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 许辛夷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,就听到院子里吵吵嚷嚷在议论着什么。
她换好衣服出门,疑惑道:
“怎么了?”
小齐正在跟大家比划着什么, 见到她, 立刻说:
“辛夷姐,不好了!金花嬢嬢被狼咬了!”
许辛夷愣怔,“大理哪来的狼?”
“我也说呢, 我在大理这么多年,从没听过这里有狼。”老徐说。
小韩寻思道:“该不会是苍山上跑下来的吧?小齐,你听谁说的?”
“村里人说的, 我早上去菜市场买肉,回来时, 看见村里几个人叽叽咕咕说着什么, 就跟一个老乡打听, 他亲口跟我说, 金花嬢嬢被狼咬了。”
许辛夷瞌睡顿时消失不见了, 大家担心金花嬢嬢,都想去她家看个究竟。
许辛夷没拿钥匙, 干脆坐小韩的车过去。
半个月没来,金花嬢嬢院中的炮仗花依旧热烈地开放着。
许辛夷推开木板门, 喊道:
“嬢嬢, 你在吗?”
金花嬢嬢和桂年嬢嬢从屋里走出来,见他们乌泱泱来了一群人,奇怪道:“一大早的,怎么不睡懒觉,都跑我这来了?”
许辛夷细细打量她,见她毫发无损, 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小齐说你被狼咬了!”
“狼?大理哪来的狼?”金花嬢嬢笑得前仰后合,拉着她的手往里走,“你们这些娃,真会传话……不是我被狼咬了,是我养的鸭子被黄鼠狼咬了!”
“鸭子?”
“可不是,我辛辛苦苦养的鸭子,一夜之间,全被黄鼠狼给叼走了!”
桂年嬢嬢递过来几个橘子,跟着笑:
“我一早听说她家鸭子被叼走了,还心疼来着。你们倒好,狼都出来了。”
众人反应过来,一时哭笑不得。
小齐挠挠头,没想到闹出笑话来。
“那本地叔叔,普通话不标准,而且‘黄鼠狼’跟’狼’听起来也差不多嘛。”
小韩无奈:
“小齐,有你传话,第三次世界大战,早晚打起来!”
小齐:“你就说我有没有把核心信息传达出来吧?‘金花’‘狼’‘出事了’——这不都对上了?”
老徐:“强词夺理。”
“哪有!”小齐一本正经说,“人在传递信息过程中,大脑会对关键信息进行压缩和提取,这是认知心理学的基本原理。”
小韩不敢相信,“你还懂认知心理学?”
小齐挠着头,傻笑道:
“我现编的,骗你们玩呢。”
众人笑成一团。
金花嬢嬢笑得眼睛眯成缝,“上次我说做白族菜给你们吃,要不,就今天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!”老徐拎着篮子对许辛夷说,“辛夷,趁早集还没收,咱们买菜去。”
村子口有早集,都是老乡们自己摆摊来卖,菜新鲜,价格也便宜。
许辛夷一口答应,拎着竹篮子跟了上去。
木门边上之前,她回头看向整个院子——
金花嬢嬢站在院子中间,一群人围着她问东问西。阳光正落在爬满炮仗花的白墙上,橙色花朵开得热闹喧嚣。
风一吹,小喇叭似的炮仗花轻柔地落了几片。
卖菜的都是村里人,带泥的萝卜,水灵的青菜,挂着露水的豌豆尖……眼下不是菌子的季节,菌子种类很少,老徐在一个卖菌子的老乡那挑了干巴菌和牛肝菌。
“买些回去,让嬢嬢炒菌子炒肉给我们吃。”
俩人挑挑捡捡,很快就把筐子填满了。
回到小院,许辛夷看着满满当当的蔬菜,莫名有成就感,便拍了张照片,发给陈屿桉。
许辛夷:金花嬢嬢家吃午饭。
消息刚发出去,许辛夷刚要收起手机,就收到了他的回复。
陈屿桉:收到。
陈屿桉:我带酒和饮料。
许辛夷:你直接过来?
陈屿桉:农场有节目拍摄,我要安排一下,稍后到。
许辛夷:好。
金花嬢嬢院子里的水管坏了,一直没来得及弄,老徐和小齐便去查看水管了。
小韩拿了几个土豆出来削,她手巧,削完的皮连成长长一条。
许辛夷拿了把蒜苗出来,摘掉老叶子,一根根码好。
“咱们好像用不着土豆。”她说。
“用得着,金花嬢嬢要做老奶洋芋给我们吃。”
许辛夷来了兴趣,“我来这么久,还没吃过老奶洋芋。”
“可下饭了!”小韩把削好的土豆泡在水里,“把土豆蒸熟捣成泥,用酸菜和辣椒炒好,软糯糯的,连没牙的老奶都能吃,所以叫老奶洋芋。我回头跟金花嬢嬢学学,等离开大理,就能吃上正宗的老奶洋芋了。”
许辛夷稍顿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“反正不能一直待在这吧?”小韩一想到离开,就忍不住叹气,“我也想留在这,每天睡懒觉,晒太阳,喝咖啡,四处闲逛……这样的日子谁不想过?没办法,我还要继续读书。”
“你呢,辛夷姐?”小韩看向她,“你回不回家过年?”
回家过年?
许辛夷愣怔片刻,这才意识到,她来大理都大半个月了,一个月的旅居就要结束,过年也近在眼前。
往年过年,她都要回家。
可今年,她不太想回去。
“不知道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许辛夷说。
俩人正说着,关夕照带着子川摘菜回来了。
“辛夷姐,小韩姐姐,我摘了好多好东西!”
许辛夷和小韩配合地看他的篮子。
“还真是,子川也太能干了吧?”
“小男子汉!”小韩说。
子川小脸晒得发红,被她们一夸,更勤快了,把她们不要的菜叶子,抱过去喂鸡。
十一点左右,陈屿桉到了,还从村里的五金店买了一截新水管进来。
他蹲在水池边,查看情况,随后伸出手,对老徐说:
“扳手!”
老徐不知何时离开了,许辛夷将扳手递到他手心,端着茶杯,站在藤架下。
陈屿桉动作熟练,很快就把旧水管下了下来。
许辛夷侧目,视线落在他沾了泥的袖口上。
换好水管后,陈屿桉打开水龙头,自顾自说:
“好了。”
许辛夷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摩挲着杯壁。
陈屿桉忽然抬头,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。
许辛夷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,抿了口茶,小口啜饮。
席间,大家提起小齐的乌龙传话,都忍不住笑出声。
“我们也是,竟然相信小齐的话,这大理哪来的狼!”小韩说。
陈屿桉看着众人哭笑不得的模样,笑着解释:
“大理的苍山保护区确实发现过狼的踪迹,只是它们常年待在山里,不轻易来村里。”
众人闻言瞪大眼,彼此面面相觑。
“真有狼啊?”许辛夷忍不住问。
小齐腰杆都挺直了,“你们看,真不怪我听错!”
金花嬢嬢端着老奶洋芋上桌了,“尝尝我做的老奶洋芋,肯定比饭店的要好吃!”
许辛夷笑道:“您和桂年嬢嬢别忙了,赶紧坐下吧。”
“你们先吃,我烧个海菜汤,很快就来。”
等她们端着海菜汤出来,大家才拿起筷子。
小韩看着满满当当的菜,掏出拍立得拍了几张。
许辛夷疑惑:“你不是不做手帐了吗?”
小韩望着手里的拍立得,笑了笑,“没有不做,只是不做跟他有关的。”
老徐接话:
“不做就对了,要不是你,我都不记得他叫什么了。”
小齐大手一挥,“不重要!”
“对,不重要!”老徐把陈屿桉带来的酒拆开,分给大家,“干杯最重要!”
许辛夷喝了口果泥ipa,瞥向身侧的陈屿桉,“你们农场拍摄什么节目?”
陈屿桉眉梢轻动,“是一个关于手碟疗愈的纪录片。”
“手碟?我一直都想试试手碟,”小韩踊跃举手,“我们可以参加吗?”
“你们不介意出镜的话,可以参加下午的疗愈体验课。”陈屿桉回。
“我不介意,夕照姐,辛夷姐,咱们去试试呗?”
关夕照想参加,许辛夷便没拒绝。
金花嬢嬢的厨艺果真不错,众人把盘子一扫而空。
饭后,她拉着桂年嬢嬢去刷碗,许辛夷几人要帮忙,被赶了出来。
众人都去地里了,只剩下许辛夷和陈屿桉坐在小桌旁。
“下午,你也参加?”
陈屿桉颔首,“很多人不愿意出镜,参与的人不多,怕气氛不好,我打算补上。”
许辛夷点点头,低头吹着茶汤。
风吹过,一粒炮仗花落在她手臂上,橙色的,小小的。
她没有拂掉。
陈屿桉也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日光穿透藤架,落在二人中间。
不远处,水缸里水波轻动,仿佛要吸吮进一整片天空。
她们回民宿换了瑜伽服,便去农场,参加了手碟疗愈课。
老师是一位很有禅意的女性。
她身穿白色袍子,坐在中间,众人围成半圆,对着她。
所谓的手碟疗愈课,是用手碟、颂钵和雨棍等作为工具,将瑜伽冥想和音疗结合而成的。
许辛夷到时,小韩和关夕照身旁的位置已经有人,只靠左几个位置是空的。
陈屿桉坐在最左边,许辛夷缓步慢行,特地选择离他两人之隔的位置。
她刚屈膝坐下,余光一灰,陈屿桉不知何时,坐在了她身侧。
老师轻轻拍动手碟,开启本次课程。
手碟的声响很特别,空灵,悠远,如水滴落入深涧。
“手碟中心凸起的主音叫Ding音,底部为Gu音,周围分别为……现在大家来试一试。”
许辛夷跟随着老师的节奏,轻轻拍打Ding音和Dimple。
不知是否巧合,她每每拍打,陈屿桉都会拍出一连串和谐的边音,像是跟她一唱一和。
许辛夷不信邪,指尖弹落,换了两个轻快的音。
几乎是她音落的瞬间,陈屿桉便轻扣手碟。
他的曲调温柔绵长,从不盖过她的音色,只默默追随,包裹,如同深山泉水,丝丝柔柔地环绕。
现场杂音纷乱,却不吵闹,跟其他乐器截然不同。
老师带大家感受过手碟的魅力后,便轻轻敲打颂钵。
浑厚绵长的嗡鸣声通过地面传来,许辛夷蜷起的脚趾,感受到地面的轻微震动。
她活动了一下脚趾,许是巧合,陈屿桉的指尖忽而张开,掌心贴在地面上,指尖离她脚趾,不过咫尺。
“下面,请大家戴上眼罩,缓缓闭上眼睛。抛开所有思绪,放下一切杂念,我们将通过音律,结合瑜伽的冥想,为大家带来一场身心疗愈之旅……”
许辛夷戴上眼罩,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。
雨棍晃动,发出沙沙的雨声,将她带入雨林深处。
她仿佛正站在一棵巨型的彩叶芋下躲雨。
宽大的叶片为她挡去漫天雨丝,远处山影朦胧,天色沉沉,天地间只剩这混沌成片的大雨。
模糊之中,有人奔跑而来。
他身材高瘦,面色模糊,站到彩叶芋下,抬手轻轻抖落身上的雨珠。
他似乎在看她,又似乎没有。
许辛夷想看清他的脸,可面前一片模糊,无论她怎么用力,都看不清他的眉眼。
就在她凝神的刹那,空中传来一声悠远空灵的嗡鸣,让她从这朦胧幻境中彻底抽离。
许辛夷猛地睁开眼,眼罩不知何时已经滑落,她看到竹编的屋顶,听到老师说“课程结束”的柔和声音。
心脏因幻境,乱了节拍。
余光感觉到有人在看她,她缓缓侧过头,与早已醒来、正静静望着她的陈屿桉,四目相对。
这一刻,心脏忽而剧烈跳动,仿佛又回到了彩叶芋下躲雨的那一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