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宫的夜, 比宫里任何一处都要寒凉刺骨。
断壁残垣浸在惨白的月色里,遍地枯草被夜风吹得簌簌发抖,四下无人, 连虫鸣都不肯落在此地。
虞卿一直在照看睡梦中的上官揽月, 时不时为她擦去面颊上的汗水又轻声唤着她。直到瞧见她彻底沉沉睡去,虞卿才松下一口气来,绷了一天的心绪也跟着彻底松下。
天很黑, 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。将屋内收拾干净又给上官揽月拉了拉被子,她便在廊下坐下了,仰头望着皎皎明月。
周遭静得死寂, 只剩冷风缠绕耳畔,荒芜的院落冷得人心头发僵。
云麾被处死了。
他才是真正勾结楼兰的人。
太子哥哥这案也不用查了, 想来会被直接释放。
月色落在虞卿面上, 她唇角轻轻扯动, 流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来。
她放心了。
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安心放下了。
太子哥哥平平安安, 母后平平安安, 如此就最好了。
少女的笑意让这死寂之地显得有几分生机。在这静谧的夜里,唯有她的笑声和松下一口气时的欢快。
虞卿开始想和亲之后的事, 却在此时,耳畔忽然传来一抹极轻的脚步声, 缓慢又沉稳, 打破了整夜的荒凉。
动静很轻,却格外清晰,猝不及防撞碎了周遭的寂静。
虞卿身子一僵,心头莫名一紧。双眸垂下来的同时,一只手已经去摸腰间的鞭子。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猛地站起身来, 鞭子也被她亮了出来。在这样的月色下,一双眼睛清亮又坚毅,冷冷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。
只是,当她看清银杏树下的人时,瞳孔不自觉放大,手中的鞭子也应声而落。
她不可置信,彻底失了神。
荒庭寂静,月落人间。
萧庭桉立于银杏树下,安然如故,眉目情深。
此刻的他,已经换下白日里的血迹铠甲衣衫,将所有的狼狈都埋藏在风雪里。怕虞卿看见他的血迹而哭泣,是以,他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,完全看不出一点受伤狼狈的痕迹。
赶来清水居的路上,他脑子里想了很多与虞卿重逢后的场景,话语。
却都没有派上用场。
因为,从看到虞卿一个人坐在廊下仰望明月的时候,他便难过愧疚到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二人遥遥相望,未语泪先流。
风声停滞,寒意侵骨。
虞卿定定看着银杏树下那道熟悉到刻入魂魄的身影,心口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,喘不过气来。
她张了张口,似是想唤他,可比这先来的是她的不可置信、她的抽噎声。
泪水迷了眼,使她看不清眼前人。
虞卿慌忙擦去,她要看清他、看清那个她惦记了好久的人、那个当他死讯传回上京时始她陷入黑暗、让她一度想要离开上京去寻他、让她为哥哥母后想好了平安之路,而她决心要与他共进退的人。
她要看看,他是否是真的回来了。
还是又是一场梦……
可泪水却止不住的流,她擦不干也看不清。
虞卿急了。
下一刻,她便落入一个宽厚温柔的怀抱。身体被人紧紧抱住,像是要把她嵌入骨血中,想要与她融为一体。
温暖的胸膛,熟悉的气息与剧烈跳动的心脏,连同那句久违的声音。
“卿卿。”
虞卿瞬间克制不住,放声痛哭。
“你回来了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萧庭桉重重点头,嗓音发颤:“我回来了,对不起,让你等我那么久。”
虞卿抬眼看向萧庭桉。
昔日少年眉眼明亮飞扬,五官轮廓硬朗,全身上下都是英气爽朗。如今却没有往日那般的欢快,眼底之下的憔悴与疲倦虽被他极力掩饰,但虞卿还是看出来了。
四目相对间,他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层只会对她一人的温柔。
虞卿心疼不已,她伸手抚上他的面颊,柔软而又滚烫,这般真实存在之感让虞卿手心微微发颤,她轻声唤道:“庭桉哥哥,庭桉哥哥……你真的回来了。”
她又笑又哭,再次一把抱住萧庭桉。
“你是不是受伤了?疼不疼?”
这几夜她总是做噩梦,梦里萧庭桉浑身是血……
萧庭桉一直都在克制自己的情绪,如果这个时候他也难过,他也放声痛哭,那便没有人可以完完全全接住虞卿的情绪。他不敢想这些日子虞卿到底有多绝望、多害怕,她的面色这样白,身影又那般孱弱。
竟然没有一丝往日的鲜活气。
她紧紧抱着他,是失而复得的欢喜,却也像是抓紧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般。
可是,当听到虞卿的哭声还有她哽咽的关心时,他还是没有忍住,喉咙发疼的厉害,堂堂七尺男儿,竟然也哭出了声。
寒夜,银杏树下。少年少女紧紧相拥。
如果没有爱的话,一步一步从鬼门关爬回来,那也太苦了……
如果没有爱,那一个人为母后哥哥铺好道路,毅然决然前往楼兰,那也太伟大了……
……
“放心,有我在,便不会让你前去和亲。”萧庭桉承诺虞卿。
虞卿愣住,明白他此话何意,可到底还是担心,只是不等她开口便听萧庭桉又道:“陛下已经应了,明日一早我就启程。”
“明日?”虞卿手指轻轻蜷缩:“那我在上京等你。”
回府换衣物的时候,萧庭桉已经让人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弄清楚了,心头的惊与怒止都止不住。他其实可以更早些来见虞卿,可他去了菜市口,他想救下上官一族,救下虞卿的亲人,那也是他的亲人。
可当他去到时,菜市口已是鲜血淋漓,终是晚了一步,他终是晚了一步。忠君爱国的上官一族就此败落,还是以这样的罪名。萧庭桉不敢再耽搁,转身便入了宫。
有那么一刻,他真的很想带着虞卿就此离开这里,离开这无情无义的地方,以后两个人逍遥快活。可这里是他们的故土,他必须要保护梁国所有人。这座皇宫还是虞卿从小长大的地方,这里,有她的父皇母后,哥哥,她不会走,也不能走,他亦如此。
“我会尽快回来的。”萧庭桉拉着虞卿在一旁坐下,“在这段时日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虞卿点头。
“抱歉,卿卿。”萧庭桉看着她,忽然低声说。
“没关系的。”虞卿以为他是愧疚归来太迟,轻声回应。
“我才回来便又要走,行程太过仓促,我没有办法顾及其他,我只能先留住你,其他……”
闻言,虞卿明了了,她皱眉,吸了吸鼻子道:“这些事与你无关,一个人哪里能事事周全啊?那还不得累死了,只要你能够护住梁国百姓,守住梁国初衷,便是个很厉害的大将军。”
梁国从未有女子和亲,如果此次当真和亲了,在列国、在后世都会被人嘲笑。竟以女子换取和平。这也表明,梁国即将走向颓废。
“是父皇变了。”提起虞玄临,虞卿对他已经没有了敬爱之情。
上官揽月病得那么重,虞玄临竟然狠心至此,都不来看她一眼。
也是。
他杀了她的父亲哥哥,杀了她的所有族人,如何还会来看她呢?
虞卿不愿再想,对上萧庭桉心疼的目光,她问:“我今日听宋禾姐姐说,云麾将军勾结楼兰,这是怎么一回事?那太子哥哥怎么样了?”
“我出征楼兰却战败,与云麾脱不了干系。”萧庭桉解释道:“此番回京我带来证据,但太子殿下那还没有一点消息,可不论如何,太子殿下总归是清白的。”
“竟然是他!”虞卿气的双拳攥紧,“那庭桉哥哥可是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萧庭桉道:“我猜不透陛下如今的想法,明日我离京前,会联系太子一党的朝臣,若是陛下迟迟不恢复太子殿下的自由身,那便请求重查此案。”
“勾结的人既是旁人,父皇为何不放了太子哥哥?我明日便去找他!他答应我了的,会重查此案,眼下已经真相大白,他还不放了太子哥哥!”
“陛下答应了你?”萧庭桉敏锐捕捉到这句话。这段时日陛下可以说是厌弃了她们,又怎么会答应虞卿这些。
虞卿抿了抿唇,如实道:“我乖乖前去和亲,他便重查太子哥哥一案。”
闻言,萧庭桉心口似是被大石压住,沉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没事的。”看他这样子,虞卿却是笑着安慰他:“现在你不是回来了吗?我不用去和亲了,太子哥哥也会没事的,母后也会平安,我也是,你也是,我们一家人都会平平安安。”
“一定会的。”萧庭桉认真道:“我们卿卿真的很坚强、很伟大、很勇敢。”
虞卿笑了。
“卿卿。”二人正说着,屋内忽然传来上官月的声音。
“母后醒了!”虞卿当即站起身来,跑进屋内。
“母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虞卿见上官揽月强撑着一口气坐起来,赶忙上前去扶她,扶着她坐稳后虞卿才惊觉上官揽月气色比白日好了不少,她心头松下一口气,面上也扬起笑容来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上官揽月问。
“庭桉哥哥回来了,母后,是庭桉哥哥回来了。”
上官揽月愣了一瞬,顺着虞卿的目光看去,只见一个熟悉身影走了进来,有些不敢置信又由衷的欢喜。
“咳……咳……”
“母后您是不是不舒服了,儿臣这就去找太医。”听见上官揽月咳嗽,虞卿急了。
上官揽月拉住她,轻轻摇头道:“母后没事,母后是高兴。”
“臣见过皇后娘娘。”萧庭桉上前。
“不用多礼,回来就好。”上官揽月一脸的温柔慈爱,“你回来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萧庭桉颔首:“明日一早臣便会再次出征楼兰,卿卿不用去和亲,皇后娘娘请放宽心,好好将养身子。”
“真的?”上官揽月喜出望外,这几日以来的寒意尽数散开。
“是。”
“好,好,好。”她说了三遍,一次比一次重。
虞卿看上官揽月面上露出久违的笑意,心下也跟着欢喜,“母后,等您病好了,儿臣耍鞭子给您看,若是您看累了,儿臣就给您弄好吃的。”
“你?会做吃的?”上官揽月忍俊不禁。
“不会啊,但是凡事都有第一次嘛。即便儿臣真的弄不来,可庭桉哥哥会啊,他做饭可好吃了。”
“哦?”上官揽月看向萧庭桉:“你还会做饭?”
“会一些。”萧庭桉垂眸笑道:“若娘娘不嫌弃……”
“欸。”上官揽月打断他,“什么嫌弃不嫌弃,若要我二选一啊,我定然选你做的饭。”
她的女儿她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吗?
“母后!你怎能如此说儿臣!”
上官揽月和萧庭桉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“哼!”虞卿道:“儿臣可以把这里种满小白菜,等到春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吃了,我那么厉害,母后居然还嫌弃我。”
“对哦,我们卿卿很厉害的。”
“那母后您欢喜吗?”
“欢喜,母后欢喜极了。”上官揽月头有些晕,但还是笑着应她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