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过早膳后, 虞卿便随着萧庭桉去他的新府邸瞧了瞧。
他从前的将军府无论是配饰还是摆件都太过简约朴实,随了军人的气阔。而今的府邸倒是多了几分奢华之气,却又恰到好处, 既能彰显他如今身份也让人觉得舒心, 处处都透着沉静内敛的贵气。
虞卿的公主府却又与之相反,府内明媚繁复,满是玲珑珍巧的玩物摆件, 处处彰显梁国唯一长公主的尊贵,屋内与院中陈设又是与她性格相符的热烈张扬之气。
一静一亮、一敛一放,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。
两座府邸又是面对面, 待二人成亲后的确是可以换着来回住,倒是有趣。到底是虞卿的亲哥哥, 知道她的性子。
“这府中的人都是哥哥为你置办的。”虞卿扫了眼在忙碌的下人, 道:“你且用着, 若是不习惯, 你同我说, 我从公主府给你调人过来。”
“你知道的,我并不喜欢有人在我身边。”萧庭桉皱了皱眉。
但人是虞峥早就为他置办好的, 总不能回绝,若是传了出去, 旁人就要说他持功自傲、目无君上了。
“那你便拒绝呀!”虞卿捂唇轻笑, 眉眼狡黠:“之后,整个上京便会说:哼!这个萧庭桉。不过打了几场胜仗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?连陛下的赏赐都敢拒绝!当真是狂妄至极!”
她说着,还学起了坊间百姓嚼舌的腔调。
萧庭桉瞧着,还真挺像模像样的,忍不住弯了唇。别说,若他拒绝了, 等着他的就是这些,估计出门都得挨骂,想到此处,他抚额,真是又好气又好笑,偏偏虞卿还拿这种事取笑他。
简直过分。
“我看啊,到时候你铁定不会保护我了。”萧庭桉抱臂,一副气鼓鼓的模样:“怕是会跟着他们一起骂我。不对,是带头骂我。”
“那怎么可能,我顶多就是踩你两脚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有你的,太过分了。”萧庭桉瞪大眼睛。
“可不嘛!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以残暴出名的”
“知道啊,所以我好害怕。”
“……”
冬雪和夏竹站在虞卿身后,瞧着二人你来我往的斗嘴,互相对视一眼,偷偷掩嘴轻笑。
这样的场景并不是第一次见了,每每二人在一起时总有这样的一幕。在外总是一副冷淡少语的萧庭桉,在这时却是另一副模样,略显疏放不羁,少年之气也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你们笑什么?”虞卿回头,“给我揍他!”
“……”冬雪和夏竹笑得更欢了。
虞卿还是那般的小孩子气,明媚活泼又肆意张扬。这段日子,她很少这般,整个人瞧着沉稳不少。夏竹一开始还担心呢,后来被冬雪一语解了忧愁。
“等青云将军回来就好了!有他在,公主就还会是从前的公主。”
萧庭桉不会让虞卿的孩子气丢失,也不会让她的笑容褪色。
萧庭桉瞥了眼冬雪夏竹,二人当即收了笑。他抬眼看向虞卿,清亮双眸漾着笑意,眉峰轻挑,骄纵鲜活,实在让人无可奈何。
“走了。”萧庭桉伸手拉起虞卿。
“去哪?”虞卿疑惑。
“昨日不是说要去城外踏青吗?”
“要不改日?”虞卿试探着问。
“怎么?”萧庭桉回头。
虞卿道:“我打算入宫去看看哥哥。”
闻言,萧庭桉眼中笑意淡了几分,他缓缓道:“明日再去吧,他今日累了,我下朝后去看过他的。”
“初登基,想必政务繁忙。”虞卿点了点头:“如此,我便明日再去看他吧。”
*
城外春光正好,漫山遍野皆是新绿,溪流潺潺绕着芳草地。
虞卿将在出城时买的彩蝶纸鸢拿出来,她攥着线轴奔往前面跑了几步。萧庭桉立在原地为她托着风筝,待风势刚好,轻声唤她跑起来。
虞卿应声往前疾走,手中长线一松,五彩斑斓的蝴蝶便扶摇升空,越飞越高。她仰着头,眉眼弯成月牙,一边放线一边回头冲他喊道:“庭桉哥哥,飞起来了!你快看!我的纸鸢飞起来了!”
“我看到了!”萧庭桉扬声回应她。
“你快过来,我们一起放!”
虞卿分了半段线给萧庭桉,二人一同牵着纸鸢遥望天际。
风拂乱二人鬓发。
远处,田埂有百姓在劳作,孩童在溪边追逐打闹,还有不少的游人轻声的低语和欢笑。
天地开阔,仿佛世间万物在此刻都变得美好。
平静而幸福。
不知怎的,纸鸢越来越高,虞卿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淡。失神的瞬间,线被风吹断,纸鸢随风飘远。
“有些累了。”虞卿在柳树旁坐下,耳畔是风声鸟鸣,是孩童与游人的欢笑声。
在这样宁静惬意的时刻,她不禁想起了几个人……
萧庭桉知道她在想什么,也能懂她此刻的情绪,他想要开口,却破天荒的不知道如何说,大概是也说不出来了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本想也在她身边坐下,不经意间却瞥见一个人。萧庭桉眉梢一挑,背靠在柳树上,嘴巴叼了根野草。
“你的老熟人来了。”
“?”虞卿抬头,一脸莫名其妙:“我的老熟人?”
她所认识的人,萧庭桉不都认识吗?哪有什么她的老熟人……
“嗯,已经朝你走来了。”萧庭桉道:“不就是你的老熟人吗?”
虞卿这才顺着萧庭桉的视线看过去,见到来人,怔了一瞬,又回头看向萧庭桉道:“还真是我的老熟人。”
见她又扬起笑容来,萧庭桉轻轻哼了一声,伸手扶她起来。
“长公主,镇国公。”林云舟已经走到虞卿跟前,身侧伴着一位极为清雅俊逸的女子。虞卿也认识,这便是吏部尚书之女了,也就是林云舟的妻子。听说还有个极为好听的名字,叫陈清歌。
这是陈清歌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见到虞卿,白皙的肌肤透着红润光泽,五官精致灵动,弯起的眉眼明媚又张扬,那抹张扬却不令人生厌,反倒让人觉得十分生动有趣。
从小到大,她听了不少有关虞卿的流言,不论是骂的又是夸赞的,她都从未参与过。每每宫宴上见到传说中的长乐公主时,她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落在她身上。陈清歌说不明白这种情绪,总之,她莫名的喜欢她。
得知自己喜欢了多年的林云舟心中之人竟是虞卿时,她心中第一反应便是,这小子眼光不错啊。毅然决然嫁给他时,他还喜欢着虞卿,见他时时看向虞卿又念着她,陈清歌也不生气。
因为除了身份外,她并不觉得她有哪里能够输给虞卿。
虞卿是上京肆意骄纵的公主,身份尊贵,上有父皇母后宠着,还有一个哥哥,身边又一群好友,还有一个很爱她的少年将军。虽从前在上京众人对她印象不好,背地里说她坏话,可她从不在意,她的那些好友与爱人也一直坚定地站在她身边。
有些时候是有点儿羡慕她的,可羡慕归羡慕,陈清歌依旧觉得自己也是个极好的人,如今喜欢多年的人又待她这样好,父母健全,如此人生,她也很是满意。
“臣女见过长公主,镇国公。”陈清歌上前一步,微微俯身道。
“不必如此。”虞卿摆摆手,她盯着陈清歌不自觉弯了弯唇,发自内心地夸赞道:“你长得真漂亮。”
陈清歌愣了一瞬,似是没想到虞卿会这样同她说话,如此率真热烈的性格,还真是那个三公主虞瑾比不来的。
她终于明白虞卿身边的人为何如此维护她,爱着她。
“多谢长公主夸奖。”陈清歌笑道:“公主容貌亦是倾城。”
“谈不上。”虞卿半开玩笑道:“我这个人皮糙肉厚,比较喜欢玩乐。”
“臣女亦如此。”陈清歌也是个直爽的性子。
“……”
虞卿眼睛一亮,“果真吗?那你以后常来公主府玩啊。”
“公主若是不嫌弃……”
“不嫌弃不嫌弃,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热闹。”
“臣女亦是。”陈清歌见虞卿如此,抿了抿唇道:“其实,臣女一直都很想与公主做朋友,又怕公主……”
“你早说啊!”虞卿笑得愈发灿烂。
“……”一旁的萧庭桉皱眉瞧着,林云舟又是一脸意外。
这二人不似第一次交谈啊。
也是这个时候,虞卿才忽然想起来还有两个人的存在,有些尴尬的抚了抚鬓角,随后她便伸手拉过萧庭桉,对着林云舟道:“这便是我一直跟你提的人。萧庭桉,他叫萧庭桉,我不说你应该也知道。今日总算近距离相识了,心情如何?”
林云舟摸了摸鼻子:“能在这见过国公爷真是三生有幸。”
萧庭桉:“……”
这有些幸过头了吧……
“庭桉哥哥,他便是林云舟。”虞卿又看向萧庭桉:“你回来那日我还跟你说过的。”
萧庭桉对着林云舟轻轻颔首。
“她你应该也听说过,吏部尚书的嫡女亦是云舟哥哥的妻子,名唤陈清歌。”虞卿热情的介绍着。
萧庭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,但还是一一给出回应。
在上京他没怎么与旁人相处或是相识,他所相识交好的都是那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。如今这般场景也是头一次,有些许不自在,但瞧着虞卿开心,唇角也跟着扬起,想起那日所说,便顺势邀约林云舟与陈清歌去酒楼坐坐。
林云舟看向陈清歌,见陈清歌颔首便一口应下。
*
四人抵达城中的时候已经暮色时分。
萧庭桉选了先前常去的那家酒楼,订了个临窗的雅间。
一边吃酒谈笑一边又能欣赏窗外的繁华热闹的街景。
这是虞卿最喜欢的。
只是今日的虞卿不一样,与那陈清歌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,二人从城外聊到酒楼也不见停下,林云舟偶尔还能搭两句腔,他是完全插不不进去,只默默将虞卿喜欢吃的糕点与菜品夹到她碗里和碟子里。
终于口干舌燥,虞卿停了下来,将杯中的酒饮酒,偏眸,见到抱臂沉默的萧庭桉,她问:“庭桉哥哥,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你跟他们说说话啊,他们挺喜欢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记得我?”萧庭桉单手托腮,与她对视,言语之间尽是幽怨:“我还以为你将我忘了呢。”
“哪有。”虞卿有些心虚。
“没有吗?”
“……”
一旁的林云舟和陈清歌见状,心下讶异。今日见到萧庭桉,他也没说过几个字,神情也是冷冷清清的,真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。二人对视一笑,看了看外面天色,已经不早了,二人起身同虞卿和萧庭桉告别。
“这就走了?”虞卿有些不舍,其实还有点没说够呢。
陈清歌道:“待过几日,臣女再来寻长公主玩。”
“好呀,一言为定。”
二人走后,虞卿双手托腮,仰望星空,发出一声感叹。
“我好想和上京的所有姑娘们交朋友啊!上京的姑娘怎么那么漂亮,那么美好啊!”
“但我觉得,你最耀眼、最漂亮、最美好也最可爱。”萧庭桉盯着她的侧颜,认真道。
虞卿心口一热,抬眼看向萧庭桉,凑近他,悄声道:“其实,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“……”
随后,男女笑声交织着响起。
*
深宵长街灯火绵延成片,红灯笼连成蜿蜒光河,映得青石板泛着温润红光。
虞卿脸色本就因喝过酒变得微红,此刻在灯笼的映照下更是红得娇艳。
她拉着萧庭桉在街道四处逛,说是要买些有趣的小东西放在屋中观看,还要给冬雪与夏竹带些小礼物。今日出城踏青没带她二人,想必她二人在府中无聊坏了。
这个时候长街人最多,人来人往,萧庭桉一路护着她,以免她被人撞到。
二人走至一处剪影摊贩前,虞卿瞧着那剪影栩栩如生,觉得有趣极了,想让摊主也给她弄几个玩玩。谁想,还未来得及开口呢,便听到一旁的两个摊主,因为没什么生意故而闲聊。
本不该在意的,可虞卿听到了熟悉的名字。
宋禾。
她抬眸看过去,那二人聊得正起劲,压根没发现虞卿和萧庭桉。
“我还听说,她之前还在军营之中。”一人满脸鄙夷,“一个女子在满是男子的地方,啧啧啧……”
“可不是吗?目光短浅又不自重,二皇子对她够好了,她竟然还能狠心毒害……我猜着她毒害二皇子是要跟别人的男人私奔!”
“你别说,还真有这种可能。”
虞卿气得当场就要抽鞭子,萧庭桉目光变得冷冽,亦是上前,可却有人比他二人快一步。
紧接着,惊叫声在长街响起,此起彼伏。
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。
虞卿瞪大眼,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回不过神。
方才还在闲聊的两个人,头颅滚落,正好落在她脚边。
萧庭桉将虞卿护在身后,一双漆黑的眸子透着寒意,望向缓缓收剑的两个人,嗓音凌厉摄人:“谁给你们的胆子?当街持剑杀人!”
“长公主,镇国公。”二人显然是识得虞卿和萧庭桉的,但也不惧二人身份,只是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展示在萧庭桉眼前。
御林军!
萧庭桉心头狠狠一震,眸光涌起一丝怒意,但也没有当场发作,压下心头戾气,转身拉着虞卿离开。虞卿想要回头看,却被他一把拽入人群中,不让她回头,也没让她看到那令牌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