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卿是被噩梦惊醒的。
这场梦绵长又可怖, 她僵在床上许久,才慢慢回过神,抬手拭去额间冷汗, 缓了好一阵才撑着发软的身子下床。
梳洗完毕, 她本打算去看望上官揽月,清水居外却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。虞卿心头一喜,只当是虞玄临肯放她们出去了, 当即转身走向屋门。可她在门内立了半晌,门外始终无人开门,只余下细碎的脚步声来回响动。
她满心疑惑, 扬声问道:“为何还不开门?”
门外寂然无声。
疑虑越发浓重,虞卿眼珠一转, 打算翻上墙头一探究竟。抬眼望去, 她心头骤然一沉——往日无人值守的清水居外, 如今密密麻麻围满了侍卫, 两重铜锁牢牢锁死了院门。
这是防着她再翻墙外出?
虞卿脸色冷了下来。她早知虞玄临心性大变, 却没想他会做得这般绝。上次翻墙,她不过是想请太医为上官揽月诊治, 对方竟狠心至此,分明是打算将她们困在此地, 任其自生自灭。
“什么人?速速退离此处!”院外响起侍卫厉声呵斥。
来的是冬雪与夏竹。自被困在这里, 二人便时常偷偷送来衣食吃食。如今有重兵把守,她们怕是再也靠近不得了。虞卿本还想借着碰面,问问虞铮的近况,眼下看来,只怕不会有什么好消息。
“我是……”冬雪刚要答话,余光忽然瞥见墙头的虞卿, 顿时惊得睁大了双眼。见虞卿对着她比出“回去”的口型,她万般不舍地望了好几眼,终究还是带着夏竹转身离去。
院外彻底安静下来。
虞卿没有立刻跃下墙头,反倒就地坐下,屈指算着时辰。想来萧庭桉此刻应当已经出城了。恍惚间想起上一回目送他出征,竟像是隔了遥遥岁月。
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闭上双眼。昨夜刚下过雪,庭院里寒气侵人,清冽的风拂过脸颊,驱散了残留的惊惧。不过是一场噩梦,她不该这般怯懦。
虽说这清水居形同冷宫,院落狭小,可此地只有她与母后二人,能闲话家常,日子也算自在安逸。
是啊,本该放宽心才对!
时辰不早,想来母后也该醒了。虞卿敛了心绪,起身去往厨房忙活。一番折腾后,几样简单的吃食总算摆好,她看着成果,暗自轻笑:“虞卿,你又进步了!”
宫中新送来的饭菜素来粗劣,甚至偶尔还有变质馊掉的,她纵使满心愤懑,也无处发作。幸而此前冬雪、夏竹悄悄送来不少物资,倒也能勉强度日。
她端起饭菜,快步走向上官揽月的房间,“母后,您起身了吗?今日身子可好些了?”
人还未进屋声音便传到了。只是与往日不一样,今日,她人进屋了里面也没有人应她的话。
屋内的冷气让虞卿没忍住打了个冷颤,心头骤然涌起不好的预感,面色瞬间泛白。
“母后?”
屋内静得可怕。
虞卿快步往里去,当看到安静躺在床榻上的人时,瞳孔骤缩,浑身血液僵住。
“哐当。”一身。手中碗筷掉入在地,满地狼藉。
床榻上的人,那么的安静、苍白、一丝气息也没有。
虞卿颤抖着上前,手指触碰上官揽月的面容,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掌心。
她脑子一片空白,下意识唤了声母后,无人应答。
她怔怔看着那张安静的面容,一遍一遍摇头。
明明昨夜还好好的。她们还一起说笑、还约好了要吃她种的小白菜、还说要看着她出嫁、生子。
怎么可能呢?
“母后。”她声音哽咽又小心翼翼,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,似是不敢触碰她。
虞卿一遍一遍唤着上官揽月。
回应她的却只有越来越冷的寒风。
她死死咬唇,那声母后再也唤不出来了。肩膀剧烈的颤抖,泪水汹涌而出,堵得她几乎窒息。
母后再也不会睁眼看她了……
母后离开她了……
她没有母后了……
以后她唤母后再也没有人答应了。
心底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了,虞卿崩溃绝望地大哭大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似乎黑了,又下雪了。她的哭声被掩埋在这风雪夜里,而这一天一夜里竟是没有一个人开门进来看看里面的情况。
虞卿不信外面的人听不到。
她擦去早已干涸的泪水,踉踉跄跄站起身来。上官揽月如今的身份还是皇后,却在冷宫身死,实属不公。她不能让上官揽月一直在这里,她应该要有个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。但绝不是冷宫。
“把门打开!”虞卿立在院中,面色紧绷,目光锐利直视那扇门。完全没有刚才绝望脆弱的模样,皇家公主的威仪尽显。
守在门外的侍卫闻言面面相觑,为首的皱了皱眉道:“还请公主莫要为难属下,属下等是奉命行事。”
虞卿当然知道。
本已被压下去的情绪又再度涌上心头,她唇角发颤,泪水模糊了视线,心脏如撕裂般疼,十分艰难地开口:“皇后…娘娘…薨了。”
侍卫们大惊失色。
皇后娘娘薨了?
这可怎么办?
“我要见陛下。”里面,又传来虞卿的声音。
“……”
见门纹丝未动,也没有人应答,虞卿面色愈发冷沉,眸光锐利如刀,再次高声催促。
“听到没有?把门打开!”
“把门打开!”
几番喊话下来,虞卿眸中已有怒色,唇瓣紧紧抿起,明明满心悲戚,身姿却依旧挺得笔直,一遍遍勒令对方放行,可回应她的,只有门外沉默的人和穿堂而过的风雪。
虞卿咬了咬牙,翻墙而出,却被侍卫团团围住。
“滚开。”虞卿抽出腰间鞭子,狠狠朝眼前的侍卫抽去,“你们是什么东西?也敢拦我?”
“公主恕罪。”为首的侍卫道:“属下等是奉了陛下的命令看守这里。”
“我说话为何不答?你耳聋了吗?”虞卿上前,一巴掌甩在那侍卫面上,“皇后娘娘薨逝,我要见陛下,你最好给我乖乖滚开,否则别怪本公主的鞭子落到你身上!”
虞卿说着就要走,可围住她的侍卫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。
“你们这是要造反?”虞卿双眸微微眯起,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
正常的侍卫听见皇后薨逝,定当速速去告知虞玄临,可这群人听闻皇后薨逝却没有什么动静,刚刚她也没有听到有人离开这里。
“公主误会了。”侍卫道:“陛下有旨,无论发生何事公主与皇后娘娘都不得离开这里,属下等都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属下来之前,陛下还召见了属下。是陛下亲口所说,此生不愿再见到皇后娘娘,也不想再听到皇后娘娘的任何消息,是以,还请公主恕属下不能放您出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虞卿愣住了。
她信虞玄临不再爱她和上官揽月了。
也信虞玄临让人守着她们,不让她们再踏出这里一步。
更信如今的虞玄临已经不是从前的父皇。
但她不信,虞玄临会在得知上官揽月出事时心中一点波澜也没有,还如此狠心。
“不可能。”虞卿摇头,“你去告诉他,母后不在了,让他来这里接母后。”
闻言,侍卫一脸难色。
“那你就让开,我自己去。”
“还请公主不要为难属下。”侍卫拦住虞卿去路,“今夜雪大,公主回去吧。”
“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!”虞卿双眸泛红,语气焦急,“母后凤体耽搁不起,再拦着,就别怪我对你们动手。”
“那属下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侍卫说完,围住虞卿的人纷纷亮出了手中的剑,将剑拔出一半,一双双眼睛都盯在虞卿身上。在这样的夜色下,剑光幽冷而寒冽。
见状,虞卿瞪大眼,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。委屈而不甘。
侍卫对公主拔剑。
没有虞玄临在背后,谁敢?
*
彼时,养心殿内。
虞玄临猛地从床榻上坐起,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,一张脸惨白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他心下是从未有过的惊慌。
黄公公闻声赶忙进来,“陛下怎么了?”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虞玄临问。
黄公公疑惑,“无事发生啊。”
“无事?”虞玄临皱眉:“可朕怎么觉得发生了一件大事呢,一件朕不知道怎么说却很害怕的事。”
他神情有些恍惚,说出来的话又令人听不懂,他自己也不懂。
“陛下可是做梦了?”黄公公见他满头大汗,小心翼翼问。
“外面下雪了。”虞玄临看向外面。
“是啊。”
“朕记得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夜,那个时候朕还是王爷。朕与阿月就这样坐在窗边,她煮茶,朕写字。”
那个时候,还没有虞铮虞卿,虽有宋婉,但他与阿月心中只有彼此。那也是他感受到阿月爱意的第一年。
虞玄临莫名的鼻尖发酸。
他是不是做错了有些事呢?
他是不是该主动去找阿月呢,跟她道歉。
阿月会不会原谅他呢?
如果他放了虞铮,阿月会不会与他回到从前呢?
“陛下。”黄公公劝慰道:“太医说了,您近日失眠严重,忌多思动怒。二皇子孝心,这段时日,日日亲自为您熬药汤,您喝一碗再睡会儿吧。”
虞玄临叹了口气,终是点了点头。
“这孩子的确心孝,明日你从朕库房里挑几件好东西送过去,就当是送给他的新婚贺礼吧。”
“是。”黄公公道:“那贵妃娘娘那……”
黄公公观察着虞玄临的神色,见他没有动怒才接着道:“二皇子将要大婚,是否要解了贵妃的禁足?好歹也是母子。”
“不必。”虞玄临冷冷道:“他的大婚当低调。若不是他孝心,宋婉……”
未说完的话,黄公公自然懂。
“朕不想再看见她。”
“是。”
“虞峥怎么样了?”
“听侍卫说,太子殿下进去后就一直在牢房里或是看书写字,不然就是静坐一整天。”
闻言,虞玄临看向黄公公。
黄公公惊觉什么,赶忙跪下,“陛下恕罪,奴才失言。”
虞玄临摆了摆手,又问道:“你说,他真的会杀朕吗?”
此话一出,黄公公脸色惨白,不敢言语。
“你在朕身边多年,也是看着他长大的,朕倒是想听听你的想法。只管说就是,朕不会动怒。”
黄公公这才敢开口,他轻轻摇头:“其他的奴才不敢说,也不知道。可奴才却知道太子殿下为人温和宽厚,对陛下更是敬重忠心,也是因为这一点,朝臣才对他十分拥护信赖。”
虞玄临颔首,“他因此就不将朕放在眼中了。”
“太子殿下从未主动拉拢亲近过哪位朝臣,他对朝臣所言皆是尔等都是父皇的臣子。这些,陛下应当是知道,也是听过的。”
多数朝臣都拥护他信赖他时,虞玄临第一时间便派了暗卫跟着虞峥,的确听到不少他对朝臣说的话,每一句都不是拉拢,只是忠于他的父皇。
当时他欣慰又高兴,更是坚定了要将这皇位给他的想法。
“明日,朕去看看他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