一毫的把柄。虽说与陆怀民的确有些交情,但不至于如此。是以,上官孤鸿知道他是被陷害的,那六年来,也在寻找证据,有了才呈给虞玄临。
眼下听虞玄临这样说,上官孤鸿瞬间明了了。
他缓缓抬眼看向虞玄临,浑浊的双眸此刻又悲又冷,还带着丝丝失望。
“从朕决心要这位置开始,你便处处瞧朕不顺,明知朕不喜什么,厌烦什么,还偏要朕做什么,这些年,若不是因着阿月,你以为朕能忍你至此?”积压许久的怨言终于有了个宣泄口。
“皇上在怕什么呢?”
“朕怕?朕不怕!朕怕过什么?朕可是从尸山血海爬着出来的!有什么东西可怕的?”
“那为何容不下一个郑南星,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,皇上何必纠结于此?郑南星是忠心陛下的,他的才能对梁国有用,对皇上有用,皇上只管用他就是了。”
是啊,已经过去了。
脑海中又浮现出刚刚御花园的那一幕,虞玄临眉心酸楚,眉头紧皱着。
可是他过不去,也无法过得去,这对上官孤鸿,郑南星,上官揽月来说,都可以用轻飘飘的一句过去了。
可虞玄临就是过不去,他一看到郑南星就会想起从前来,想起从前那个灵动活泼又可爱的上官揽月,调皮捣蛋的上官揽月,炙热又温柔的上官揽月来。
而这些样子的上官揽月在他面前从未出现过,与他在一处的上官揽月就连笑都是温婉的,是大家闺秀的模样,那不是原来的上官揽月,不是令他年少时便一见钟情的上官揽月,如今的上官揽月,她温婉端庄,是他的妻子,梁国的皇后,就不是当年相府初见的小姑娘。
从前,他只当是上官揽月长大了,也想着只要她在他身边就是好的,可今日在御花园,他又瞧见了年少时的上官揽月,一颦一笑尽显年少的顽皮模样。
这让虞玄临怎能承受得下来?又怎能不怒不妒不恨?
他已经很克制了,可今日种种,真的没办法再让他克制住。
他想问问上官揽月,这些年,待在他的身边是不是一点都不快乐?这些年,她有没有爱过他一丝一毫?
却又不敢上前一步。
身为帝王,坐拥天下,竟然在那样的时候胆怯……
“朕是君,朕说他有用才有用,而不是你!从朕登基的那一日开始,朕便听你的,哦,不,朕还未登基的时候便听从你的了,眼下,你还要让朕听你的,上官孤鸿,你可有当朕是君?”
“臣日日夜夜都当皇上是君,从无有过二心。”
“此话你信吗?因着上官睿泽那件事,你恐怕是恨死朕了吧?你明知道,朕此番召藩王入京是为了除之,如此阻拦,难道不是居心不良?莫不是怕朕除了藩王,收回兵权?”
上官孤鸿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今日早朝时,虞玄临说今年的寿辰,想要召藩王入京,下了朝后,几位重臣觉得不妥,纷纷齐聚养心殿劝说,得知虞玄临计划除去藩王之后,朝臣虽有疑虑,但见虞玄临怒容,便不敢再劝,唯有上官孤鸿,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。
韩城王与怀安王手上各有一万兵权,虽不足以撼动梁国,可虞玄临要将这二人除之,此时,并非是个好时机,萧庭桉又不在上京,虞玄临此次还将这样的事交给了虞成珏,实在是让人难以安心。
虞成珏和云麾将军动作频频,若真有个什么,再后悔便来不及了。
只是,上官孤鸿想不到,他的忠言劝解落在虞玄临那里,竟是满心质疑,字字如刀,狠狠剜在他心上。
他并非圣人,若说上官睿泽的死,他没有一丝怨言那是假的,因为虞玄临的猜忌,致十万将士死于战场,不寒心也是假的,他是君啊,怎可对自己人动手?那些将士都是为他守江山的啊!正因如此,他才知道,云麾将军定然更是怨着他的,所以,即便再寒心,再有怨言,他还是选择站在虞玄临身边,只因他是梁国的君。
身为丞相,就是要辅佐君主,守卫家国,否则,怎对得起丞相二字?又怎对得起先帝的信任?
上官孤鸿暗暗摇头,虽心寒,但还是劝说道:“皇上若是要执意如此,便要有万全把握,此次之事交给二皇子不若交给太子殿下,二皇子近日来与云麾将军私下往来密切,动作频频,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,朝中几位重臣都知晓,甚至有几位大臣也参与其中,此举实在不妥,还望皇上三思。”
“交给太子?那不是相当于也交给了你?再者,云麾不过一个残废,能掀起什么大浪来?”虞玄临满口不屑。
云麾将军的人已经被他尽数除的一个不剩,他如今不过一个无能残废罢了,偶尔跳跳,掀不起什么大浪来,而虞成珏虽有野心,却也不敢造次。
上官孤鸿终于失望透顶。
“皇上若是疑心臣至此,那便允了臣辞官,回乡安享晚年。只是,请皇上莫要疑心太子,与太子离心,他毕竟是阿月所出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话时,声音已然沙哑。
“若非他是阿月所出,朕在知晓他敢在朕身边安插人的时候,朕就将他废了!”
若不是上官孤鸿是上官揽月的父亲,在他势力越发壮大的时候,虞玄临也早就动手了,何需等到陆怀民的案子?本以为杀了上官睿泽能够警醒上官孤鸿,不想,他还是那般样子,总以为自己势大,总想着做他的主!
“你是丞相,一旦辞官,群臣便连连上奏指责朕,又或是齐刷刷跪了一地为你说话,呵,满朝文武,可晓得何人才是君?这便是你身为丞相的作用?”
“皇上竟是疑心臣至此?”上官孤鸿神色悲凉又不可置信。
这些年来,他尽心尽力辅佐,一路扶持,在虞玄临眼中竟是这般不堪?那么,他是从何时开始疑心他的?恐怕……很早之前便有了,再早些,怕是还未登基之前……
上官孤鸿心头震震,不禁感叹,面前之人不愧是能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一步爬起来的人,可谓是一个合格的帝王。
“疑心?”虞玄临冷笑道:“你所做之事真当朕不知道?”
“上京流传一本画本子,记载的是阿月和郑南星的事,你这般,难道不是报复朕?与朕诚心作对?”
“皇上此话何意?”
“你真当朕什么都不知道?十几年前的事,知道的人少之又少,除了朕与阿月,那便只有你和郑南星,郑南星总不会自己找死,不是你还有谁?”
“臣没有。”上官孤鸿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,他整日不是在看治国方案便是看关于灾害事件的书籍,从未听说过上京流传了从前的事。
可虞玄临显然是不信他。
上官孤鸿便也不再辩驳,只是瞧着虞玄临,心头越发生寒,自古帝王无情,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的以后,他不怕,可他还有儿女。
“这些年,我对你忠心耿耿,从未有过二心,只想扶着你走得更远些。若是你不愿意,我便按你要求去做。只是,那年你答应过我,会保护好阿月,不让她难过,希望你说到做到。”
“朕记得。”虞玄临道:“若非此,朕不会一直忍着你。”
换做旁人,一旦他疑心猜忌,早就想办法解决了,才不会让他一直活着。
“朕今日要你记住,朕是君,不要再对朕的任何事指手画脚!”
……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