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破晓, 一则惊天消息席卷整座上京城。
昨夜,二皇子虞成珏与她的皇妃宋禾双双殒命新房之内。
满朝文武震惊不已。
虞玄临接到禀报时,当场一口鲜血呕出, 昏厥倒地。
消息愈演愈烈。
有人传言, 是宋禾下毒害的虞成珏。这就令人不解了,若是她下毒怎么会自己也一同殒命?
一整日,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件事。
另一边, 宋墨昨夜不知道何时睡下的,他只隐约记得,他闭上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白色。
再次睁眼, 已经是午时了。
他揉了揉眉心,余光瞥见枕头下露出的一角信笺, 看上去像是个信封。他愣了愣, 伸手去拿, 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是宋禾的字, 他更加意外了, 宋禾怎么会给他留一封书信?什么时候写的。
别是因为嫁人却不好意思跟他说一些肉麻的话,是以才写了这封书信吧。
这般想着, 宋墨没忍住发笑,笑容宠溺。
“公子!”正在此时, 外头传来小厮焦急的声音, “公子!出事了。”
“何事如此惊慌?”宋墨皱眉看向推门而入的小厮。
“二皇子薨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宋墨猛地站起身来,一脸不敢置信。
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?
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小厮颤颤巍巍道:“还有小姐……”
“阿禾怎么了?”宋墨心头骤然一紧。
“也去了。”小厮道:“外面人说,是小姐毒害的二皇子……”
“不可能!”宋墨疯了似地朝外狂奔。
此时二皇子府邸已经被人围得水泄不通。
宋墨想冲进去却被守门衙役死死拦住。
“大理寺正在勘验命案现场,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。
“我妹妹在里面!”宋墨焦急万分,语气近乎嘶吼:“我妹妹是宋禾, 她怎么样了?她在哪里?我要见她!”
衙役皱了皱眉,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死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宋墨眼眸通红,他推开衙役想要冲进去。
“再胡闹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
宋墨根本不顾这些,他拼命地推搡衙役,大叫着:“我要进去!我妹妹在里面!”
“吵什么?”大理寺卿从里面走了出来,看见是宋墨,眉头微蹙,“探花郎,你妹妹涉嫌毒害二皇子,还请随我走一趟吧。”
“不可能!”
“可不可能的也要走这一趟。”
虞成珏府邸的人都说是宋禾毒害的虞成珏,有不少人亲眼所见。那毒确实厉害,虞成珏都没能撑到太医来便死了,死前一直让人杀了宋禾。
敢毒害皇子,也不是她一条命便可以抵的。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。
“我要见我妹妹!”
大理寺卿侧了侧身,身后两个衙役将抬着的担架放下。
宋墨看到担架被白布盖着的人,脸色瞬间惨白。他颤抖着身体往前,掀开白布,白布底下赫然是一张他所熟悉的面容。
只是那张面容再也没有了笑容。
她就静静地躺在那里,再也不会睁眼看他,唤他一声哥哥了。
“阿禾!”宋墨悲痛欲绝。
他的最后一个亲人,现在竟然也离他而去。
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?
可他并不觉得他哪里有做错的地方,宋禾为何要如此?
这岂不是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!
宋墨不懂,只是非常痛心。从小到大,兄妹二人甚是亲近,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二人竟是疏远了那么多。宋禾竟然也不跟他说一声,就走了……
宋墨昏昏沉沉的,一直念叨着不可能,大理寺卿用刑也问不出什么来,只得将他先关押起来,等他清醒了再审。
*
宋墨蜷缩在牢房里,始终不敢相信宋禾就这样死了,宋禾就这样丢下她一个人,都不跟他说一声。
宋墨克制不住地掩面痛哭。
袖中一物掉落,是宋禾留给他的书信,宋墨赶紧捡起来打开看。
“哥哥,我是你的妹妹阿禾呀!”
入眼便是这句话,宋墨瞬间便联想到了说这句话时的宋禾,该是何等的飒爽活泼。
“其实,还没回到上京的时候,我很想父亲与哥哥,还有一个人。可回到上京后,我日日夜夜都害怕,整夜整夜的睡不着。我觉得我是个好坏好坏的人,我竟然害了那么多对我好的人,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,更不配与他们说一句话。我知道哥哥肯定也很辛苦,但有些话哥哥却不能说出口,我很心疼。我记得我的哥哥张扬不羁,又温柔善良,虽很多时候对我很是严厉,也总是欺负我,但在我的心里,哥哥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。”
“可是哥哥,你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呢?”
“……”
从什么时候变的呢……
宋墨摇头,他没变过啊,从始至终他忠于的都是父亲。
只是,他也的确伤害了一个人。
一个把他当做手足对他极好的人,在不被父亲所认可的那段时日里,虞峥是唯一支持他且相信他的人。
那几年,他们二人可谓形影不离,又是何等的潇洒。
赛马、饮酒、吟诗。
可是那段时日已经离他很久了,久到他都以为是前生的事情了。
宋墨也终于明白那一夜宋禾为什么会问他那句话,是在试探他啊。
这个傻丫头。
他怎么可能不在乎她呢,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是她的哥哥啊。
也挺狠的,居然想出了这么一招,这是要让他痛苦愧疚啊,不得不说,挺聪明,此时此刻的他就是十分的痛苦愧疚。
早知宋禾为了虞铮会做得这般决绝,那他就不会让宋禾卷进来,她不卷进来,也会因为虞铮而活着啊……
宋墨紧攥信封,低头沉默良久。
终于,在第二日天光大亮之时,他开口说了入牢房已来的第一句话。
“我要见大理寺卿。”
眼中的决绝与那夜的宋禾一摸一样。
*
经大理寺卿查证,虞成珏和宋禾中的是同一种毒,仵作也在宋禾身上搜到毒药,已经可以确定,的确是宋禾毒害的虞成珏,只是她自己为何也服毒,这让人百思不得其解。
有人说,毒害皇子罪同谋逆,知道自己必死无疑,所以选择服毒。
虞玄临怒不可遏,令人将宋禾尸身扔去山林之中,喂野兽。宋墨则五马分尸。
与这消息一同而出的是宋墨说出虞铮乃是被冤的,他从未与楼兰勾结。
从始至终,他都从未与楼兰勾结。
与楼兰勾结的是云麾和虞成珏,而宋墨一直都是这二人派去监视虞铮,陷害虞铮的。
虞成珏还在大婚之前谋划造反一事。
这两件事,宋墨都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。
虞玄临本还因虞成珏的薨逝难过懊悔,眼下见到种种证据,心头讶异又失望不已。他所一直信任的虞成珏竟然在背后策划了那么多的事。果真是学了云麾!
他怒气攻心,喝了两碗药汤才勉强稳住情绪。
只是,还不等他缓过神来,外头便有人慌慌张张奔来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薨逝了。”
闻言,虞玄临以为是自己疯了,耳朵也聋了,竟然听不清眼前人说的话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!”前来的侍卫一身冷汗,带着哭腔道:“皇后娘娘已于两日前薨逝了。”
“哐当。”一声。
虞玄临似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脑袋,喉咙也像被人扼住,比声音先来的是行动,他下意识地抬脚便往外冲,可一时不稳,终是摔在养心殿外。
“陛下!”一众太监宫婢被吓得不轻。黄公公首当其冲,赶紧去扶虞玄临。
“滚开。”虞玄临甩开黄公公,拔腿就跑,可这龙袍碍事,他跑得极慢却又努力。他的背影踉跄又仓皇,狼狈极了。脚下时不时被龙袍绊倒,他恨不得脱了这身袍子。
这龙袍如今阻挡他前行,就如这些年,阻挡他与上官揽月靠近。
宫中太监婢女见到他,惊讶不已,纷纷跪拜。
他全然不顾众人神情,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快点见到上官揽月,他不信上官揽月会离他而去。
一路上,他脑袋嗡嗡作响。
眼前总是浮现出从前的光景。
他发誓,他会永远对她好,不会让她一个人。
可他食言了。
不止一次。
她却总是温柔而坚定的站在他身边,扶持他,又为他养育儿女。
那么多年,他从没有舍得让她掉眼泪,可是后来,他让她一个人哭了好久好久。
……
虞玄临疯了似地跑进清水居,举动不小。虞卿闻声抬眼,这才知道清水居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。她望着此刻一脸慌乱的虞玄临,缓缓站起身来,并不打算与之说话。
入眼便是躺在床榻上的人,她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,温婉又柔美,唇角还挂着浅浅笑意。可那双眼睛却再也不会睁眼看他了。
虞玄临心口猛然一震,连连摇头,“她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?你陪她在她身边,你还让她寻死?”
虞玄临猛地转头看向虞卿,怒火滔天,“你竟敢让她寻死?”
虞卿不惧他的怒气,只冷嗤道:“谁告诉你母后很好?入这里之前,母后已经病重!入了这里之后,太医都因畏惧而不敢来给她医治。”
病重?
太医不是告诉他只是风寒吗?养几日就会好。他特地找了太医问的!不然他怎么会放心让她在这里。
“谁不给她医治?告诉朕!”虞玄临额头青筋暴起,如同疯魔,一遍一遍问:“谁?”
虞卿冷冷皱眉:“你。”
若不是虞玄临做事情绝,何至于此?
轻飘飘一个“你”字,却如千斤重锤,狠狠砸在虞玄临心上,震得他气血翻涌。
“我?”
“难道不是吗?你杀了外祖父,母后如何承受得住?我与母后同处冷宫,谁又敢给我们看病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来告诉朕?”
“我怎么告诉你?”虞卿冷笑:“你派来的人说了,无论这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允许有人出去。他们还说你此生不愿再听到母后的任何消息。”
“我没有!”虞玄临整个人跌坐在冰冷地面上,这话却不是同虞卿说,他伸手紧紧抓住上官揽月手腕,想同她解释,可冰凉的触感却令他落了泪。一颗心如同被人撕碎般。
“阿月,我真的没有。”他语声哽咽:“我是让他们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。我真的没有说那样的话,我是想着等外面平静了再来接你回去的。你怎么不等等我呢阿月。”
“我知道你恨我,但你也不能这么对我啊。”
看着她嘴角的笑意。
虞玄临知道,离开时,她是开心的。
他不在,她竟然是开心的。
她没有想过他。
“阿月,我该怎么办?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呢?”
“……”
清水居内不少的人,大多数都是虞玄临身边的太监宫婢,还有些闻声而来的。
堂堂帝王跪在地上无措的哭泣祈求。
这还是众人第一次瞧见。
原以为虞玄临已经厌弃了上官揽月,不想……
回想二人这一路经历,众人唏嘘不已。
曾几何时,二人十分的恩爱,可后来……
但谁又能说得清呢,帝王心思总是猜不透的。
黄公公看着疼在心里,他怕虞玄临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住,可又不敢上前劝,只得将目光落在虞卿身上。
“公主……”
虞卿并为搭理他,只是瞧着这嘈杂的清水居和正在哭泣的虞玄临,有些生气。
“哭有什么用?母后现在需要一个舒适的环境,她已经在这里两日了,你还要如何?”她语气冷硬直白,丝毫不顾虞玄临的身份。
在场的众人被吓得面色惨白。
此刻的虞玄临也无心跟她计较,满眼都是床榻上的上官揽月,他柔声低语:“阿月,你别害怕,我带你回去。”
说罢他俯身将上官揽月抱入怀中,刚欲起身,先前强行压下的血气骤然翻涌,直冲喉头。
“陛下!”
“母后!”
现场瞬间乱作一团……
虞玄临跪倒在地,鲜红的血染了一身,可他仍死死抱着上官揽月,怀中的人依旧安静温婉。
恍惚间,虞玄临好像看到了一个少女冲着他调皮地笑。
“喂,你真的会一直对我好啊?会一直陪我玩?”
“……”
“行,那我就嫁给你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