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庭桉班师回朝的那一日, 阳光明媚,满城欢腾。
那是上京迎来最美的一个春天。
全城百姓沿街相迎,百官列队于城门两侧候迎。
虞铮和虞卿站在百官之前。
虞卿目光牢牢望向城外, 眼睛都不敢眨, 心底交织着紧张与期待。
终于,在阳光照在头顶之时。她终于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。
金色战甲,耀眼夺目。身后数万将士列阵紧随他, 浩浩荡荡而来,梁国的旗帜随风猎猎飞扬,气势如虹。
行至城门口时, 骑于马背之上的少年,忙勒紧缰绳, 目光扫过城内的百官与百姓, 最终又落在一人身上。浅碧绫裙绣着淡山茶暗纹, 青丝挽起, 配素雅金饰, 褪去往日的烂漫跳脱,可一眼望去, 清丽容颜依旧动人心魄。
虞卿看着马背之上的人,少年身姿挺拔, 一身征战冷冽气, 可视线落向她的刹那,眼底锋芒尽数化作温柔。
四目相对,眼眸之中的惦念之情几乎就要溢出来。二人相视一笑,随后萧庭桉翻身下马。
萧庭桉带着众将士齐齐跪下。
“臣叩见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,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。”
虞铮笑着上前扶起他, “不必多礼,这一路辛苦了,也多亏有你边境才能有此太平,此后无战,便好好待在上京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萧庭桉抱拳。
“恭喜啊,镇国公。”一众朝臣也纷纷开口祝贺。
百姓亦是一脸喜气洋洋。
许久未见到这样热闹鲜活的上京城。萧庭桉发自肺腑的高兴,一一回应众人的祝贺与聆听百姓之欢乐。
虞卿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萧庭桉,嘴角也扬起笑来,她为他高兴、骄傲。
也不急着与萧庭桉说话,只退开人群,打算先回公主府,他今日回来,想必还要先入宫。如今又被封镇国公,想来之后还有很多事情。
刚走了几步,虞卿便到一个很久未见的老熟人,愣了一会儿随即弯唇一笑,快步朝他走去。
“见过长公主。”那人欲要朝她行礼。
虞卿赶忙拦住他,“云舟哥哥,许久未见,竟是要如此客套了吗?”
这样的架势,谁还能看出来以前这二人曾一起在这上京城当恶霸啊。
“长公主如今身份尊贵。”林云舟唇角扬起一抹笑,手中那把折扇依旧被他摇得风生水起。
“怎么?”虞卿挑眉,故作不悦道:“本公主以前不尊贵?”
方才远远瞧着她,只觉她稳重不少,不似从前。现下看来,还是与从前一般无二啊。虽看出她在玩笑,林云舟还是连忙摆手,解释道:“也尊贵,是我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虞卿打断他,转而认真道:“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一声谢谢呢。”
“谢谢?”林云舟似是没听懂,疑惑道:“谢什么?”
“别装了。”虞卿白他一眼,语气轻快:“你真把我当傻子了,我在清水居的时候,有个人总给我送酱香楼的饼,虽然有些冷了,但还是挺好吃的。不过你胆子可真大,冷宫都敢来。”
那饼可以说是从天而降…虞卿被吓到好几次……有一次还差点砸在她头上。
听她这么说,林云舟似乎才想起来一般,“哦,这事儿啊,我竟是忘了,如今你既然提起来了,就别怪我跟你要钱啊。”
虞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你竟然这么小气?亏我以前还带着你打了所有欺负你的坏人。”
林云舟也笑了,“还说呢,那几年,我天天被我父亲母亲混合双打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被娘子打!”林云舟一脸生无可恋,可那双眸中却透露出了幸福之意。
“你娘子真漂亮。”
林云舟闻言,顺着虞卿的目光看过去,只见,人群之外,有一位女子静静立在那儿,似乎是在等一人。
“是啊。”林云舟道:“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。”
虞卿点了点头:“你快去吧,别在这凑热闹了,也别让你的娘子等你太久,她一个人站在那里,多孤单啊。”
“那我便走了。”林云舟道:“希望公主与青云将军长长久久,永不分离。”
“哦,不,现在是镇国公了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虞卿欢快应下。
“卿卿。”身后,传来萧庭桉的声音,虞卿回头看了一眼,想起什么,欲要叫住林云舟,可林云舟与他的娘子已经走了很远了。
她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萧庭桉问。
虞卿道:“你还记得他吗?林云舟,太傅之子。他一直都很想认识你来着,我也答应过他要介绍他与你相识,可你二人却从未说过一句话。”
萧庭桉轻轻颔首,神色温和:“无妨,等我处理完手中事便请他出去吃酒。”
“好。”虞卿道:“你记得连他的娘子,也就是吏部尚书之女一起请来,别让人家小姑娘一直等着他回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庭桉偏眸看虞卿,眼前之人美好而又善良,满是笑容的眼睛里是欢喜与真诚,令他心头一软。他眉眼微动,唇角勾勒出一抹弧度来,嗓音清冽柔和:“我日后亦不会让你一直等着我回家。”
回家。
虞卿第一次从萧庭桉口中听到回家两个字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悸动,脸颊也瞬间染上红晕。
“你说什么呢。”虞卿嗔道:“我要回公主府了。”
萧庭桉拉住她手腕,她的手柔软纤细,而他的却因常年握剑满是厚茧,格外的粗糙。
“我这皮糙肉厚的,你可别嫌弃我。”
“……”
虞卿一时语塞,不知如何作答。
“走吧,我陪你去长街逛逛。”萧庭桉道。
虞卿看他一眼,“你这铠甲都还没脱呢,怎么逛?”
她听说,这铠甲可沉了。
“那你便先跟我回我府中,之后我在陪你逛,行吗?”萧庭桉拉着她,说话时还时时轻轻晃了晃她手臂,这倒是有几分撒娇的意为。
“?”
虞卿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萧庭桉,觉得好玩极了,忍着笑意,调侃他:“你这确定是陪我逛?难道不是我陪你吗?我才不去呢,我要回公主府,冬雪今天给我备了很多吃的。”
萧庭桉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荒诞,耳朵没忍住红了,可话既说出口,哪有收回的道理。
“都一样啊。”萧庭桉道:“你先陪我回府,我再陪你回府,这样总行了吧?”
“不太可以哦。”虞卿笑意彻底压不住了,肩膀颤抖起来。
“……”
萧庭桉见状,耳垂更似滴血一般。
他又气又……
最后,也没忍住,跟着虞卿笑了出来。
“快走啊。”萧庭桉揉着眉,控制自己的笑意,拉着虞卿就往前走,“我换衣服很快的。”
“哦。”虞卿乖乖应了声。
“……”
“你别笑了行吗?你看所有人都看着我们。”
“可能是我今天这裙子比较好看吧。”虞卿扬了扬下巴,“为了今日,我特意找人新做的。”
“……”
走了一段路,虞卿终于收住了笑,开始认真起来,“诶,你不入宫吗?哥哥可是为你设了接风宴。”
“现在还早,暮色时分再过去,陛下已与我说好了。”
“那之后你是不是会很忙?”虞卿问。
萧庭桉摇头:“再忙我每日也会抽时间来寻你玩的。”
虞卿眼睛一亮,“那明日我们去城外踏青。”
虞卿已经想好了明日要干些什么了…却听萧庭桉拒绝道:“不去。”
“啊?”虞卿瞪大双眼,满是不解:为什么?你不是说你有空吗?”
“你刚刚不是也拒绝我了吗?”萧庭桉故意板着脸。
虞卿瞪他一眼,无奈解释道:“诶,我那是逗你玩的好吗?我要是真的拒绝你,还会跟着你走那么久?”
“我也是逗你玩啊。”
“……”挺记仇。
“那我也不管,明日,我也像此刻你拉着我一样拉着你去。”
“行,我等你来拉我。”
“……”
虞卿被气得不轻,这人真的是十分欠揍。
*
抵达青云将军府,二人在门口站定,竟然同时噤声了。
虞卿有些许惆怅,她偏眸看向萧庭桉,却正好对上萧庭桉的神色,那双眸总是那么的坚定又深情。
“没关系,不要怕,有我的。”萧庭桉开口。
只一句,便险些让虞卿落了泪。两个人之间不用多说什么,也不用解释,他便懂她,也会永远站在她身后,只要她回头,就会看到他。
萧庭桉拉着虞卿进府。
“听说,陛下为我新择了一处府邸,我本想着就住这里的。”
“哥哥对你可真是上心。”虞卿道:“你可知道他为你新择的府邸在哪儿?”
故意卖了个关子。
“哪儿?”萧庭桉偏眸,有些好奇。
“朱雀大街!”
“那不是跟你的府邸是一条街?”萧庭桉挑眉,倒是满意了。
“何止是一条街啊。”虞卿哼哼道:“还在我府邸对面。我真搞不懂哥哥,这府邸面对面做什么?难不成是要让我两对着干?”
“……”
萧庭桉闻言,一个没忍住,低低朗笑出声来。
“……”
“你笑什么?”虞卿撇嘴,十分的不满。
“陛下哪有你说的这么无聊,不过是想让两座府邸离得近些,他日好方便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也挺好,你明日记得来帮我搬东西啊。”
虞卿目瞪口呆:“你说什么?让我给你搬东西?我才不!”
萧庭桉:“你我府邸面对面,是个人都会来帮忙的吧?”
虞卿:“我疯狂拒绝!”
“那我疯狂求你。”
“那也没用。”
“那你不用搬,站着看就行。”
“……”
虞卿双手叉腰,“我现在有理由怀疑哥哥真的是故意的。”
“他这是疼你呢。”萧庭桉道。
虞卿皮笑肉不笑:“实在看不出来。”
“我若猜得不错,两座府邸应该大不相同,日后两座府邸都可换着住,不是很有趣吗?正好适合你这跳脱的性子。”
换着住?
听他说的这般自然。
虞卿面上又是一热,想开口,却不知想到什么,双眸忽然黯淡下去。
“怎么了?不高兴?”萧庭桉察觉出她的情绪。
虞卿摇摇头道:“不是,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些担忧。”
自从他二人说要成亲以来,就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。
“在害怕什么呢。”萧庭桉拉着她坐下,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,温声问:“同我讲讲。”
虞卿喉头翻滚,垂下眸去。
“是陛下吗?”萧庭桉猜到。
虞卿眨了眨眼,眸中水光潋滟,声音轻软无力:“我觉得哥哥变了,但又说不清哪里变,所以我很害怕。”
萧庭桉抬手,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,宽慰道:“他现在的身份与以前不一样了,自然会不像从前那般。可不论他怎么变,你在他心中的位置都不会变,他依旧爱着你,在乎你,这一点,你当是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“若是你担心其他的。你放心好了,我会劝诫他的,我亦会辅佐他。”
虞卿抬眸:“他会听你的吗?”
萧庭桉沉默了,他没想到虞卿竟然会这样反问他。
他皱眉:“可是发生了什么?还是他做了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虞卿道:“我只是怕他被怨恨侵蚀,从而变了一个人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萧庭桉安抚她。
“你倒是比我还相信哥哥。”虞卿感叹:“这么看来,我这个妹妹很失败。”
“我是信你。”
“信我?”
“你话虽如此说,可你的眼中全是信任。你亦是不相信陛下会变成另一个人。”
虞卿蓦地怔住。
是啊,其实,她心底深处是不愿信虞铮会变成另一个人的。
萧庭桉眸光微微沉下,他此次回来,也只在入城时与虞峥见过一面。二人交谈间,他还是与从前一样。可看今日虞卿的模样……之后入宫他还是要好好看看虞峥。初听闻先帝驾崩,虞峥登基的消息时他是震惊的,后来又听说先帝那段时日以来身子就不太好,常常卧床不起,如此他才放下心来。
虞卿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的忧心,她非常的信任且依赖虞增。
能有这番忧心,想来……
萧庭桉手掌握成拳,眉心紧皱,心底也涌起一抹不安来。可在虞卿面前他也不敢表现过多,怕更惹来虞卿的忧心与不安。
“再这等我一会儿。”萧庭桉起身,柔声叮嘱道道:“等我换好了衣服,我带你去长街逛逛,然后晚点我们再一同入宫。”
“好。”虞卿一口应下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