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簌簌而落, 漫天素白漫过宫墙飞檐,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死寂的寒雾里。
往日车水马龙、喧嚣至极的长街,此刻也沉寂多时。行人纷纷仰首望天, 心头俱是沉沉哀叹。自青云将军萧庭桉战死沙场后, 梁国便再无一日太平。先是太子通敌遭废,又是帝后离心,处处皆是风雨欲来之兆。
正当人心惶惶之际, 宫中传出一道口谕:即刻处死郑南星。
一道口谕,震得举国哗然。
陛下要处死郑南星?为何?总不能还是因陆怀民一案吧?可此事早已查清,他们皆是清白的啊!
当年, 郑南星蒙冤被贬边疆六年,纵然颠沛流离, 依旧护着边地百姓, 教他们生存之法。归朝后更是为国奔走, 从未有半分私心。
半生清寒, 未曾娶妻, 亦无子嗣。
陛下怎会毫无缘由便要赐死他?
听说,异王谋反那日, 手无缚鸡之力的他,还曾执剑护在帝后身前。
如此忠心, 陛下为何要……
百姓心中尽是疑惑, 非议渐起。没过多久,一则隐秘消息悄然传遍上京城街巷——
原来坊间早有流传的画本里,那位与皇后相知的清俊少年,正是郑南星。
有人暗中推波助澜,将这段尘封旧事扒得干干净净,摊在风雪里, 再无遮掩。
尚书令郑南星幼时被父母抛弃,幸得丞相上官孤鸿收留,带回相府收作关门弟子,与上官揽月一同读书习字。
二人一同长大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
上官揽月喜欢郑南星许多年,却始终未得回应。她十八岁那年,上官孤鸿为攀附皇权,逼她嫁给当时的雍王,也就是当今陛下虞玄临。
铺天盖地的言论如大山压下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……
彼时,郑南星正立在府中树下,双眸幽幽望向远方,空荡荡一片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眉眼间凝着轻愁,不过一瞬便归于清明,似已下定某种决心。
虽有老师劝阻,让他莫要进宫进言,以免激起虞玄临更大怒火,可他实在无法置身事外。他自然知晓虞玄临恨他、厌他,甚至不愿让上官揽月再见他。
若他今日入宫,向虞玄临请旨,愿重回边疆,永不再回上京。帝后之间的隔阂,是否便能消解?虞玄临是否能待上官揽月好一些?
先前四处散播他与上官揽月年少旧事之人,早已被他擒获,交由老师带入宫中。
郑南星想:
或许,只要他永远离开上京,虞玄临便不会再动怒;如当年那般。
若今日,这个不足以让虞玄临怒意散去,那他便自请一死……
想明白这一切,郑南星正欲入宫,一抬眼,却见御林军将领踏着风雪而来……
*
虞卿是在后半夜得知消息的。
冬雪与夏竹虽极力封锁消息,却还是防不住屋檐下守夜的两名宫婢,二人的闲聊,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。
彼时,她正欲踏着雪夜去寻虞铮,却听见外头婢女哀叹:
“长乐公主也太可怜了,短短几日,太子被废,皇后娘娘被囚未央宫,眼下又牵扯出这么多旧事,怕是难得平安了。”
“……”
外头寒风凛冽刺骨,素来怕冷的她,却半点不觉寒意。一双眸子死死盯住两名宫婢: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二人一跳,见说话的是虞卿,脸色瞬间惨白,当即跪地求饶:“公主饶命!公主饶命啊!”
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虞卿再开口,声音已止不住发颤,“谁被废?谁被囚禁?”
宫婢哪里敢言,浑身抖作一团。
“说话!”她双目圆睁,手紧紧攥着鞭子,目光狠厉,“不说,便别怪本公主手中的鞭子!”
“公主饶命啊!”
“公主!”
冬雪、夏竹闻声从殿内出来。虞卿情绪太过激动,披风早已落在地上。此刻只着一袭浅粉长裙,双目赤红,再无半分往日的灵动调皮。
冬雪急忙上前,夏竹则转身入内取来干净披风,想为她披上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
虞卿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:“你们骗我……太子哥哥不会来未央宫了,对不对?”
冬雪、夏竹也红了眼。事到如今,已无法再瞒,二人只得跪地如实相告。
“公主,对不起。”
“奴婢不是有意隐瞒的。”
虞卿泪水终是滚落,转身冲出凤栖宫。
*
宫道积雪没过鞋面,寒风卷着雪沫割在脸上。虞卿却发了疯一般狂奔,裙摆被雪水浸透,冻得硬邦邦地拍打在腿上。
身后冬雪、夏竹与一众宫婢的呼喊,她充耳不闻,只一心奔向未央宫。
昔日庄严繁华的宫殿,如今处处透着冷清肃杀。
御林军将此地团团围住,宫门却大开着,不见半道熟悉身影。
她抬脚走入,御林军并未阻拦。
如她所料,上官揽月并不在此。
虞卿转身出来,厉声质问御林军:“母后呢?”
“皇后娘娘去了养心殿。”御林军恭敬回道。
虞卿心头一紧,再顾不得其他,慌忙朝养心殿奔去。
养心殿内,灯火通明,却冷得如同冰窖。
虞卿刚奔至殿外,便听见里头传来压抑至极的争执。
是上官揽月的声音,带着从未有过的凄厉:
“你为何要这般?为何不信我!我都说了,我与南星清清白白!他对你更是忠心耿耿,那些流言我从未放在心上,话本子更是不屑一顾。况且父亲已将散播流言之人带到你面前,如此,你依旧不信我吗?”
“信你?”虞玄临一声冷笑,戾气翻涌,“你看看你自己!明明身在病中,却还是为他来到我的面前,与我争执,你让我如何信你?”
“……”
虞玄临字字狠绝:“要我信你也可以,你去杀了郑南星,我便信你。”
上官揽月猛地睁大眼睛,满眼不可置信,望着眼前之人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可他冷漠绝情的声音仍在继续:
“只要你杀了他,我便放了虞铮,也向你保证,不迁怒于你的父亲和虞卿。”
心底寒意,在这一刻席卷全身……
虞卿浑身僵住,脚步死死钉在原地。
她怔住。
她从不知虞玄临还有这样的一面,竟会用外祖父、太子哥哥与她,来威胁上官揽月。
记忆里的虞玄临,分明是因着上官揽月,才对她们百般宠爱纵容。
养心殿的门,被人从内拉开。
抬眼,上官揽月脆弱又麻木的容颜撞入瞳孔。
虞卿心口剧痛,一声“母后”脱口而出,人也哭成泪人。
她想冲进殿内,想向虞玄临求情,想告诉他母后的真心,却被侍卫狠狠拦在门外。
那道门,隔绝的不止是帝王的怒火,更是斩断了帝后之间最后一丝情分。
什么年少相知、相互扶持。在这一刻,尽数烟消云散。
只是,今夜的虞玄临不知道。
他以为这般,便能让上官揽月惧怕胆颤,以为这般,她便会永远乖乖留在他身边,哪怕是恨,也会一直在他身边。
但他忘了。
上官揽月从来都不是温婉顺从的性子,她生性爱自由,决绝又强大。
出身于相府,从小到大有无数的老师教学,又被父亲和两位哥哥捧在手心,这般的人,才不是个会受人威胁的弱者,更不是委曲求全,让自己独自痛苦的人。
“父皇!您要信母后!母后绝不会背叛您的!”
虞卿进不去,只能扯着嗓子哭喊。
“父皇!您忘了吗?您说过会一辈子爱护母后、信任母后!父皇!儿臣求您醒一醒,求您出来看看,她是母后啊!是您自年少初见,便一直喜欢着的母后啊!您今夜这般伤她心,若是让年少的您瞧见了,定会同您生气的!父皇!父皇!”
回应她的,却只有深夜呼啸的风雪。
“卿卿。”
上官揽月轻声止住她,伸手为她拂去脸颊上的雪花。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,神色温柔得不像话:“雪大,回凤栖宫去。”
“母后……”
虞卿哭声一滞,望着眼前这人,方才的一切恍如一场噩梦。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,只剩温柔与慈爱。
泪水越发汹涌,她害怕到极致,一遍又一遍地唤着:“母后……母后……”
“母后在,不哭。”上官揽月轻轻擦去她的泪,温声道:“乖乖回宫,烤烤火,别染了风寒。母后去处理一些事。”
“母后,不要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母后,不要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父皇此刻正在气头上,儿臣就在这儿等,等父皇愿意见儿臣。儿臣一定好好同他说,儿臣跪在这儿,父皇从前最疼儿臣了,他会见儿臣的。”
上官揽月按住她,温柔眉眼间,透出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不许跪,快回去。”
“母后……”虞卿摇头,泪如断线珍珠。
“听话。”上官揽月抿了抿唇,“等雪停了,去看看阿铮。若他能去凤栖宫看你,你们便乖乖的。”
“那母后呢?母后还会来凤栖宫吗?”
上官揽月却是不说话了,她只是笑看着虞卿,温柔的眼眸格外的深,似是想要记住此时此刻的虞卿,而那双眸里,是慈爱,是不舍,又是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