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天清晨。宋禾本想入宫去看看虞卿, 却被宋墨阻拦。
“马上就要大婚,莫要再出去了。”
“我一会儿便回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想入宫。”宋墨道:“宫中已有消息传出,陛下似乎有意要放了皇后娘娘和虞卿, 你不必担心。”
“当真?哥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?”宋禾心下一喜。
“自然是二皇子告诉我的。”
“他来府中了?”宋禾面色一变, “那我先回房间了。”
“……”
宋墨无奈,也由着她去。看她走远了,才转身去书房。
宋禾快走到自己的院子时, 忽然起了心思,她想去看看虞成珏和宋墨谋划些什么。是以,便也偷偷去了书房, 悄然绕至窗下。
书房内,一声惊呼和瓷器碎裂之声同时响起。
“皇后娘娘薨逝了?”
宋墨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, “我怎么没听到消息?国母薨逝怎会如此太平?”
“父皇并不知道。”虞成珏淡淡道:“你也小声些, 多大点事。”
“不会是你干的吧?”宋墨死死盯着虞成珏。
“我杀她作甚?”虞成珏面色难看, “一个女人而已, 还是个被父皇厌弃的!恨她的是母妃, 又不是我。”
“那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没了?为什么没人告知陛下?”
“你这是在质问我吗?”虞成珏猛地站起身来,语声含怒。
宋墨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, 忙垂眸道:“抱歉。”
虞成珏冷冷看他一眼,“我与表妹婚期将近, 若此时国母薨逝, 定然只能延后。”
“你就为了这个,封锁消息?”宋墨不可置信:“若是陛下知道了……”
“宫中传来消息,父皇今早去了宗人府。”
“陛下去了宗人府?”宋墨一怔。
“我不必明说,你也能猜出来吧。若是再有此事传出,父皇真的放了虞铮,你觉得你还能活吗?”
“陛下去了宗人府, 自是有这心思,只是或早或晚吧。”宋墨幽幽道。
虞成珏手握成拳,狠狠道:“所以我们还要快一些,宫中我尽数安排好了,你将你的人聚集好,听我号令即可。”
他的话语冷又淡,丝毫不是在外那副模样,若此刻那群朝臣和虞玄临看见他这般模样,定然会觉陌生。
“你不会是想……”
话未说完,书房门便被人猛地踹开。
对上宋禾失望痛苦的神情,宋墨瞪大眼睛,下意识唤了声:“阿禾。”
“表妹。”虞成珏没想到宋禾会突然出现,看她脸上神情,大概是都听到了。
“这就是哥哥阻拦我入宫的原因?”宋禾冷声质问宋墨:“皇后娘娘薨逝,却无人知晓。”
“阿禾,不是……”宋墨想要解释。
“我不想听!”宋禾转身就走。
“阿禾。”宋墨拉住宋禾,“你要去哪?”
宋禾不说话。
宋墨哪儿能看不出呢。
“不许去!”
宋禾甩开宋墨,“若我偏要去呢?皇后娘娘薨逝,卿卿一个人不知道有多害怕。哥哥,卿卿与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。皇后娘娘也从未亏待过我们啊,你怎么可以忍心让她的凤体一直在那里呢?”
宋墨又何尝忍心呢。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,也不敢去看宋禾,更不敢去想从前的事。
“表妹放心好了。”虞成珏适时开口道:“母后的凤体不会一直在那里的,虞卿也不会有事。”
“我从小就知道你这个人很恶毒。”宋禾冷嗤一声,“但我没想到,你会这么恶毒。你也叫了她多年的母后。”
“就你这种人也配当这天下之主吗?这简直是天下人的噩梦!”
“阿禾!”宋墨急忙制止她,“不得无礼!”
宋禾毫无半分惧色,直视虞成珏:“你所求的东西,此生绝无到手之日。”
虞成珏面色阴沉到极致,周身戾气翻涌。
“殿下恕罪。”怕虞成珏生宋禾的气,宋墨忙赔罪道:“阿禾近日身子不好,糊涂了,殿下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无妨。”虞成珏唇角轻扯,看似毫不在意,可那双眼睛却危险地眯起了起来。
“我还有事就先走了。”虞成珏走过宋禾身边时又回眸看向宋墨,“你知道怎么做。”
“放心。”宋墨点头。
虞成珏走后,宋墨就将宋禾关在了院中,知道她会武,难关住。是以,特地调了高手守在周围。
令他奇怪的是,听下面人禀报,宋禾竟然不闹也不跑。反而很平静,就一直在屋中。
这倒是让宋墨隐隐担心起来。
*
宋禾与虞成珏的婚事极为低调,府中宾客寥寥无几,也早早的就散了。
不过戌时,府中宾客就只剩下宋墨了。
宋墨今日未沾酒水,他心下的不安被无限放大,瞧着厅中唯有他与虞成珏,他恳求道:“殿下,阿禾脾性大,还望您多多担待,莫要同她生气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虞成珏道:“我会待表妹好的。”
“她昨日疯言疯语……”
“我并未在意,你只管放心。”虞成珏淡淡一笑:“我自小就喜欢她,眼下终于能够与她在一处,我高兴还来不及,怎会与她生气呢?”
闻言,宋墨点了点头,彻底安下心了。目送着虞成珏走向新房,他转身出了府。迎面而来的风雪让他愣了愣神,忽然想到一个人。
“阿禾给你写信了吗?她可有提到我?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军营中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人欺负她呢。”
“……”
风雪簌簌落下,空荡的街巷里,唯有他低声的呢喃,消散在寒风之中。
*
房门落锁,喜房之内只剩两人。
满室红妆,本该是良辰美景,此刻却只剩一片冰冷。虞成珏站在原地,打量着端坐床榻的宋禾。
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,头发高高束起,是她从前最爱的装扮。未施粉黛的面容清冷又英气。
她竟然退下了婚袍凤冠。
这让虞成珏震惊也觉难堪,受了侮辱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虞成珏皱眉。
“我穿不惯那些东西。”宋禾淡淡道。
“是穿不惯还是不想?”虞成珏冷笑,“不想又为什么如此急着与我成婚?”
“是你着急还是我?”宋禾站起身来,走到桌边,将桌上的合卺酒倒了两杯,一杯递给了虞成珏,“喝完就把该办的事办了。”
“……”
虞成珏愣了一瞬,好久后才回过神来,面色倒是缓和不少,他接过那杯合卺酒,一饮而尽。放下酒杯,瞧着宋禾的眼神都变得温柔了些。
“表妹,其实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,我知道。”宋禾打断他。
“你知道?”虞成珏疑惑,“知道什么?”
“你喜欢我,我知道。”宋禾掩着眸中的厌恶,再次坐到床上。
“是啊。”虞成珏笑道:“从小我就喜欢你了,可你总是不理我。”
“一开始还是理的。”宋禾纠正。
“后来就不理了。为什么?我一直都想问你。”
宋禾道:“因为小的时候,我亲眼看到你掐死一只小鸟。从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不像表面那样的温柔可亲。我喜欢和虞峥虞卿待在一处,因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人。”
“你是想说虞峥吧。”虞成珏冷哼。
“是。”宋禾也大方的承认,“我也从小就喜欢他了,他是风光霁月的太子,是众人拥护信赖的太子殿下。我也想拥护他,所以我想入军营,想挣军功,想做他身边最得力的部下。他却说想我留在京城,给我开一个铺子,还说他会罩着我。”
宋禾说到这忍不住笑出声来,全然不顾面色已经沉得可怕的虞成珏。
“我是喜欢写话本子,可比起这个我更想去军营。后来我也就真的去了,我没有告诉他我在哪儿,原本,我是想着回京了让他刮目相看的,我从百夫长到都尉,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是副将或是将军了。我想了很多次我跟他说这些时,他的眼神,笑容,甚至是语气,我真的期待极了见到他。可后来我回到上京了,却没有见到他,以后也见不到了。”
“见不到了。”宋禾鼻尖泛酸,眼底泛起水雾,“我该怎么办呢。”
“他会不会怪我,会不会孤单啊,以后会不会喜欢上其他的女子啊。”
“他会不会彻底忘了我啊……”
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喜欢呢。
宋禾忽然很害怕,泪水险些掉落。可当看到旁边的虞成珏时又笑出声,“没事了,反正他会永远平安喜乐。”
“宋禾!”虞成珏终于忍无可忍,一把拽过宋禾,恶狠狠盯着她,“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是找死吗?”
“是啊。”宋禾点头笑了,她唇瓣轻启,语气平静却又冰冷,像是前来索命的厉鬼。
“我们一起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虞成珏眉心拧成一个川字,有一瞬间他觉得宋禾疯了。
宋禾笑容更加肆意,像是一朵盛开的罂粟,艳而带着毒。
“你……”虞成珏忽然腹中一阵剧烈绞痛,抬眼看向宋禾,只见她唇角缓缓溢出一丝猩红血迹。他双目骤然圆睁,满心惊骇。
“你放心,等我死后,我哥哥会入宫的,他会告诉所有人虞峥是冤枉的。到时候陛下即便是不愿,也必须放了他。”宋禾皱了皱眉,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疼痛,“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,也是我欠他的。”
“以后他会是梁国唯一的太子,会是梁国未来的君主,有他所带领的梁国定然是国泰民安,风调雨顺的。只是可惜啊,我看不到了。”
“来人!”虞成珏口吐鲜血,焦急呼喊下人。
“你竟然也怕死啊。”宋禾见他这样子,嗤笑出声,“但是怎么办呢?这是剧毒,我寻了好久的,没有解药。”
虞成珏心神大乱,拼尽全力高声呼救:“来人!速速传太医!来人!”
“殿下怎么了?”本已经静下的府邸,因他的呼喊变得嘈杂起来,众人纷纷赶来,却见到这一幕,个个吓得惊慌失措。
“传太医!”虞成珏在一片纷乱中勉强出声下令。
宋禾冷眼旁观,嘲讽道:“就你这样的人也妄想当皇帝……简直可笑。”
回应她的是更加喧嚣的嘈杂。
视线渐渐模糊,腹中剧痛撕扯五脏六腑,她却始终噙着一抹淡笑。迷离恍惚间,眼前仿佛浮现一道熟悉身影,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,那人影却转瞬消散如烟。
宋禾泪水终是滑落。
她不悔。
只是很想念一个人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