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养心殿, 上官孤鸿闭了闭眼,天已经黑了,清晖洒在他面容, 他只觉满心的悲与疲惫。
长长呼出一口气, 上官孤鸿还是决定去往东宫见虞铮。
虞铮还是很喜欢练字,这么晚了也还在书房。
“外祖父。”见到他进来,当即放下手中朱笔, 笑问:“这个时候怎么来东宫了?可有给我带吃的来?我记得外祖父府中厨娘做的糕点很好吃。”
见他这般孩子气的模样,上官孤鸿紧皱的眉头松下,笑着打开他索要的双手, “怎么跟卿卿一样?总想着吃。今日早朝未见你,听旁人说是病了, 可好些?”
上官孤鸿上下打量虞铮, 见他面色红润, 倒不似病了。
“小风寒罢了, 外祖父不必担心。”
上官孤鸿点了点头, 四处打量他的书房。
“外祖父瞧什么呢?”虞铮跟着他视线看去。
“我刚从养心殿过来。”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,上官孤鸿轻抿一口茶, 道。
“外祖父可是去劝说父皇寿辰当日藩王入京一事?”早朝的事,虞铮已经听说了。
“嗯。”
“如何?”
“此番藩王入京, 陛下是报了铲除藩王的决心。”
“这么突然?”虞铮皱眉道:“想来, 父皇是因着前段时间的流言才想着借此机会除之。”
几月前,上京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,说当年先帝是想要传位于韩城王的,当今皇上能够登基,全是靠着上官孤鸿与宁安王。
“可韩城王与怀安王在藩地多年,未掌控二人全部, 便贸然动手,恐怕会引起争论,眼下,梁国又与楼兰开战,实在不合适在这个时候铲除藩王,外祖父可有劝说了父皇?”
“皇上不信我。”
只一句话,虞铮便知道了,面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上官孤鸿道:“此次铲除藩王的事,皇上交给了二皇子。”
“父皇糊涂了不成?”虞铮猛地站起身来,脱口道。
话出口又反应过来,“是了,父皇此刻最信任的人便是虞成珏了,不止此刻,一直以来,他最信任的人只有虞成珏。”
“皇上同我说,你在他身边安插了人,这是怎么回事?”上官孤鸿偏眸问:“其中若是有误,要讲清楚,你父子二人不可离心,被他人得逞。”
若是皇上都与储君离心,朝堂怕是要彻底乱了。
虞铮讽笑,将刺杀一事说与上官孤鸿听。
“阿峥,你太冲动了。”上官孤鸿面色亦是难看至极,但还是压着心底怒意,道:“你不该就这般入宫质问皇上,这正是中了旁人的圈套呀!”
虞铮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。
“可是外祖父,我总要问清楚的,若不问清楚,我无法入眠。”
“问清楚了,然后呢。”
“自然是不愿做这个太子了。”
“胡闹!”上官孤鸿怒道:“我从前觉得你聪明,不想,你竟是如此蠢?”
“……”虞铮被骂的一脸蒙,抬眼看上官孤鸿,见他是真的怒了,略带委屈道:“外祖父,您怎可这般说我?我已经够难受的了。”
上官孤鸿一向疼他,又常与他商量政务,虞铮认真的时候格外认真,有些时候累了,再无人之时便这般同上官孤鸿撒泼玩笑。
“还有心思同我玩笑?”上官孤鸿越发生气了,“你可想过一件事?若你不再是太子,卿卿怎么办?你母后又怎么办?丞相府,我,又该怎么办?你不做太子,谁做?虞成珏吗?他成了太子,她的母妃呢?云麾将军呢?你可有想过这些?”
闻言,虞铮面上的笑彻底僵住了,他从未想过这方面,听着上官孤鸿的话,他细想,面色顿时就白了。
“阿峥,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局?是一个圈套?二皇子知道此事,为何不冲入皇宫却要让你知晓,他知道你一向崇拜皇上,自然是接受不了,自然要入宫,你一旦与皇上起了冲突,他是受益者。”
“身为太子,怎可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?怎可只管自己心绪,不顾家人,从你舅舅之事后,我就感受得出你对皇上的排斥,本以为你能接受,毕竟你出生皇室,这些事,该是生来便能理解的,日后你也会成为皇上那样的人,不想,你竟是如此的……”
上官孤鸿很是生气,却又不忍责骂太多。
他知道虞铮柔善温和,夜里时时感慨,这孩子不似皇室中人,又担忧着他以后的路,只想着他活得再久一些,这个丞相再做得稳一些,那么,他便是虞铮最坚实的后盾。
“我不会的,外祖父。”虞铮道:“如若有朝一日,要踩着他人的血走得更高更远,我是不愿意的。不是所有皇室之人都冷血无情,皇家也是有亲情的,外祖父您看我,杀过人吗?您看卿卿,她又伤害过谁吗?再看母后,面对贵妃的跋扈刁蛮,她有真的欺辱过她吗?”
“我不明白,身为帝王,何不坦然?何以要铲除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?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十万将士死在战场?让梁国战火纷飞?而那个时候,他还不是皇上,这样的人,外祖父又怎么可以,怎么能?护着他登顶高位?外祖父不寒心吗?”虞铮红了眼,语气很是痛苦。
“当年之事我不知晓。”
“如若知晓呢?”
“我不会让你母后嫁给他。”
早知今日,他当初就会应了上官揽月,不会阻拦上官揽月喜欢郑南星,更不会不许郑南星有那方面的想法。
可如今的悔,一点用也没有,他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,尽所能护住所有人。
“可是阿峥,回想过去无用,你痛苦更是无用,除非你可以不管所有人,否则这个太子你必须坐稳,不能让给任何人。”
这对虞铮来说,无异于是凌迟折磨。上官孤鸿瞧他痛苦面容,虽心疼,但也只能这么做。
虞玄临疑心相府之心他今日感受到了,或许不久,他便会对相府动手,若他不在,虞铮又不再是太子,只怕他们母子三人,日子不好过。如今虞玄临虽是处处顾及上官揽月,但谁知道明日呢?帝王之心变幻莫测。
上官孤鸿看向窗外明月,心头酸涩又愧疚。
是他害了阿月,他的女儿,本该是自由的。
上官孤鸿的话每一字一句都落在虞铮心口,他痛苦绝望而又无助,唇角扯出讽刺笑容来,是他太过天真,竟还想着以后就做个闲散的人,他既是做了太子便只能做太子,不做太子便只能死。
他若死……卿卿……母后
贵妃能像母后容她一样容母后吗?
虞瑾虞成珏会像他一样待卿卿好吗?
外祖父和现在还支持着他的朝臣会被旁人所接纳吗?
是他太过太真了……
“对不起,外祖父。”虞铮闭了闭眼,终是道:“我会想办法补救的,父皇寿辰将到,他若执意如此,我会帮他,亦会看好虞成珏和云麾,若这二人要做什么,我会阻拦,会护好梁国百姓和父皇的,还有母后与卿卿。”
“我也会做一个合格的太子,父皇所期望的太子。”
*
夜半,冷雨绵绵,打湿宫墙琉璃,笼罩整座上京,天地间一片迷蒙暗沉。
风夹着雨丝,微凉刺骨,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。殿外的雨幕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养心殿隔成一方看似安稳的小天地,可殿内人心深处的暗潮,远比屋外的冷雨更汹涌。
养心殿内,灯火通明,烛火跃动,映得殿中陈设愈发肃穆。虞玄临独坐案前,指尖轻叩桌面,身凝着散不去的沉郁。
“这么晚了,皇上怎的还不睡?”
一道柔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宋婉轻走入殿内,一身张扬的红裙,给今夜的暗添了抹色彩,她将手中托盘轻放于案边,端起盘中还冒着热气的汤药,眉眼弯起,满是真切的担忧,缓步走到他身前,柔声道:“这是臣妾亲自为皇上煎的汤药,皇上趁热喝了吧。”
虞玄临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,神色微顿,抬眼看她时带了几分探究。
宋婉嗔怪地瞥了他一眼,又朝他走近几步,小心翼翼伸手,轻轻抚摸他的手臂,“皇上要瞒住旁人,可瞒不住臣妾的。臣妾与皇上多年夫妻,怎会不解皇上呢?伤口还痛不痛?”
说着,她眼眶倏然泛红,泪珠在眸底打转,转眼便落了下来,伏在他膝头,哭得委屈又伤心,肩头微微颤动:“皇上是不是不爱臣妾了,受伤之时,连臣妾也不肯见,臣妾真是担忧得夜不能寐啊。”
白日里因朝堂之事积攒的滔天怒火,满心的猜忌与戾气,竟在这哽咽哭声与温柔的关切里,一点点平息下去。虞玄临心头一软,伸手抚上她温热的面颊,指腹擦去她的泪痕,声音放得极轻,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冷硬:“小婉不哭,朕没事。”
“还说没事。”宋婉抬起头,气咻咻地瞪了他一眼,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嗔,语气里全是埋怨,“你看你面色难看成什么样子,每日里还强撑着处理政务,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快要担心坏了。”
她这一番毫无顾忌的数落,反倒让虞玄临愣了神。半晌,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,指尖轻点她的额头:“朕的小婉啊,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子大,普天之下,也就你敢这般教训朕了。”
“那皇上还不赶紧把药喝了?”宋婉轻哼一声,别过脸,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,眼底的委屈散了大半。
虞玄临接过一饮而尽,心头愧疚渐生,自铲除云麾的所有旧部后,他已经许久没有去看她。
宋婉依偎在他身旁,指尖轻轻绕着他衣摆,看着他,认真问:“皇上今日不开心?”
“没有。”虞玄临否认。
“还说没有,又骗我。”
“好吧。”虞玄临无奈,“是有点儿。”
“何事?皇上说与臣妾听听,臣妾说不定能帮得上忙。”
“左不过是些朝中之事。”
闻此,宋婉也十分识趣的不再问,此时,耳畔却又再次传来虞玄临的声音:“小婉若是厌烦一个人的话会怎么办?”
“自然是杀了。”宋婉道。
她出身将门,也不是个温婉性子,这样的话说出来,虞玄临也没有任何怀疑,毕竟他认识宋婉时,宋婉便是这般飒爽性子。
“杀了?”虞玄临扬眉。
宋婉点头:“能让皇上厌烦更该杀!皇上是天子,所有人见了都得跪下俯首称臣,敢惹皇上心烦的,那便是没将皇上放在眼中,更该杀了!”
“若此人势力盘根错节呢?”
闻言,宋婉轻轻歪了歪头,一副真没听懂朝政的模样,靠在他身上,“臣妾不懂这些复杂的朝堂大事,只是觉得人一旦没了依靠、没了底气,反倒会更安心地守在皇上身边,不会让皇上为难,更不会让皇上心烦,只会忠于皇上。”
没了依靠、没了底气的人才会安安心心守在他身边。
虞玄临双眸微微眯起,心里不停重复这句话。
“哎呀。”宋婉眨了眨眼,适合开口:“不早了,皇上快些歇息吧。”
眼前的人眼中是明晃晃的担忧与心疼。
宋婉对他的心意,虞玄临比谁都清楚。
这个女人,满心满眼都是他,乖巧听话,从不让他为难,永远站在他这一边,虽有时张扬,但他知道不过是在耍小性子罢了。
虞玄临看着她,忽然想到,这似乎是深宫里唯一深爱着他的女人,从年少时到如今,也不曾变。
“小婉,谢谢你。”虞玄临低下头,声音柔了下来。
“谢什么,我们是夫妻,我永远都只会站在小临临身边的。”
小临临。
这三个字,让虞玄临身形一滞。
那是她未嫁给他,两人还在年少玩闹之时,她私下给他取的昵称,隔了十余年的岁月,再一次从她口中说出,青涩的回忆涌上心头,心底泛起异样的情愫,温柔漫溢。
四目相对,烛火映得两人眉眼朦胧。
虞玄临眸中满是笑意,俯身将人打横抱起,脚步沉稳地直往内殿走去,满心都是眼前人的温柔,全然没有察觉,埋在他怀中的宋婉,垂眸之际,眼底的柔情与泪水瞬间消散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,深不见底。
屋外的冷雨,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,敲打着宫墙,像是在为这场藏在温柔之下的阴谋,敲起无声的鼓点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