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须臾之间, 我军战败、青云将军萧庭桉战死的消息,便如寒风过境,顷刻传遍了整座梁国。
虞卿彼时正在风栖宫的银杏树下耍鞭子, 闻言的一瞬, 长鞭脱手落地,整个人呆愣在原地。宫婢见状,谁也不敢上前。
良久, 虞卿似是才回过神来,拔腿便朝外跑。
一路都在嘟囔着不可能。
她不信。
萧庭桉怎么可能会……
他答应了她,会平安回来的。
她要去东宫, 她要去问问虞铮。
“公主!”
冬雪与夏竹心头一紧,带着一众宫婢连忙追上前去, 声声呼喊焦灼又心疼。
“公主慢些跑!当心脚下!”
“公主——!”
宫人闻声纷纷回头张望, 只见虞卿不顾形象的狂奔。
宫人瞧着, 眉头微皱, 却也能猜出是因为什么事情她才会如此。
虞卿与萧庭桉自小青梅, 情谊深厚,如今听到他的死讯, 定然是无法接受的。
这也还是宫人们第一次瞧见这样的虞卿,以前看到她, 她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。今日, 却是这副狼狈又慌乱的模样,倒是叫人心疼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虞卿跑得太急,不慎摔倒在地。
“公主!”冬雪惊慌失措,赶忙上前扶起虞卿。虞卿推开她,想要继续往前跑,可膝盖传来的疼痛席卷全身, 她连走路都很困难。
又痛又悲下,虞卿红着眼怒斥道:“来人啊,给本公主把这片石子路掀了!”
周遭一片寂静。
一群婢女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冬雪夏竹也跟着红了眼,想出言安慰却也知此刻的虞卿很痛苦,什么也听不进去。膝盖的伤口渗出血迹,虞卿却浑然不觉,执意不肯回宫。冬雪无奈,只得差人即刻去请太医前来。
“卿卿。”虞峥听闻这边动静匆匆赶来,远远见到虞卿被人搀扶着,赶忙快走了几步。
“卿卿。”
听到熟悉声音,虞卿猛然抬头,见是虞峥朝她而来,鼻尖一酸,泪水就蓄在眼眶里。
虞卿道:“我正要去东宫找太子哥哥。”
虞峥自然知道是什么事,他微微一笑:“找我?哥哥先送你回宫。”
“我不要!”虞卿果断拒绝。
她看着虞峥,片刻不敢眨眼。虽强忍着眼泪不哭,但声音还是止不住的发颤又带着隐隐期待,“太子哥哥,她们说的事情是假的对不对?”
虞峥不知道怎么解释,只垂下双眸道:“哥哥先送你回凤栖宫。”
虞卿心底的那根弦彻底断了,泪水夺眶而出,如断了线的珍珠。
“怎…么…可能?”
“卿卿。”虞峥心疼不已:“你听哥哥跟你说……”
“庭桉哥哥不会骗我的。”虞卿疯狂摇头,她什么都不想听,也什么都不信。
她只信萧庭桉。
“我们约好了,等他凯旋而归,我便到城外去迎他。”
“庭桉哥哥还说,等他回来我们就成亲的。”
“他定是在与我玩笑……”
“对……肯定是的……”虞卿面色惨白,一字一句地说着。
虞峥听着心痛难忍,他抬手擦去虞卿面上的泪水,轻声道:“卿卿不哭,太子哥哥在呢。”
虞卿重重点了点头,虞峥以为她听进去了,却见她转身走,不是凤栖宫的方向。
“你要去哪?”虞峥拽住她手腕。
“城外。”虞卿道:“我去那里等着庭桉哥哥,不然他回来看不见我,又要同我生气了。
“卿卿……”虞峥再也忍不住,伸手将人拥入怀中,双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,声音低沉而沉痛:“明日,庭桉回不来,你先回凤栖宫去好不好?”
“那后日呢。”
“也不回来。”
“大后日呢?”
“……”
“大大后日呢?”
“……”
“卿卿,你先听太子哥哥说,庭桉他……”
“不要,太子哥哥,我不要!”虞卿情绪忽然变得激动,随后又大哭,浑身颤抖,声嘶力竭的呐喊:“我不要,庭桉哥哥从来不会骗我的!我不信!太子哥哥,我不信!我不要!”
“卿卿!”虞峥紧紧抱着她,见她情绪如此机动,只能安抚道:“太子哥哥也是不信,太子哥哥已经派人去边关查看了,你耐心等等好不好?不哭,太子哥哥答应你,十日,最多十日就会有消息传回上京,庭桉那么厉害,那么聪明,武功又是极好的,肯定会没事!”
“十日?”
“嗯。”虞峥颔首:“最多半月,他一定会回来,等他回来,太子哥哥一定好好揍他一顿,竟是敢与我们这般玩笑。”
“我要亲自去找他。”虞卿固执地挣扎。
“不可以!”虞峥果断拒绝:“如果庭桉回来了见不到你,他会担心,会自责,会愧疚自己没有回来早一点,你忍心让他愧疚自责,然后又拖着疲惫去寻你吗?”
“可他一个人在边关,会孤单、会无助啊!”虞卿哭得撕心裂肺,“冬日风雪漫天,他若是受了伤,该有多冷?风雪迷了路,他找不到回上京的方向,怎么办?”
看着她这般模样,虞峥唯恐她一时糊涂偷偷离城。他松开怀抱,定定望着她的眼睛,认真开口:“卿卿,你信不信萧庭桉?”
“我永远都相信庭桉哥哥。”虞卿泪眼朦胧,语气却无比坚定。
“那便在上京等着他回来,他既是跟你说了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的。况且,一入上京,他最想见的便是你安好快乐,若你当真去寻他,那你便是疑了他,不信他。别忘了那年他出征时你与他对着佛祖许下的誓言。”
那是萧庭桉十二岁那年,准备投入军营的前一日。
三人去城外的寒山寺游玩,寺中一棵千年古树,香火缭绕,传闻许愿极灵。
那个时候的萧庭桉并不是很信这些,他只在树下对虞卿说,“卿卿,我将要上战场,此一去,我不会急功冒进,我会平安回来。我也会让自己的能力足以支撑每次都平安归来,战场之上刀剑无眼,我或许会受伤,但绝对不会死。若有朝一日,有不好的消息传回上京,请你多等我些时日,不要放弃我,不要哭,不要怕,我不会死的,我要一直跟在你身边,保护你。”
“好!”虞卿应下:“我永远都相信庭桉哥哥,我会等着庭桉哥哥回来,不会放弃庭桉哥哥。只是……庭桉哥哥若真有那么危险的一日的话,请求你快些回到上京,不然我会哭死的!”
“好,那就以十日为期限,第十日,我必归。”
寒风凛冽。
虞卿回神,“对,十日。”
“太医呢?”她似乎是才发现自己受了伤。
先前太医来到,想要为她诊治,可她情绪却很是激动,让人没办法,现下听她主动找太医,冬雪赶忙上前道:“已经在一旁候着了。”
“我要吃药,待我伤好了,庭桉哥哥肯定就回来了。对,我要回凤栖宫,好好睡觉、好好吃饭、好好养伤,这样,他回来了,也不会担心我。”
“嗯对。”虞卿道:“回凤栖宫。”
她腿受了伤,轿撵早已备好,回宫一路上她都在低喃着养伤、吃饭、睡觉。
……
虞峥看着她远去的身影,心下稍安。希望他派去的那些人真的能够找到庭桉吧。
……
*
因着战场上的变故,虞玄临不得不重新任命云麾将军。眼下,梁国战败,楼兰大军倘若真的向南而来,上京岌岌可危。
不想,命人传旨而去,云麾将军却说自己一个残废,无法当此重任。
他竟然拒了。
虞玄临面色铁青。
若非现下无人用,他又怎会用他!
思来想去,他便想到了宋婉。
第二日,宋婉却只带来一句话,哥哥当是以为陛下还在怪罪他,又十分愧疚,觉得自己是梁国的罪人。
虞玄临强压心头怒火,两次派人,却都各有说辞,他怎么会还不明白云麾,虞玄临气得砸了养心殿内的花瓶,上官揽月听闻时忙赶来查看,不想上官孤鸿和郑南星也在门外,才开口问二人何故在此,便听得里面一声怒吼,“滚!”
上官孤鸿与郑南星对视一眼,转身离开。
上官揽月皱了皱眉,想到近日虞卿精神恍惚的样子,又看了看紧闭的养心殿,还是先去看看虞卿,晚点再过来。谁想,才转身,她便被人狠狠拽着进了养心殿。
*
翌日,虞玄临未上朝,朝臣面面相觑,纷纷询问虞铮,陛下何在?
虞铮摇头。
“陛下驾到!云麾将军到!”正在此时,外头,传来太监的声音。
众人面色又是一变。
虞玄临怎么会跟云麾一起入金銮殿?不是说云麾将军觉得自己是残废,不愿再回朝堂了吗?
众人交耳,不知谁从哪里听到的消息,压低声音同身旁人道:“陛下今早亲临云麾将军府,请云麾将军前去楼兰战场收拾残局。”
众人闻言,止不住的讶异、气愤。
竟让帝王去请,未免太过!日后再得军功怕是更不得了。
可此时,除了云麾也的确不知道该请谁了。众人只得压下不满。
也有人开始在虞成珏和虞铮二人之间重新权衡。
虞玄临在龙椅上坐下,与众臣再次商讨战争之事。
他本意是想让云麾将军出征收拾残局。不想,云麾将军却道,为百姓和将士们应当求和,毕竟打了败仗,死伤无数,将士们定然也是累了,若再战,对梁国不利。
众人闻言,纷纷看向他。他身姿挺拔、神色淡然。
大多数人都赞同他此话,毕竟在上京安稳久了,若是可以不打仗,他们自然也就选择不打仗。
此战,死了一个将军,若云麾再去,再有什么闪失,梁国危矣啊。
虞玄临眉头紧锁,正在思索着,耳畔再次传来云麾将军的声音,“只是陛下,青云将军臣虽未见过几次,但听他威名,便知也是个厉害的武将。能平定西北的人又怎么会令我军大败如此呢?臣怀疑是军中出了奸细,是以,便派人前去查了。”
军中出了奸细。
朝臣回想萧庭桉以往的战事,越发觉得云麾将军说的有理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虞玄临了解云麾,若是没查到,他不会当众说出这种事。
“是朝中有人与楼兰勾结。”
“谁?”
云麾将军抬头在朝中环视一圈,群臣见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纷纷愣了一瞬又眨眼退后,不与他对视。云麾将军见状唇角缓缓扯起一抹笑,目光又落在上官孤鸿身上,上官孤鸿神色冷淡,不卑不亢,直视他。
云麾眉毛轻佻,目光上移,最终还是落在从他进来后便没正眼看过他的虞峥身上。
虞峥察觉他的目光,朝他看去,四目相对,就听云麾将军道:“太子殿下,青云将军与您一同长大。您怎可为一己之私,致他于死地?上京诸人都言太子殿下为人温和善良,若是知晓太子殿下为一己之私,不顾梁国百姓与将士,该是何等的令人寒心啊!”
“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