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公主!”
这日, 虞卿是被外头的嘈杂声给吵醒的。
她皱了皱眉,出声唤冬雪:“外面发生了何事?如此喧闹。”
“公主。”好一会儿,冬雪的声音才从门外响起:“是太傅和几位大臣来了。”
虞卿瞬间清醒。
大臣怎么会来她府中, 莫非出了什么事?
“速速帮我梳洗更衣。”
“是。”一众婢女涌入屋内。
“冬雪。”虞卿吩咐道:“让夏竹请几位大臣到前厅, 我稍后就到。”
“是。”
趁着梳洗间隙,虞卿问道:“他们何时来的?可有说寻我何事?”
冬雪道:“半个时辰前便来了。”
“你们怎么不叫醒我?”
“公主睡得正香,奴婢不忍打扰公主。”
“他们可说何事?”
“没有。”冬雪摇头道:“可奴婢瞧着他们的脸色似乎很焦急。”
虞卿心头涌上不安, 忙催促她们快些,又问冬雪:“可是外头发生何事?”
“未曾听说发生何事。”
“庭桉哥哥呢?他可来了?”虞卿已经收拾好,一面抬脚出去一面问。
“国公爷在宫中。”
说着, 二人已经来到前厅。
虞卿一眼看到几个大臣,个个脸色狼狈焦灼, 官服上还沾着血迹, 似是刚经过一场厮杀般, 触目惊心。
虞卿心头巨震, 惊疑未定。
还未等她开口询问, 几个大臣便纷纷跪倒在地,声音惶惶恳切:“长公主, 救命啊!”
救命?
虞卿连忙上前询问道:“发生何事了?你们怎么会如此模样?”
若他们真出事,恐怕更能救他们的人是虞峥吧, 怎会是她。
“陛下说要杀了臣等!”大臣们齐声道:“还说要诛灭臣等九族, 还请长公主救命啊!”
虞卿面色骤然剧变,浑身僵住:“什么?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先前,御史上奏要陛下立后纳妃,陛下大怒随后便将人斩了。还说此生不会纳妃立后,这怎么可以?是以,今日, 臣等又壮着胆子谏言,陛下却下了一道圣旨,竟然要立一个死人做皇后。”一个大臣颤声道。
“不止是死人。”另一个大臣又道:“此人可是二皇子的皇妃!陛下的弟媳啊!此举实在不妥,若真是传了出去,岂不让天下人耻笑,日后,陛下在百姓心中还有何威?臣等劝阻,陛下完全听不进去,扬言要杀了臣等。臣等身上的血迹便是证据啊!已有一位大臣在金銮殿上被陛下一剑刺死!”
“眼下国公爷还在宫中劝阻,可依臣看,也无多大作用。臣惶恐,只能前来寻求长公主庇护。长公主乃陛下亲妹,如今恐怕也只有长公主能劝住陛下了。臣死不要紧,陛下万万不能立如此之人为后啊!否则梁国危矣!”
“是啊,臣恳求长公主入宫劝解陛下。陛下现在如走火入魔般,谁的话也听不进去,谁说一句宋禾的不好,他便杀了谁,何止大臣,还有不少百姓因此遭殃啊!眼下真是满城人心惶惶……”
“胡说什么!”太傅瞪了说这话的人一眼。
说话的大臣立马惊觉自己失言,敢说陛下走火入魔,真是不要命了。
虞卿听得面色惨白,提起裙摆便要入宫,却在快要出前厅时,脚步突然顿住。她回眸,对着几个大臣深深行了一礼。
大臣们面色大变,“长公主不可啊!”
说着,纷纷匍匐跪地。
虞卿郑重道:“今日,哥哥吓到你们了,我代哥哥向你们赔不是,你们都是梁国重臣,往后梁国还需仰仗你们,哥哥也需要你们的辅佐,还请给哥哥一次机会。”
“公主言重了。”太傅很是意外虞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,心下欣慰,却也对虞峥如今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,“只是如今的陛下似乎不是从前的陛下啊,若是能劝解……若是不能……”
虞卿忙道:“太傅放心,我在此承诺,今日之事往后绝不会发生。您是哥哥的老师,您应当知道他的秉性,求您给哥哥一次机会。”
说罢,虞卿便进了宫。
*
虞卿还未到养心殿的时候,便远远瞧见了萧庭桉的身影。
他就站在门外。
阳光毒辣,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任一旁太监如何劝,也不离开。
虞卿心口微微泛疼,她抬脚上前,抿唇唤道:“庭桉哥哥。”
萧庭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虞卿拿出帕子为他擦去,柔声道:“庭桉哥哥,你没事吧?”
萧庭桉微微摇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大臣们告诉我了。”虞卿道:“你回去,我在这等他见我。”
又来一个。
太监真是急得满头大汗,想劝,却听虞卿道:“劳烦公公去禀报哥哥,他若不见我,我便死在这里。”
此话一出,不止吓了太监一跳,萧庭桉亦是被吓得不轻,眉心狠狠一跳。
“还不快去禀报?”虞卿看向那太监,嗓音冷了不止一个度。
太监哪里敢耽搁,拔腿就往里面冲。
“陛下陛下……”虞峥正在怒气当中,听到太监的声音,不耐烦地道:“滚出去!”
想到什么,语气稍稍软了一些:“庭桉还在外面?你告诉他,明日再来,朕今日累了。”
“不是…”太监颤颤巍巍道:“长公主来了。”
“卿卿?”虞峥皱眉。此时来,想必也是来劝他的。
“也让她回去。”
“奴才说了,可长公主说今日陛下若是不见她,她便……”太监已经不敢说下去了。
“她便如何?”虞峥冷声问。
“若是陛下不见长公主,她便要死在殿外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是越发有出息了!”虞峥抬起手边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。
竟然以死相逼!
她可真是他的亲妹妹!
难道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吗?竟然也要像那些人一样来劝阻他!
虞峥终是闭了闭眼:“让她进来!”
他倒要问问她为什么?又要听听她要说什么!无论如何,他都会遵从他的想法,不会因任何人改变,这是那群老东西逼他的!
听到太监的回话,虞卿松了一口气,她看了萧庭桉一眼,让他先回去。萧庭桉颔首,说自己在宫外等她。
*
养心殿内,那杯被摔碎的茶还冒着热气。
四目相对,虞峥的怒气渐收。
虞卿则是一直在打量他。
殿中沉默良久,终是虞峥忍不住,“以死相逼要见我却又不说话是为何?”
“我在看。”虞卿回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我的太子哥哥去哪里了。”
虞峥别过眼,淡淡道:“就在这,从未变过,若你是来劝我的,便回去吧。”
“我不是来劝哥哥的。”虞卿道:“我是想来问问哥哥,是否真的喜欢宋禾姐姐。”
虞峥似是没想到虞卿会问他这个,一时愣住了。虞卿应当是第一个知道他心意之人。
“我觉得哥哥并非喜欢宋禾姐姐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?”虞峥当即反驳:“你还未与庭桉相识的时候我便与阿禾相识了,你自少时便喜欢一个人,我亦如此。”
“那哥哥何以要伤害宋禾姐姐所爱之人?”虞卿反问。
“她所爱之人?”虞峥瞳孔轻颤,“何人?”
宋禾虽从未与他说过喜欢二字,可与她相处时,虞峥是能感知到的。那双每每望向他时都格外炙热的眼睛,明明就是赤裸裸的告白。
是以,每次发觉她在看着他时,他亦是回望。虽为太子,却也不敢表明爱意,也是不敢自信的觉得宋禾喜欢他。自她不在后,虞峥每每梦里都是那双眼睛,他后悔又心痛极了。
他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喜欢呢,也没来得及问她,你是否喜欢我呢。
没有人会回应他了。
只有梦里的那双眼。
炙热得仿佛要被灼伤。
他应该要主动说的,怎么可以如此胆小呢。遇见爱的人,应该要直言的。
“梁国的每一个百姓。”虞卿缓缓道:“她当初决心要去军营,是有大志,而军人,谁不爱这万千百姓?为军者,他们的志向便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。”
虞峥目光变得悠远。
“等我当了大将军,我会辅佐你,为你平定战乱护卫梁国百姓。到时候你可别因为我厉害而对我心生忌惮啊!”
“哦?辅佐我?为何是我,不是虞成珏。”
“因为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太子殿下啊,我相信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帝王的。会成为你父皇那样的人,甚至比他更好,有你在的梁国,一定会繁荣昌盛的,百姓也会安居乐业的。整个上京都是欢声笑语,一片祥和,你想想多美好啊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她为什么会与虞成珏同归于尽,哥哥当真不知道吗?”虞卿说到此处,眼眶逐渐泛红:“因为,虞成珏心思狠毒,做事不择手段,若他真的上位,百姓没有好日子过。可宋禾姐姐不知道,她所信任的太子殿下上位,百姓过得更惨,朝臣有话不敢说,即便壮着胆子说了,便是死罪。如此君主,不知她可会悔呢。”
“我并非想要杀那些人!”虞玄临猛地站起身来,双眸赤红:“是他们逼我的!阿禾已经够苦了,他们为何如此说她?难道他们不该死吗?”
“可天下之大,哥哥是要用杀人来堵住悠悠众口吗?你如此,才是真的将宋禾姐姐推上风口浪尖!”
“只是杀几个人,后面的便不敢说了!”
“是不敢说了,那心中呢?”
虞卿道:“哥哥应当要为宋禾姐姐证明,要让所有人知道宋禾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,而不是……”
“如果有用的话我还会杀人吗?”虞峥打断虞卿的话,冷嗤道。
“那哥哥呢?哥哥可清楚的知道宋禾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虞卿问道。
“自然。”
“如此不就好了?”
“你是让我忍着?”虞峥拒绝:“绝不可能!”
“比起那些人,宋禾姐姐应当是更在意哥哥如何想,如何做。”虞卿抬脚朝虞峥走去,“宋禾姐姐是不在了,可她在你心中不是吗?在你心里,你便是她,她便是你。你不该顺着她的想法做吗?不该成为她想让你成为的人,相信你会成为的人吗”
“倘若有一天,你于梦中见到她。她问你,可否见过我的太子殿下,你当如何作答?你又如何告诉他,他在这里。她又将如何接受,昔日那个温润如玉,她想要辅佐一生的太子殿下成了一个嗜血如命、满身戾气的人?”
“你见到她,你真的敢承认吗?”虞卿步步相逼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,狠狠刺入他的心脏,一次又一次。
虞峥被彻底的问住了,他喉咙干涩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虞卿见状,眨了眨眼眸,清泪顺着眼角滑落,唇角却带着笑意:“我从小便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我有好爱我的父皇母后,还有一个特别疼我的哥哥。我的哥哥又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,虽是太子,却从不争权夺利,一心只想守护百姓,愿天下太平。有灾情的地方,哥哥虽不能前去,却也派人向灾区捐赠银两物资,还在上京城外设立了一个粥棚,二十里外还有一座寺庙,专门收养难民。”
“父皇从不让你参与这些,是以,你只能偷偷的去,偷偷的做,还偷偷的出宫去看他们。看到他们因为一碗热粥而感激涕零的样子,你也跟着难受,却又无比庆幸自己能这样做。他们感激上苍感激为他们施粥的人但从未有人知道背后的人是你,但你不在意,因为你所做目的并不是要让他们感激你。”
“那个时候,我时常以有这样的一个哥哥为骄傲。”
虞峥喉头翻滚,出声问:“现在,你口中的哥哥是否已经不再是你的骄傲了。”
“依旧是。”虞卿语声坚定。
虞峥怔怔望着眼前的虞卿,心神巨震,眼底复杂情绪交织着。
“我知道哥哥现在只是很无助、很害怕、很愧疚。可是哥哥,宋禾姐姐不会怪你的,你应该带着她的那一份活着,让这梁国变得更好,所有百姓都有家可归,这不也是你曾经所期望吗?你不要害怕,我会陪着你,庭桉哥哥也会,文武百官亦会如此。从前那么多的大臣站在你的身边,并非因着你是太子,而是你是梁国的未来,他们相信你所以跟随你。如今,你怎能让他们失望呢?”
“母后亦不会怪你,外祖父和舅舅也不会。你想想从前他们对我们的教导,何时只要我们只知玩乐?他们给我自由自在、无忧无虑的空间只是疼我们,可更多的时候他们谁不是教导我们要以百姓为重?以江山社稷为主?我们身于皇室,必须对得起百姓和的供奉和信任啊!若无子民,哪里来的君?我们又哪里有今日的地位?”
“所以哥哥,你不能让后悔与愧疚吞噬你。我们还活着的人应当要坚强地走下去,做出一番伟绩来,他日与故人、亲人重逢的时候也好与他们说说不是?让他们为我们骄傲骄傲!你想想外祖父欣慰的神情,母后自豪的神情,宋禾姐姐骄傲及爱慕的神情……你若是这般错下去,他日,他们几个人不愿理你之时,我可不会帮你说话,因为我现在就不会理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卿卿。”虞峥有一瞬的慌乱,他叫住要转身离开的虞卿。
虞卿回头看他。虞峥却是沉默了,身侧拳头紧紧攥着。
……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