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辛夷连写了几张, 衣袖松松垮垮垂在腕间。
她左手沾了斑驳的墨汁,正打算想喊小韩过来,帮她卷衣袖, 谁曾想, 刚抬起手腕,还没出声,陈屿桉便走了过来。
他指尖微凉, 轻轻摩擦过她腕骨,动作自然轻柔。
“要不要再往上卷卷?”
许辛夷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腕,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, 骤然发烫,像一小簇火苗骤然蔓延。
许辛夷摇了摇头, 陈屿桉便后退一步, 站在她侧后方。
他离得不算远, 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的手腕, 以至于许辛夷俯身蘸墨时,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。
“抖什么呀?”陈屿桉轻声说。
许辛夷没理会他,调整好心神, 继续专心写字,可笔尖却歪了一些, 以至于最后一个字写得有失水准。
她正要抽出对联揉掉, 手里忽然一空,对联径直叫陈屿桉拿了去。
许辛夷回头看他,“这张没写好,我重写一份。”
“我觉得挺好,贴在我门口,正合适。”
陈屿桉把对联别在身后, 让她抢不到。
许辛夷无奈,不在意道:“随你。”
招财忽然跳上了桌,在墨汁里踩了一脚。
许辛夷低声警告:“招财,不可以干坏事。”
招财恃宠而骄,在红纸上走着猫步,留下一串墨色的小梅花,才跳到地上,悠哉地舔着猫爪。
陈屿桉说:“这张也给我吧。”
“你要它干什么?”
“收藏。”
许辛夷无语,抽出红纸塞到他怀里,“拿走,都拿走!”
陈屿桉垂头看着怀里的红纸,嘴角动了动。
陈屿桉怕招财舔了墨汁,对身体不好,便抱着招财去洗了爪爪。
许辛夷继续写对联,等她全部写好,揉着酸胀的胳膊,抬头时,就见陈屿桉门口一片红色——他真把她手抖写的春联给贴上了。
老徐忽然拎着一筐蔬菜和肉进门,小韩和小齐挤进厨房,商量着要做什么菜。
小韩道:“过年不能没有鱼,我来蒸个鲈鱼。”
小齐举手:“我做红烧肉。”
“有鱼有肉了……”老徐念叨着,“我来做个油爆虾和沙葱炒肉。”
许辛夷把写好的对联晾在一边,洗干净手,进厨房帮忙。
“我做点什么?”
老徐安排道:“你就打个下手,把葱姜蒜准备好。”
许辛夷拿起两坨大蒜,剥了起来。
陈屿桉给招财洗完爪子,也进厨房来帮忙,他撸起衣袖,站在许辛夷身边切菜。
他切菜动作很利索,猪肚切得粗细均匀,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分明。
他转身从筐子里拿出山药,许辛夷问:“我帮你切?”
“不用,山药沾到手上会痒,我来就好。”
陈屿桉利索地削好山药,泡好羊肚菌和虫草,又把从金花嬢嬢那买的鸡给拿出来。
“你要做猪肚鸡?”
陈屿桉应道:“天冷,喝点鸡汤补补。”
他把猪肚鸡放进砂锅煲里炖着,又转身做了一电饭煲菌菇拌饭当主食。
许辛夷站在边上,看他行云流水地忙完这一样,又做下一样,忍不住说:
“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
陈屿桉勾唇,“做饭有什么难的?”
“你还会做什么菜?”
“会的可多了,”陈屿桉一点没谦虚,又意味深长地补充,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许辛夷噎了下,不自然地咳了声。
电话恰好响起,她在微信上买的卤鹅翅和虎皮鸡爪送到了,她转身去院子里拿外卖。
小韩翻找冰箱,找出一包冻鸡翅,“昨天买的鸡翅还没吃,我再做个可乐鸡翅吧!”
小齐举双手赞同,许辛夷笑着说:
“子川要是在,肯定很喜欢吃。”
“是呀,小孩子都喜欢吃可乐鸡翅。”小韩说。
菜摆了满满一桌子,老徐特地拿了露营桌,把年夜饭摆在楼顶吃。
篝火燃起,菜徐徐冒着热气,洱海边不时升起璀璨的烟火。
许辛夷刚把饮料摆好,群消息就响了起来。
是关夕照发来的团圆照,北方的年夜饭一点不含糊,满桌子都是硬菜。
许辛夷笑着在群里回:“新年快乐,给子川和叔叔阿姨拜年了!”
众人刚落座,赵杰又发了照片过来。
照片上,赵杰穿着省队的训练服,站在队友中间,脸色依旧黝黑,唇角却难得翘起。
小韩把手机举给许辛夷看,“辛夷姐,赵杰竟然会笑。”
看到一群少年勾肩搭背,东倒西歪的样子,许辛夷知道他在队里没被欺负,也就放下心来。
她忽然想到,刚认识赵杰时,他还是个不善言谈的沉默少年。
“他们的年夜饭都挺丰盛的,但咱们也不差。尤其是屿桉做的猪肚鸡,味道堪比饭店大厨!”老徐举起手机,对着年夜饭,“咱们也录个视频,发到群里显摆显摆。”
众人对着手机比划手势,老徐却不满意,“屿桉,辛夷,你俩往前挤挤,太远了,看不见脸。”
许辛夷刚往前挪步,陈屿桉便欺身过来。
二人离得很近,许辛夷被迫往前依偎。
篝火摇曳,饭香四溢,她迎着晚风与焰火,露出一抹温柔笑意。
这一顿饭吃了很久,老徐兴致来了,还拿出吉他弹唱了一曲。
唱完,又回到桌子旁,张罗着第二轮敬酒。
小韩和小齐喝了不少俩人闹着要和陈屿桉碰杯,陈屿桉无奈,举起酒杯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他顺手盛了一碗鸡汤给她,炖得酥烂的鸡腿皮肉饱满,鸡汤金黄透亮,鲜香不腥,配着菌子虫草,一口下去,顺着喉咙暖到心底。
“谢谢。”许辛夷接过。
吃完饭,已经快十点了。其他人都喝醉了,回屋休息。
许辛夷和陈屿桉还清醒着,便约着去洱海边走走。
洱海边漆黑的夜空被烟火撕裂了一道口子,一簇簇漫天散落,旋即跌入漆黑的夜色中。
海风轻柔,行人比往常多一些。
许辛夷浑身松快,忍不住感慨道:“以前在杭州上班,每天挤地铁时,都觉得自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。”
陈屿桉轻笑,“听起来就很命苦。”
“碰到上班早高峰,大楼里总要排队坐电梯,有时候天下着雨,队伍却排到大楼外面去。”
“你有带伞的习惯吗?”
许辛夷笑笑,“没有,雨不大,我就淋着。有一次,我在公司里加班结束,正好赶上元旦活动,地铁人太多,想打车回去,发现前面有四十多人在排队。那一刻,我在想,我仅有一次的宝贵生命,有太长时间,浪费在无意义的交通上。”
陈屿桉安静地倾听,夜色中,许辛夷无声叹了口气,“那一刻,我问自己,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人生。”
陈屿桉仰着头,沉默了一瞬,才说:
“我想,每个人的人生,都至少有一次,这样问过自己。”
“你也有?”
陈屿桉笃定地点头,“和你挤在地铁人群里,看着地铁玻璃上自己那模糊的面孔,站在办公大楼外麻木地淋雨时一样,我也曾有那样的时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来到了大理,决定留在这里。”
许辛夷心头微怔,脚步不觉慢了下来。
俩人并排站立,沉默地望着水面。
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,又迎面回来。
远处烟花炸开,落在漆黑水面上,碎成一地金色的鳞片。
许辛夷踢了踢脚边的石子,石子直直落入水中,“咚”一声,轻得像人的脉搏。
风吹过来,许辛夷缩了缩肩膀,陈屿桉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。
她没有拒绝,穿过茫茫海面,眺望对岸稀疏的灯火。
窗外不时有烟火炸开,许辛夷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干脆翻看今天拍的照片。
群里有一张老徐拍的照片,她还挺喜欢的,就点击保存。
电视上春晚正准备倒计时,许辛夷在好友群里发了祝福信息,又给雯姐和重要顾客发了过去。
最后,她屏蔽工作群组和亲友,用刚才保存的合照,发了一条朋友圈。
与此同时,远在千里外的韩逊,正准备给领导发节日祝福,看到她朋友圈的瞬间,他下意识点开。
许辛夷坐在一群人中间,笑容温柔灿烂。
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,二人离得不远不近。
分手一个多月,她便走出来了?
韩逊手指在照片上停留许久,最终退出朋友圈,继续编辑拜年信息。
这一觉,许辛夷睡得并不踏实,再次醒来时,手机里收到了很多拜年信息。
她一一回复,又翻看着孟楠和李微末发在群里的照片。
孟楠和老谭平日忙于工作,很少休假。今年过年,俩人都没有回家,相约去马尔代夫度了假。
李微末则留在公司加班,也没有回去。
孟楠在群里发了很多在马代拍的泳装照,要她们帮忙选择。
许辛夷挑选自己喜欢的几张,引用照片后,加上溢美之词,回复过去。
李微末也抽空选了几张。
孟楠用她们选择的几张,发了朋友圈。
许辛夷第一时间点赞,而后关闭手机,去卫生间洗漱。
初一早晨,民宿很安静,其他人似乎没醒。
许辛夷去厨房,打算冲一杯咖啡,打开门,却见程雪亭正站在灶台前煮东西。
“雪亭,”许辛夷打量着面板上的汤圆和饺子,难掩惊讶,“都是你包的?”
程雪亭笑笑,“是呀,闲着睡不着,就包点饺子汤圆给你们吃。”
许辛夷没跟她客气,她在群里发了消息,“我喊他们起来吃元宵。”
消息刚发出去,民宿房间的门相继打开了。
小齐和小韩趿拉着拖鞋,从楼上下来。
许辛夷笑道:“还以为你们在睡觉。”
小韩揉着眼睛,“晚上一直有人放烟花,我就没睡安稳。”
“我也是,”小齐把碗端出来,站在炉灶旁,看着锅里忽上忽下的元宵,“雪亭,什么馅的呀?”
“玫瑰红糖的,还加了一点漾濞的核桃仁。”
她夹了一个给小齐,“尝尝熟没熟。”
小齐吹了吹,一口咬下去,舌尖被烫到,却还是夸张地瞪大眼,连竖大拇指,“太好吃了!我长这么大,头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汤圆。”
许辛夷和小韩也端着碗过去“乞讨”,原以为小齐是说客套话,毕竟吃人嘴短。
谁曾想,真是一点没夸张。
许辛夷嚼着核桃碎,舌尖里弥漫着玫瑰酱的香味,“雪亭,你跟小韩一样手巧。”
小韩嘿嘿一笑,“啥也没做,就被夸奖了。”
雪亭闻言,发自内心地笑着。
正巧老徐和陈屿桉先后下来,她给俩人盛了汤圆,又张罗着下饺子。
陈屿桉端着碗,站在许辛夷边上,他咬一口汤圆,也是满满惊艳。
老徐吃得顾不上说话,“雪亭,你的事别急,我们都在找人打听。”
许是糟糕到了极致,程雪亭反而没那么伤心了。
她笑了笑,“我没急,我要是着急,哪还有心思给你们包汤圆饺子?”
“那就好,其实人在年轻时,遇到点事,它不能完全算坏事,”老徐边吃边说,“你要是想找工作过度一下,可以过来给我当管家,我给你发工资,包吃包住。”
程雪亭知道他纯粹是想帮自己,可老徐的民宿一直佛系经营,平时还有阿姨整理布草,根本用不着管家。
她便没有答应。
陈屿桉看出她的顾虑,便道:“不如去农场咖啡店帮忙,我那边包饭,工资日结。过年这几天,工资还不错,适合过渡一下。”
程雪亭这才答应下来,“谢谢屿桉哥。”
老徐回了一趟房间,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叠红包,发给大家,“没钱啊,送点巧克力金币当利是。”
许辛夷笑道:“我都多少年没吃过金币巧克力了,老徐,你还挺有仪式感的。”
“那是!”
老徐也给陈屿桉一个红包,陈屿桉接过后,顺手给了许辛夷。
许辛夷看他,“借花献佛?”
陈屿桉:“双倍好运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