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时分, 文武百官尽数入宫。
虞峥于清凉阁设宴,专门为萧庭桉举办一场庆功宴。
萧庭桉与虞卿并肩走入殿内时,阁中早已坐满朝臣, 虞峥端坐高位等候。望见帝王, 萧庭桉快步上前躬身行礼。
“庭桉。”虞峥抬手制止他,“你我之间,不用如此。与卿卿一同入座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萧庭桉同虞卿坐在一起。
众人瞧瞧二人, 又与身旁之人对视一眼,眼前二人才貌登对,实在令人赏心悦目。
虞峥瞧着心下也欢喜, 忙让人去催促尚功局尽快赶制婚服,同时又督促做工精细, 不许出现一丝一毫瑕疵。
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说, 众人目光又再次落在二人身上。虞卿面上染上绯红, 本想制止虞峥再说下去, 却在此时, 一个宫婢不慎将滚烫的汤打翻在虞卿身上。虞卿没忍住痛呼出声,她面色惨白, 身子微微轻颤。
“长公主饶命!”宫婢赶忙跪地磕头求饶。
“传太医!”萧庭桉眉峰骤然冷沉,冷声吩咐虞卿身侧的夏竹。
夏竹应声离去。
冬雪赶忙推开那宫婢, 焦急道:“公主, 烫到哪儿了?奴婢陪您去换身干净的裙子。”
群臣皆被这场意外惊得骚动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虞峥豁然从主位上起身,听完内侍简略禀报前因后果,面上温和笑意瞬间消散,眼底寒意翻涌,淡淡吐出几个字来:“拖下去,杖杀!”
虞卿正被冬雪半扶着往外走, 听闻这道旨意,心头狠狠一震,急忙回头出声劝阻:“哥哥,我并无大碍,她只是无心之失,不必……”
虞峥制止她,语气不容置喙:“拖下去!连同尚宫局的尚宫一并杖杀!此后,若再有这样的公人出现在朕与长公主面前,一律死罪。”
他连眼睛都未抬一下,死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是那样的轻描淡写。
……
萧庭桉当即站起身来,“陛下,臣护送长公主回府。”
“去吧。”虞峥挥手。
直至虞卿和萧庭桉离开,众人都没有回过神来,虞峥登基后,从未露过怒色,这还是头一次,却让人陌生。从前的虞峥会在虞玄临处罚宫婢时出言求情,对宫中婢女更是和善宽容。
出宫的路上,两个人一路沉默,虞卿失神地望着马车窗外穿梭来往的行人。
萧庭桉则一直看着她。
到了公主府,萧庭桉目送她入府,待虞卿跨进府门时,萧庭桉终于开口。
“今夜好好睡觉。”他道。
虞卿回头望向他,轻轻点头。
*
翌日,早朝,金銮殿上。
萧庭桉站在武官首位,将楼兰的战况,详细禀明虞峥。
楼兰如今已经是梁国领地,虞峥也封了楼兰君主为楼兰王。只是这楼兰还是要派个将军前去驻守,满朝文武商议着该由谁去,众臣大多都将目光落在萧庭桉身上,端看满朝文武,唯有他最合适。
有他在那里,便能更好地震慑楼兰。
虞峥眉头一皱,当即就回绝了,“萧庭桉不行。他下月便要与长公主成亲,不便离开京城。”
有朝臣道:“国公爷可与公主成婚后再去。”
“放肆!”虞峥猛地拂袖而起,眼底怒火翻涌,“成婚后再去?你这是要让朕的妹妹守活寡吗?还是要让朕的妹妹跟随他去那偏远之地?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满朝文武纷纷跪下。
“息怒?”虞峥冷嗤,目光扫过众人,积压多日的怒意难以压制,“那你们倒是有能力些啊?每日只知享乐,提起打仗就畏畏缩缩,区区楼兰就让你们吓破胆了?劝诫先帝让公主前去和亲?怎么不自己去?没这个能力吗?要靠一个女人来保护?你们配说自己是个男人吗?”
满朝文武瑟瑟发抖。
“说话啊!”虞铮眼底闪过浓烈恨意。
就是这群人。
跟着云麾一起同意让虞卿前去和亲的。
虞峥简直恨不得将这些人全都杀了!
“陛下。”萧庭桉开口劝道:“切勿因此动怒,楼兰已经归顺梁国,不会有人前去和亲。臣只要在梁国一日,便不会有人前去和亲。”
“至于派人前去驻守楼兰,臣愿……”
知道萧庭桉要说什么,虞峥便想要打断他,却有人抢先一步。
“陛下若是信任,就让老臣前去吧。”
说话的人是陈国公。
虞峥看他一眼,当即应下,“朕自是信你的,路途遥远,便辛苦陈国公了。”
“为梁国,这是老臣应当做的。”
虞峥怒气这才消下去,扬声发问:“吏部尚书何在?”
“臣在。”吏部尚书出列,恭敬道。
“今年春闱多为朝廷选些栋梁之才,待选定了带到朕跟前让朕瞧瞧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虞峥坐回龙椅之上,神色归于平淡:“诸位大臣可还有事启奏?无事便退朝罢。”
“臣有本启奏。”御史大夫出列。
“何事?”虞峥看向他。
“陛下如今已登基,臣以为应当广纳妃嫔,早立皇后,以固国本。”
御史大夫此言一出,文武大臣纷纷附和,虞峥如今还没有一个妃嫔,这确实有些不像话。
就在附和声渐涨之时,虞峥轻飘飘吐出一句话来,“朕不会纳任何妃嫔的,更别谈立后,此事到此为止,日后也别再提。”
满殿大臣哗然,心中震惊不已。帝王终生不立后、不纳妃,从古至今闻所未闻。
“陛下!”御史大夫急切道:“此事万万不可啊!这关乎江山传承啊!”
“朕给过你机会了。”虞峥垂眸敛去眸底翻涌的戾气,抬眼时依旧是温润模样,轻声道:“拖下去,斩了。”
众人更是瞠目结舌。
御史大夫也怔住了,实在不敢置信。
“愣着做什么!”虞峥声线骤然变冷:“是想同他一起被斩首吗?”
御林军统领这才有所动作。
“陛下!”萧庭桉猛然回过神来,忙开口求情道:“不可啊!御史也只是为国着想,此举并非是死罪啊!”
众臣也纷纷开口求情。
“谁再说一个字,便跟着他一起死!”虞峥站起身来,周身戾气逼人,“朕最后说一遍,朕不会纳妃嫔,也不会立后,谁再敢提,朕便诛他九族!”
说罢,他便离开金銮殿,留下一众面色各异的大臣。
萧庭桉站起身来,追着虞峥到养心殿,虞峥知道他在身后,也没让人阻拦他。
养心殿内,虞峥屏退左右。
“陛下。”萧庭桉欲开口。
“庭桉。”虞峥却像个没事人般,仿佛刚才的事不过一场梦。眉眼温润如常,轻声唤他。
“你的新府邸如何?可缺些什么?缺了什么可要告诉我,我让人给你送过去。”
仿佛还是从前。他不曾是君王,只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,而他也不是什么镇国公,只是青云将军,回了上京便时常在虞卿和他身边的将军。
萧庭桉一时恍神,心头生出浓重陌生感。
“陛下,今日朝上此举实在不妥。”萧庭桉望着眉眼含笑的虞峥,皱眉道:“那御史真的只是……您今日此举,日后朝堂之上谁还敢说话?”
“如此不正好?”虞峥却是毫不在意,“一群无能之辈罢了,说的也都是些废话,听了有何用?”
“……”
眼前人愈发让他感到陌生,那双眼睛虽在温柔地笑,可眼底却冷得吓人,语气亦是。
萧庭桉心下不安,沉沉叹息了口气,“阿峥,你到底是怎么了?”
听萧庭桉这般唤他,虞峥愣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正常。
“你觉得我怎么了?”他反问萧庭桉。
萧庭桉似乎是被问住了,沉默地看着他,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“回去吧。”还是虞峥先打破沉默,“从前你与卿卿聚少离多,以后都不会了,这个时辰她该是醒了,你去陪她玩吧。”
“……”
*
彼时,长公主府。
“公主。”冬雪的声音从外传来,“公主。”
叫了两声也没人应,冬雪不禁疑惑,她明明听到里面有了动静,虞卿应该是醒了才是。
“公主?”
第三声落下的时候,里面总算有了回应。
“何事?”虞卿声音略带沙哑疲惫。
“公主可是起身了?奴婢让人进来为您梳洗。”冬雪道:“镇国公来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虞卿道。
“是。”冬雪这才带着一众婢女涌入。
“让庭桉哥哥在花厅等我一会儿。”虞卿吩咐冬雪。
冬雪道:“夏竹已经将国公爷引入花厅了。”
虞卿颔首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已是巳时。”
“……”
虞卿梳洗完毕,又换了一身衣裙,才抬脚出屋,往花厅去。
“来这样早。”虞卿还未进到花厅,便看到萧庭桉的身影了,她扬声道:“东西可是收拾好了?如此,我便让人去给你搬。”
“多谢长公主记挂。”萧庭桉往外看去,见虞卿被一众婢女簇拥而来,脸上挂着浅浅笑意,“我已经请人搬了。”
“这声长公主从你口中说出来,可是真难听。”虞卿在椅子上坐下,皱眉道。
她不愿听到或是看到萧庭桉对她低下的样子。
萧庭桉笑了一声,转开话题:“用早膳了吗?”
“你来时我才醒。”
“这么说是我扰了你的清梦?如此我便给你做一顿早膳,算是赔罪,如何?”
“你早说你是来做早膳的啊。”虞卿托腮,圆润的眼睛紧盯着萧庭桉:“如此的话,我就先让人引你去厨房了。”
“此时也不晚。”萧庭桉被逗笑了,“放心就是,不会让你等太久。”
“行。”虞卿语气多了几分期待。
萧庭桉果然说到做到,真的没有让她等太久。瞧着一桌还算丰盛的早膳,虞卿双眼冒星光,也没有让人在她身旁伺候着。
“你这厨艺似乎有长进啊。”虞卿夹起小菜尝了一口,点评道。
“那是。”萧庭桉面对夸奖,坦然收下。
萧庭桉为虞卿盛了一碗汤,看她能够吃得下去早膳,倒是放心不少。只是那眉宇间的疲惫,还是能够一清二楚地瞧见。
“昨夜睡得不好?”萧庭桉放下碗筷,轻声询问。
虞卿不语,但萧庭桉猜到了,“在想昨夜之事?”
“嗯,我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场景。”虞卿指尖收紧,语气低落:“可我从没想过这样的场景里那个下令的人会是虞峥。”
“庭桉哥哥,你认识他。他不是这样的人,他对待宫中婢女还要比我温柔。”
因此,还有人偷偷说他二人不像亲兄妹。
毕竟虞卿“残暴”之名在外。
萧庭桉伸手,轻轻覆住她微凉的手背,掌心粗粝的薄茧蹭过她柔软肌肤,温声安抚:“他身居帝位,肩上担着整个大梁朝野,顾忌太多,不得不立威……”
“庭桉哥哥。”虞卿打断萧庭桉,随后缓缓抬眼看向他,“我知晓你是不想我难过,所以一直在尽力地安抚我,可你我自小与他一起长大,你难道真的不觉他变了吗?你真的觉得他昨夜所做是为了立威吗?”
“你我所相识的虞峥,会为了立威而杖杀两个人吗?仅仅只是因为一场失误。宫宴之上不是没有过失误,我们也不是从没遇到过,可从前,他总是第一个出声保护犯错的宫婢。”
虞卿顿了顿,接着道:“我在宫中时,听到不少流言。”
昨夜,不是他第一次杖杀宫婢了。
萧庭桉感受到虞卿的害怕与无助,他也十分清楚虞峥的性子。可他还是不愿虞卿扯进这些事情来。
回想今日早朝之事,他心底的不安被逐渐放大。
萧庭桉试探道:“若你不想参与那些事,我便向陛下请旨,待你我大婚之后,归隐一段时日?”
虽知虞卿不会应下,而他也无法这样离开,但还是想试着问问虞卿。
果然,虞卿坚定摇头:“不行。倘若哥哥真的变了,那我就不能走,我要留在这里,我要劝诫他,阻止他,要让他回归正道,不能越陷越深。不止为了哥哥,还为了这苍生百姓。”
若君主是个会随意杀人的,那百姓的日子还能好过吗?
而且,她也不会扔下虞峥一个人。
虞峥只有她一个亲人了。
站在权位的顶峰,俯瞰众生,他会孤单。面对亲人爱人的离开,他会恨,所以一时会走错路。
虞卿理解但更加心疼。
无论如何,她总要让从前的虞峥回来。
她的哥哥虞峥,一直都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。
有他在的梁国,应当是一片祥和,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地方,而非充满戾气与恐慌。
“好。”萧庭桉眸色越发柔和,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欣慰,“我便陪你一起将他拉回正道来。”
“我看你是等我此话吧。”虞卿扬了扬眉,看穿他的心思,“若我真应了你,你会真的跟我走吗?”
面对如今的虞峥,萧庭桉怎会一走了之?他心中所想定然是要将这位亲如手足的兄弟拉回正轨,给百姓一个明德的君主。
倘若有一天,上京真的风调雨顺,君主明德,那他或许会放心归隐。
可绝不会是此刻。
被看穿,萧庭桉也不心虚,他道:“我是想让你远离这些。”
“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我无法放弃他。”
“好。”萧庭桉道:“那我们便一同共进退。”
虞峥如今的变,二人也不敢说变到何种地步。此刻他杀宫婢朝臣,下次,他会不会……
这条路总归是凶险的。
“他不会的。”看出萧庭桉眸里的忧虑,虞卿郑重道:“他现在只是很无助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