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居隐于宫城偏僻深处, 常年少有人至,一派荒寂清冷。
院墙斑驳剥落,砖瓦蒙着薄尘。庭中四下空旷, 草木疏落, 遍地残雪堆积,久无人扫。
院心孤零零立着一棵老银杏树,枝干苍劲虬曲, 冬日里叶落殆尽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,覆着一层薄雪, 萧瑟又落寞。
寒风掠过,枯枝轻晃, 满院只剩冷风簌簌, 听不到半点宫城的喧嚣。
院门被人关闭, 彻底隔绝了与外面的一切联系。
上官揽月神色平静, 一身素衣立在落雪之地, 四处打量,她伸手拉起一旁的虞卿。
二人在银杏树下坐下。
“卿卿, 母后送你离开皇宫,离开上京好不好?”上官揽月望着虞卿, 苍白的面容上神色却柔和又爱怜:“以后就过你想过的生活, 自由自在、无忧无虑,好不好?”
语气轻轻又带着哄意。
虞卿摇头,小小的脸蛋儿上全是泪意,一双明亮的眼睛黯淡下去,她愧疚、心疼、委屈、不解,就是没有怕。
抬眼, 她缓缓摇头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:“母后,儿臣不走。因为儿臣是梁国的公主,现在边境起战事,战火纷飞,百姓流离失所,如果儿臣前去和亲,能让两国和平,百姓不再受苦,那儿臣是愿意的。”
上官揽月见虞卿摇头的那一刻,鼻尖便酸涩难忍,她最是知道虞卿的性子。看似张扬的性子,实则心底最是柔善纯真。
若是家国需要她,她定会义无反顾挺身而出。护在所有百姓身前。
上官揽月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,只紧紧抱着她哭。
无力感再次席卷心头。
年少时,她心高气傲,仗着自己的身份,总以为事事都能顺心如意,又能强大到护住所有人。对不少人许下本姑娘护着你的诺言。她也真的做到了,护了好多百姓和一些与她交好的少年少女。
多么随心所欲又自由强大的日子啊。
如今,贵为皇后却谁也救不了,家族、儿女。
……
然而,上官揽月却不知道虞卿此刻心底最深处的想法。
虞卿头埋在上官揽月胸口,她紧紧抱着上官揽月,却出奇的没有哭,只抬眼望着这棵银杏树。
得知她或许要被送去楼兰和亲的消息时,满宫的宫人都在哭,而她却格外的平静。
去楼兰吗?
那里,是不是可以找到萧庭桉呢?
她要去。
她要去找他。
如果找不到,那她就死在楼兰。这样也算死在一起。
只是临行前,她放不下母后和太子哥哥,父皇早已不是当初的父皇,她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变了,她也来不及深究。只是一个人前往了养心殿,和父皇做了个交易。只要父皇饶了外祖一家、彻查太子哥哥一案,她便不哭不闹也不走,乖乖前去楼兰和亲。
只要外祖父、太子哥哥平平安安在上京,母后便也会平平安安。
她当然知道虞玄临不可能应下她这种要求,可她还是得试一试,得赌一赌,那是她从小就疼她的外祖父,哥哥啊。
虞玄临果然没有应,他大怒不已,虞卿虽怕,却还是梗着脖子再次开口,甚至以死相逼,虞玄临终是应下会重查虞铮一案。
……
三日后,虞卿便要去往楼兰。和亲圣旨应当明日会降下,而明日,便是庭桉哥哥出事的第十日了。
十日。已经十日了。
虞卿皱了皱眉,终是没忍住,两行清泪落下,难过又决绝。
庭桉哥哥,我终究是等不到你了。
*
清水居里什么东西也没有。屋内杂乱不堪,为了能让上官揽月今夜睡一个好觉,虞卿卷起袖子便开始收拾屋子。
她拒绝了上官揽月的帮忙,看着上官揽月那张苍白的面色,担心的不得了。
母后面色那么苍白,真的没事吗?
这里连口热茶也没有。被子又那么薄,若是到了夜里可怎么是好呢。
好在冬雪夏竹在快入夜时偷偷给她们送来了被褥和吃的,外头没有侍卫看守,二人前来应当也不会有人发现。虞卿拿了东西便让二人快离开这里,若是被发现了要受罚的,她现在身在冷宫无法护住她们二人。
虞卿不知道虞玄临为何会将她赶至此处,她想或许她的交易彻底激怒了他,又或许她为母后求情激怒了他,但不论是哪一种,她都无比庆幸,不是母后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。
上官揽月已经睡下,呼吸轻得几不可闻,面色白得像落了一层霜,连唇瓣都没了血色。虞卿守在床边,小手一直攥着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也暖不透她指尖的冰。
“母后,”她轻声唤,没有回应,只有窗外的风雪胡乱地刮着。
已经入夜。
天黑沉沉一片,没有一点星光。
虞卿瞧着,不禁落了泪,直到刚刚她都有些浑浑噩噩的,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接一件,她都来不及细想,便又发生了。
可她又不能哭出声。
怕上官揽月醒来、怕上官揽月担忧、更怕上官揽月难过。
明日,外祖父就要被斩首了,辅佐三代君王的上官一族终究要落幕了。
她的求情一点用都没有。
母后的心也跟着一同沉寂死去,她的神色没有一点活力,没有绝望疯狂,更没有崩溃,只有淡淡的麻木。而这样的时刻,她却还是想要做一件事,送她走。
可她怎么能走呢。
不论什么原因都不能走。
虞卿狠狠擦去面颊上的泪水,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哭声。
她其实好怕。
好怕母后会做出什么事来。
好怕母后不想在这世间留存。
好怕她走了之后,母后更加决绝。
所以,不论怎么样,她都要在她走之前听到、看到虞玄临重查虞铮一案。
好在,虞玄临已经答应了她,和亲圣旨一下便重查虞铮一案。
*
翌日。
一道圣旨降下。
长乐公主要去楼兰和亲的消息便传遍整个梁国。
两日后启程。
一时间大街小巷就连宫闱之中都在讨论此事。
有人讶异、有人唏嘘、有人松下一口气。
宫里处处都是声音,皇后与长乐公主一同被关进冷宫一事,已经在昨日令他们十分震惊了,虽然早有耳闻长乐公主要前去楼兰和亲,但总有人是不信的,毕竟,陛下那么宠爱长乐公主,如何舍得?
谁想,今日圣旨便降下了。
青云将军萧庭桉可是死在了楼兰人手中啊,长乐公主还要嫁去楼兰,实在可怜。
虞卿在清水居接下了圣旨,回到里屋时,上官揽月还没有醒,她额头上沁满了汗水,不停唤着“父亲!父亲!”
似是做了噩梦。
“父亲对不起!”
“对不起大哥!二哥!对不起!”
“阿月错了!不要丢下阿月!不!不要走!”
“母后。”虞卿听得一颗心都碎了,也哭着唤她,却始终不见她醒来,只见,上官揽月嘴角缓缓溢出血迹来,面色更加苍白无比,随后,便彻底陷入昏迷状态。
“母后!”虞卿面色大变,赶忙站起身来:“儿臣去找太医,母后,您等着儿臣。”
“……”
院门被死死锁住,冰冷的木门隔绝了所有出路。
虞卿拼命拍打着门板,指尖撞得发红发疼,可门外死寂一片,无人应答。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灌进衣领,寒意瞬间裹紧单薄的衣衫。
她不能坐以待毙。
虞卿回头,目光死死锁住院中那棵枯老的银杏树。
院墙高耸,四下无梯,唯有这棵老树,枝桠横斜,堪堪能够借力。她没有半分犹豫,快步冲至树下,小小的手死死攥住粗糙冰凉的树干,指尖扣进干裂的树皮,踩着凸起的树结,一点一点艰难向上攀爬。
寒风吹得树枝剧烈摇晃,细碎积雪簌簌掉落,落满她的发顶肩头,冻得指尖僵硬发麻。脚下不稳数次打滑,她咬着唇,不敢松手,满心满眼只有屋内昏迷垂危的上官揽月。
虞卿用尽浑身力气爬到枝干分叉处,她扶着光秃秃的枝桠,小心翼翼挪到靠近院墙的一侧。高墙冷硬,墙沿覆着一层薄雪,湿滑难踩。她望着底下冰冷坚硬的地面,没有半分怯意,她闭了闭眼,咬紧牙关,纵身一跃。
重重摔落在地,刺骨的钝痛瞬间席卷脚踝与膝盖,衣衫磨破,皮肉蹭出细密的血痕,刺骨的冷风刮过伤口,疼得她眼眶泛红。可她连一滴眼泪都不敢耽搁,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爬起来,强忍浑身酸痛与腿脚的剧痛,踉跄着站稳。
发髻散乱,雪落满身,裙摆沾满尘土与泥污,往日精致娇贵的公主模样荡然无存。
清水居地处宫城偏僻之地,沿途宫道冷清荒芜,寒风呼啸,四下无人。虞卿拢紧单薄的衣襟,不顾脚下剧痛,提着裙摆拼命狂奔。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跌跌撞撞,脚步慌乱又急促。
*
彼时,金銮殿上。
朝臣吵得不可开交,和亲一事,有反对者亦有赞同者,赞同者居多。
虞玄临瞧着今日的朝堂,满意不少。没了上官孤鸿与郑南星的朝堂,人人都是顺着他,听从他的。
他任由大臣吵,直至朝中无人再反对此事。
“既然众卿都赞同长乐公主和亲一事,那便退朝吧。”虞玄临起身,轻轻扬手。
“臣反对。”却在此时,殿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,带着风尘仆仆。
满殿喧嚣骤然死寂,连呼吸声都似被寒风冻住。百官齐刷刷转头望向殿门,殿内烛火被冷风吹得不停晃动。光影明灭间,一道身影缓步踏入。
金色战甲覆着薄雪与干涸血渍,多处衣料撕裂翻卷,露出底下渗血的绷带。少年将军鬓发被风雪打湿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下颌线绷得死紧,一双眼却亮得惊人,带着九死一生的凛冽与笃定,脊背依旧如松如戟,半步不曾弯折。
是萧庭桉!
竟然是,萧庭桉!
那个十日前被传战死沙场的青云将军,萧庭桉。
此刻,他却活生生的站在众人眼前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