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主恕罪, 没有陛下的旨意臣等无法为皇后娘娘看病。”
虽还有皇后之位,公主之位,但如今身在冷宫哪个不要命的太医敢前去。
先前受过上官揽月之恩的太医咬牙想要前去, 却被院首拦住, 院首字字讽刺诛心又带威胁。
“给冷宫之人看命,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陛下若是怪罪可是要斩首的!上官一族都被斩首了,你自己掂量掂量吧!”
那太医面色一白, 终究只能放下提起的医药箱,爱莫能助的看了虞卿一眼,眉眼间流露出愧疚之色。
虞卿眼眶骤然泛红, 心中委屈至极。
她从未求过人,可今日求遍整个太医院的人, 都没有人愿意随她去救救母后。
自幼被帝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何时受过这般对待, 她的怒气, “残暴”在这个时候也完全没有用。
宫中之人贯会拜高踩低, 眼下, 在这些人眼中,她早已不是从前的虞卿。
无奈之下, 虞卿只得将最后一点希望寄在虞玄临身上。
快步穿进御花园的时候,不慎撞到一个人, 她被撞倒在地, 也顾不得疼痛,更来不及看清对面是谁,只以为是宫女或是太监,是以,她仓促爬起来便起身离去。
“卿卿这是要去哪?”却在此时,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。
面前也被人挡住。
声音熟悉。
面前的人也熟悉。
虞瑾的贴身宫婢。
“滚开。”虞卿神色沉下, 呵斥道。
宫婢却不为所动,看向她时的目光全无往日的尊敬胆怯,更多的是嘲讽。
“春蝉,我们长乐公主叫你让开,你没听见吗?若是惹了她生气,挨了鞭子,本公主可救不了你。”虞瑾走至虞卿身前,嗓音轻柔,眼底的笑意与神色却算不上温柔。
“是。”虞瑾发话,被唤做春蝉的宫婢这才退开了。
见状,虞卿抬脚便走,可脚下却拌到一物,她再次狠狠摔在地上,此刻的疼比刚才来得更猛烈,膝盖处瞬间传来湿润之感,她艰难的想要爬起身来,却无法动弹。
“天呐,卿卿这是怎么了?”虞瑾收回脚,一脸的无辜,“怎么如此不小心?我有心扶你起来也是不敢,毕竟卿卿很是厌恶我。”
虞卿面色惨白。
虞瑾瞧着虞卿努力想要站起身来的样子,眼底有些许讶异,不过一瞬便由爽快占据,她居高临下的凝着虞卿,含笑道:“听说,卿卿就要去楼兰和亲了,我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呢。”
“若是舍不得,你便在我出嫁那日去死。”虞卿终于爬起来了,她盯着虞瑾,恶狠狠道:“现在,你给我滚开,不然我就在这里弄死你。”
虞瑾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,虞卿还敢对她这样的不客气,她冷笑道:“父皇都厌弃了你母后,你还神气什么?一个不受宠的公主,一个即将要去和亲的公主,还敢对我出言不逊!”
何止是她与她母后不受宠。
上官一族都被斩草除根了!她还有什么可傲气的!
虞卿却是笑了,“就是因为要去和亲,所以我即便弄死了你,父皇也不会怪罪我,否则谁去和亲。”
见虞卿伸手在腰间摸索,虞瑾瞪大眼,赶忙让人上前,“给本公主教训她!”
听这声命令,几个宫婢太监面面相觑,似是还有所犹豫,毕竟,她再怎么说,也还是皇室公主……
“动手啊!谁敢犹豫,本公主就杀了谁!”
虞瑾等这一刻太久了,这么多年来,她处处被虞卿压制,终于有这一天,她如何能够忍耐,当然是要报复回来了!
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虞卿和上官揽月了。
若不是这二人,皇后是她母妃的,虞卿的所有也都会是她的,父皇的宠爱,庭桉哥哥,哪样不是她的。
都怪上官揽月,是她抢了本该属于母妃的一切。
好在,老天是公平的,这两人活不了多久了,在此之前,她一定要好好折磨她,教训她,以解心头之恨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住手!”不远处,传来一道怒斥,宫婢太监越靠近虞卿越是心虚,眼下听到这声音,纷纷吓了一跳,抬眼看去。
虞卿冷沉的眉眼再见到来人时覆上一层震惊。
宋禾……姐姐。
她没想到,再次见到宋禾会在宫中,会在这样的时刻。
“三公主好大的威风啊。”宋禾沉沉走来,谁也没看,目光只放在虞瑾身上,神色冷清:“不知道陛下可否晓得三公主这副样貌呢?”
“表姐。”虞瑾面色微微抽搐,她从小便不喜宋禾,可偏偏她又是舅舅的女儿,如今舅舅在朝中得势,再怎么样,表面上,她还是要与她装装样子,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入宫请罪。”
“请罪?”虞瑾皱眉。
“你不知道吗?父亲通敌叛国,陛下下旨满门抄斩,我因与你皇兄有了婚约,免了一死。姑姑或许也会因此受牵连,你还在这作威作福,是闲死的不够快吗?”宋禾语气淡淡,言语之间没有丝毫痛苦之意,淡淡语声似乎藏着一抹浓浓的恨意。
虞瑾面色大变,“不可能!”
她提起裙摆就往朝阳宫的方向跑去。
没一会儿,御花园内就只剩下二人。
虞卿缓缓退后,她看着眼前的宋禾,熟悉又陌生。
听冬雪说,宋禾是跟着虞成珏一起回来的,当日,虞成珏进宫复命,第二日,便有一道圣旨降下,宋禾被立为虞成珏的皇妃。
听到这个消息时,虞卿是震惊的,宋禾怎么会嫁给虞成珏?父皇又怎么会下旨?后来,打听了才知道,这道圣旨是虞成珏求来的,宋禾也愿意,眼下宫里宫外都在歌颂二人般配。
宋禾如今又是一个军营里的都尉,还是云麾将军的女儿,哥哥呢又是探花郎,如此身份,与虞成珏实在是相配。
旁人不知道,可虞卿却知道。
太子哥哥自少时便喜欢一个人。
她还知道。
这个人也喜欢太子哥哥。
可是,这个人怎么就会嫁给虞成珏了呢?她有苦衷吗?她是被逼的吗?若非发生的事情太多了,以虞卿的脾性一定会去找到宋禾,问她为什么!
然而,如今在这里见到她了,对上她的眼睛,虞卿却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因为,她看上去好脆弱,好难过。那双一向爱笑爽朗的眼睛,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一点笑意。
曾经高高扎起的马尾,现在也散落下来,梳起了她最讨厌的发髻。
乍一看去,像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。
“卿卿。”还是宋禾最先开口,“你是不是不愿意再同我说话了?”
只一句话,她便知道还是她的宋禾姐姐。
虞卿鼻尖酸涩,“宋禾姐姐,你怎么了?可是发生什么事?”
她终于开口问出这句话来。
宋禾摇头,她抬脚走近虞卿,伸手拉起她的手,帮她包扎她受伤的伤口,瞥见她膝盖的湿润,眼中更是心疼,“你要做什么?我帮你。”
“母后病了,我要找太医,可他们不敢去冷宫。”虞卿像是抓住一颗救命稻草,她拒绝宋禾的包扎,一字一句道:“宋禾姐姐,我要找太医,我要找太医。”
“别慌。”宋禾安抚她:“我帮你。”
*
宋禾利用自己还有的身份寻了个太医,她也实在不敢直言告诉太医是去往冷宫,只说虞成珏感染了风寒,太医一听便背起医药箱跟着她走了。
走到一半太医才察觉不对,想往回走,但碍于宋禾的逼迫和威胁,只得硬着头皮前往。
“你今日来这里,他日,会有个好回报的。”
太医一遍一遍擦着额头冷汗,回报?他只觉得阎王在向他招手了。
到了冷宫,也只能把脉看病。
过了会儿,太医才收回手,皱眉沉叹道:“皇后娘娘乃是心事郁结,长久下去,恐怕……”
太医不敢说完的话,虞卿却是听懂了,心口似是被人重重一击,她跪在上官揽月身旁,埋头痛哭。
“眼下,微臣只能先开几副药,若是皇后娘娘醒来了,公主需多开导陪伴,或许能缓解一二。”
“那你去吧。”宋禾道:“药我一会去取。”
“是。”太医闻言,来不及松下心头的那一口气,背起药箱就跑了。
*
傍晚时分,上官揽月迷迷糊糊醒来,虞卿喂了她药,看着她睡下才走出屋内,宋禾还在院中,二人在银杏树下坐下。
“你去看过太子殿下吗?”宋禾问她。
虞卿道:“去过,但是没有见到。”
宋禾点头。
也是这个时候,虞卿才知道宋禾嫁给虞成珏的原委。
其实,在虞铮还没出事前她就回京了,当时回京是因为一个梦,梦里虞铮一直在唤她。
“大将军!”
“我的大将军?怎么还不回来?”
“没有你的上京,可太无聊了。”
醒来后,她就疯狂的想要回上京,她知道,虞铮在等她,虞铮需要她。
宋禾一路快马,却在途中相继得知萧庭桉和虞铮出事的消息。
虞铮通敌叛国怎么可能啊?
他要是通敌叛国,也会事先通知她啊!她是他最忠诚的部下,普天之下,哪有人谋反不通知他所有部下的啊?
傻子吧。
陛下竟然也信。
又听说,是宋墨断义锄奸。
几乎是一时间,宋禾就猜出全部事情了,崩溃绝望之际,她遇上了虞成珏,她拔剑直指虞成珏。
虞成珏竟然也不瞒她,甚至提出与她做个交易,她嫁给他,而他会以另一种形势还虞铮清白。
宋禾当然不会信。直到回到上京,她才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时日,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,而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父亲,她的哥哥在背后搞鬼。
父亲和哥哥简直是没救了。
他们恶劣又恐怖。
陛下也是糊涂!
父亲告诉她,陛下并非糊涂,而是将计就计,斩草除根。
父亲让她嫁给虞成珏,若她实在喜欢虞铮,待虞成珏登基之后,他自会让虞成珏放了虞铮。
宋禾当然也不信父亲的话,她只将希望寄在宋墨身上,毕竟他和虞铮认识那么久,心底至少是有一丝柔软的。
可宋墨也不再是从前的宋墨。
他和父亲一样,冷漠无情。
重重压迫之下,她只能应下,放下从前的所有生活,但她心里,却有自己的想法,她不可能不管虞铮的,也不可能就这样等着虞成珏放了虞铮,虞成珏那么恨虞铮,他会放了虞铮吗?
此时此刻,她只想婚期快些定下,她要拉着虞成珏一起下地狱,这种人要是做了皇帝,天下百姓恐怕再没有好日子过。
但是这些,宋禾并没有和虞卿说,她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小脸,柔声告诉她:“放心,太子殿下一定会没事,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,也会没事的。”
“只是,卿卿你恨不恨我?”
她与皇后,上官一族,虞铮,落到现在这种地步,都是因为她的家族。
“此事与姐姐无关。”虞卿摇头道:“太子哥哥也不会恨姐姐的,只是姐姐,你不应该嫁给虞成珏的,嫁给他没有好处,你也不会因此找到什么证据来,姐姐,你放心吧,太子哥哥一案父皇答应我会重新查的,等一会儿我就去帮你求父皇,让他取消这个婚约。”
要嫁也应该是嫁给太子哥哥啊。
眼前这个深处冷宫却仍旧坚韧的女孩,是曾经他们几个人当中最小又娇憨可爱的姑娘,可是,再也看不出来了……宋禾心疼的险些落泪。
“如果不是有这个婚约,我连命都没了,卿卿,你不要担心我,放心,我没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不要可是,时间不早,我要出宫了,哥哥应该还在宫外等我。”
“……”
出了清水居,宋禾仰头望天,长长叹出声来,眼角含着的泪水终是顺着眼角滑落。
虞铮当日被指与楼兰七皇子勾结,可现在萧庭桉带来消息,与楼兰勾结的是父亲,陛下也因此判了罪,可为什么没有要放出虞铮的一点样子?难道是因为父亲在最后关头说他此举是受了虞铮的命令吗?
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是故意如此。若真是受了虞铮的命令,宋墨何以要揭发?
难道真的与父亲说的一样,陛下如此是将计就计,想要斩草除根,可他们是他的孩子啊!
天底下哪有父母会杀死自己的孩子啊。
……
还是有的,比如他的父亲。多年来,她从未感受到过父亲对她的爱意,除却那一次父亲终于答应她去军营,出发前父亲对她叮咛又叮咛,那是她头一次感受到父亲的爱意。结果,只是为了支开她。
回到京城,父亲的逼迫威胁、冷漠无情,又让她寒心不已。
在父亲眼里,她叛逆、不忠不孝。
宋禾不懂。
难道站在虞成珏那边就是忠孝吗?
她不愿意。
从小到大,她只想站在虞铮的身边,跟着他,保护他,做他做忠诚的部下,为他扫除一切障碍。
可这个梦,总归是碎了……
宋禾再次长叹,抬脚往前却猛然想起,没告诉虞卿,萧庭桉回来了的消息,若是她知道,定然会高兴,想着,她便打算再回清水居。
谁想,不经意间抬眸,却瞥见一个人朝这走来。
她愣了一瞬,转而弯了唇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宋禾道:“我就知道只要你回来,卿卿便不用去和亲。”
“那你呢?”萧庭桉目光落在她身上,皱眉道:“我即将要去出征,无法再顾及旁的,你不要做糊涂事,婚期未定,能拖就拖,等我回来了,我会一一解决的,你放心。”
“好。”宋禾眼眶越发红了,“你若是能见到虞铮,你别跟他说我回来了。”
萧庭桉虽然不解,但还是点点头,急着要去见虞卿,他也没再多说,只是将要靠近清水居时,不知预感到什么,他还是回眸,唤住宋禾:“阿禾。”
认识多年,私下里,他们总是会唤彼此小名的。
“诶。”宋禾也看向他。
“这一年,我收到阿铮的很多书信,每一封几乎都提到你了,他说,等你我都回上京了,我们一起去上京最好的酒楼坐坐,他有很多话想要跟我们说。”
宋禾险些没忍住哭出声来,但到底还是克制住了,笑着调侃道:“他话怎么还是那么多!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