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屿桉用老木头, 在咖啡店做了个小展柜,专门用来售卖月英阿奶的绣品。
老徐和许辛夷一早就带了个箱子去月英阿奶家,把她的绣品都装进去。
许辛夷细心问好价格, 挨个在绣品上贴好标签。
“阿奶, 赵杰走了,你一个人,会不会不习惯?”
月英阿奶的绣针倒过来, 在头上挠了两下,才笑着摇头,“他被选中去跑步, 我高兴还来不及。赵杰走后,金花和桂年她们经常来看我, 你们也经常来帮忙, 我没什么不习惯的。”
许辛夷翻看她筐子里的绣品, 轻声问:
“阿奶, 你绣这么多东西, 是想给赵杰娶媳妇?”
月英阿奶没否认,“他爸没得早, 他妈指望不上,我要是不为他打算, 他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啰。”
“现在赵杰不一样了, 他去了省队,要是能跑个全国冠军,肯定有女孩子喜欢他的。”
月英阿奶没她这么乐观,“他黑,也不爱说话,哪个女孩能看上他?”
许辛夷忍笑, “肯定有的。”
月英阿奶趴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那得是看走眼才行。”
许辛夷拉着她干瘪的手腕,晃了晃,“阿奶,你可别逗我笑了,赵杰没你说的那么差。”
许辛夷注意到月英阿奶家的菜园子里,有一颗本地樱桃,已经挂果了,“阿奶,大理樱桃几月份熟?”
“至少四月底才能吃,到时候你们都来摘,我这颗樱桃树,年年吃不完,最后都被鸟给吃了。”
许辛夷想起本土樱桃的酸味,口水都要下来了,“那我摘点回去酿酒。”
许辛夷和老徐把绣品搬去咖啡店。
陈屿桉指着一侧的空柜台,“够放吗?不够的话,我再做个大的。”
“应该够,”许辛夷不敢相信地问,“这柜子很有艺术感,真是你做的?”
陈屿桉道:“千真万确,早知道你这么惊讶,我就把你拉过来,看着我做了。”
“用不着吧?”许辛夷轻笑。
陈屿桉盯着她,低声道:
“怎么用不着?孔雀开屏,没人看怎么行?”
许辛夷来不及回答,就有客人好奇地围过来,问东问西。
许辛夷只能耐心地回复顾客。
她用小韩的拍立得给阿奶拍了一些刺绣的照片,贴在柜子上,客人一看就知道是本地阿奶绣的。
再加上许辛夷口才好,很会抓住顾客的痛点,围观游客购买的积极性很高。
老徐去了一趟厕所,回来时,看见空荡荡的柜台,愣了一下,“东西呢?”
许辛夷笑着擦柜台,“卖完了。”
“卖完了?”老徐不敢相信,“十几个呢,这么快就卖完了?”
许辛夷颔首,“农场顾客购买力高,都怕好看的被别人抢走了,付款都很爽快。还有人跟我预定,叫我寄给她们。”
老徐替月英阿奶高兴,“卖完了好啊,阿奶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,赵杰在省队也能放心了。”
回民宿后,许辛夷打开电脑,在屏幕上敲击了骗子的信息——可搜到的都是旧信息。
她看了看,就把电脑关上了。
刚合上电脑,一个本地人,找上门来。
老徐出去寒暄了几句,就抱着一个透明的小酒坛进来了。
他去厨房拿了两个透明玻璃杯,还带了一盒冰块出来。
“辛夷,来尝尝大理本地的雕梅酒,”没等许辛夷发问,老徐自顾自说,“这是本地的青梅经石灰水浸泡后,雕刻、挤核、压扁后,再用米酒酿成的。出了云南,你很难喝到。”
许辛夷好奇地凑过去,只见一颗颗金黄色的梅饼在酒中漂浮。
梅饼上雕刻曲折的花纹,压扁成锯齿形。
阳光的照射下,雕梅酒金黄透亮,略带粘液感,乍一看,像稀薄的蜂蜜。
她看得入神,“好特别的酒。”
“是呀,这边都是新梅酿新酒,每年六七月份梅子收获时,开始酿制。”
老徐给她倒了一杯,“尝尝,没陈屿桉的精酿那么高端,但很有大理本土特色。”
许辛夷喝了一口,刚开始是很浓的熟梅果香,待甜味散去,便是酸涩的咸梅,最后又尝到绵柔的米酒味。
“真的好特别,跟你用滇橄榄泡的一样,能尝出回甘。”
“可不是,而且这酒喝着不冲,”老徐自己也喝了一杯,越喝越高兴,“这酒不够大伙分的,我俩偷偷喝完,回头不告诉他们。”
许辛夷也跟着笑起来,她举着杯子,“我再来一杯。”
老徐又给她倒了一杯。
晴天的柿子树下,俩人你一杯,我一杯,沉默地小酌。
许辛夷喝了半坛子雕梅酒,回去后倒头就睡,生平头一次,一觉睡到次日早上。
好在雕梅酒温和,她没有宿醉后的头疼。
简单收拾后,许辛夷骑上电动车去银行,把卖绣品的钱取出来,用橡皮筋捆好,送给月英阿奶。
她到时,月英阿奶正拿着一根发霉的竹竿,费劲巴拉地把一张破漏的网子,挂在樱桃树上。
她个头不高,竹竿抵了好几次,身体摇摇晃晃的。
许辛夷怕她摔着,连忙上去扶着她,“您这是干嘛呢?看着怪吓人的。”
月英阿奶笑笑,竹竿抵住网子,“你不是要用樱桃酿酒吗?我怕鸟来捣乱,就想提前把网子挂上。”
许辛夷心头一软,没想到她随口说的话,月英阿奶竟然放在心上了。
“阿奶您真好,但下次不许干这么危险的事了。”
许辛夷接过她手里的竹竿,也去捣鼓了两下,得出结论,“这网破了,也不够大,我回头买一张大网过来。”
许辛夷给陈屿桉发了信息。
许辛夷:村里哪里能买网?
陈屿桉很快回了。
陈屿桉:做什么用?
许辛夷:罩在月英阿奶家的樱桃树上,防鸟。
许辛夷拍了樱桃树的照片发过去。
陈屿桉认真放大照片,得出大概尺寸,才回复她:“等我来找你。”
十几分钟后,陈屿桉拿着一卷网子进门了。
月英阿奶笑笑:“屿桉来啦?”
许辛夷这才想起钱的事,从包里摸出一卷钱,当着陈屿桉的面,一张张数给阿奶。
月英阿奶连连摆手,“你别又是把阿奶的绣品都买走了?”
“没有,这次真不是我买的。是陈屿桉咖啡店的顾客买的。人家都觉得您的绣技好,在外面买不到这样的,都很捧场。”
陈屿桉作证,“真是我店里的客人买的。”
月英阿奶半信半疑,许辛夷笑着把钱塞给阿奶,“您把钱收好了,可别弄丢了。”
月英阿奶这才进屋,把钱放在柜子里了。
阿奶进去后,许辛夷回到树下,和陈屿桉一起理网子。
“盖了网子,会不会挡住阳光?”许辛夷问。
“要对大理的紫外线有信心。”
陈屿桉个子高,无需借用梯子,只用力甩了几下,就把网罩在了樱桃树上。
许辛夷用手挡住阳光,“往左一点,左边没挡到。”
“这网不太够。”
陈屿桉弯腰拿起阿奶家的破网子放上去,边缘抻直,勉强挡好。
“往左一点。”许辛夷说。
陈屿桉又把网往左拽了拽,“这下行了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俩人准备跟阿奶说一声就走,一转头,就看到阿奶站在堂屋柜子前,笑容满面地数钱,样子可爱极了。
许辛夷忍笑,轻声说:“走吧,别打扰她,小心她数错了。”
陈屿桉也露出笑意,只是视线更多落在她身上。
许辛夷未曾察觉。
他于是跟在她身后,轻声走出小院。
俩人刚走,月英阿奶的老年机就响了起来。
她接起手机,跟电话那头的赵杰聊了几句,就说起许辛夷几人帮她卖绣品的事。
“你辛夷姐刚把钱送给我,我正数钱呢,你电话就打来了……”阿奶忽而面露思索,自我怀疑道,“我刚才数到几来着?都怪你,被你一打岔,我又要重头数一次了。”
月英阿奶家离晴天农场不算远,俩人步行往农场走,路过一片农田时,只见路边的树上挂满了橙红的沃柑。
阳光灿烂,沃柑缀满枝头,散发着蜜色的光泽。
许辛夷福至心灵,忽而低声道:
“你偷过路边的水果吗?”
陈屿桉摇头,“没偷过。”
“我也没偷过,我长这么大,都没闯过红绿灯,”许辛夷自说自话,总觉得树上的沃柑在勾引她犯错,“你说,偷东西是种什么感觉?”
陈屿桉挑眉,“你想试试吗?”
“我可没说,”许辛夷立刻撇清关系,“万一被人抓住,要被扭送到派出所的。”
陈屿桉忍笑,“不至于,最多罚点钱。”
他似笑非笑中,带着一丝鼓励,仿佛在引诱许辛夷犯罪。
“你去摘,我给你望风?”他如此提议。
“不要。”
“去呗,摘几个,不碍事。”
许辛夷连连摇头,“你疯了吗!这可是偷,被抓到多丢人啊。”
“没人会抓你,”陈屿桉一本正经道,“按照我们国家的法律,果树只要长到围墙外面,路人就可以摘。所以,严格意义上来说,你摘几个果子,不算偷。”
许辛夷眉头微蹙,“我们国家有这条法律?”
“有。”
“我拿手机搜搜。”
可惜大理村里网络不好,手机迟迟进不去网页。
陈屿桉收起她的手机,嫌她不相信自己,“我还能骗你?”
许辛夷坚定点头,“能。”
“真的有这条法律,”陈屿桉长叹一口气,“你们这种城里长大的孩子,不知道也是正常的。”
陈屿桉的鼓励像是一种引诱。
树上的沃柑像是对她招手。
果香顺着风吹到她鼻尖,许辛夷仿佛能闻到它们甘甜的汁水味。
她终于动摇了,“真的可以摘?”
“可以,你去摘,我给你望风。”
沃柑有些高,许辛夷够不着。
陈屿桉张开双手,“我抱你上去,你动作快点,咱俩摘了就跑,没人会知道的。”
“这不好吧?”
“这里没有监控,没人会知道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”陈屿桉干脆从身后抱住她,许辛夷两脚腾空,生生被抱离地面,耳后传来他的催促声,“趁没人,你快点。”
许辛夷被架在半空中,退无可退,只能心一横,伸手就摘了两个沃柑。
“够了,快放我下去。”
“这两个扔在地上,再摘几个。”
“真够了,摘得多,那叫偷。”
“偷都偷了,偷两个是偷,偷十个也是偷。”
陈屿桉的话像是恶魔的低语。
他不放她下去,她只能又伸手摘了两个。
手里举着沃柑,正准备叫他放她下去,她忽然瞄见,果园的树荫下,一个戴草帽、穿黑衣服的的本地大叔,正面色严肃地往外走。
许辛夷吓得心脏骤停,脸色发白,“不好了,陈屿桉!我们被人发现了!”
“没有吧?哪来的人?”
“真的有人,你快放我下来!”
许辛夷颤颤巍巍地站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大叔推开木门,盯着他们看。
陈屿桉低声道:
“坏了,他一直怒视我们,该不会真是他的果园吧?”
“这还用说,肯定是!”
许辛夷红着脸,往他身后躲。
“完了,他去拿锄头了,该不会是对付我们的吧?”陈屿桉声音渐弱。
许辛夷不想把事情闹大,她一人做事一人当,大义凛然地从他身后站出来。
“您好,这是您的果园吗?”
大叔点头,“是我的!”
“抱歉,我们摘了几个果子,我给您转钱,行吗?转您五十,不,一百?”
大叔盯着他们看了一会,没说话。
许辛夷捏着陈屿桉的衣袖,“他该不会把我们扭送派出所吧?”
陈屿桉趴在她耳边轻声道:
“这沃柑是你偷的,去了派出所,被警察叔叔批评教育的人,是你。”
许辛夷吓得魂飞魄散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完了,我这是要二进宫了?
她想给大叔转账,弥补错误。
谁曾想,大叔看看他们,忽而道:
“是我的果园,但两年前,我承包给陈老板了!”
“陈老板……”许辛夷后知后觉,明白了什么,她以讨伐的目光盯着陈屿桉,声音不觉变大,“陈屿桉!”
陈屿桉笑着躲开她,“忽然叫人大名,怪吓人的。”
许辛夷恼羞成怒,“陈屿桉,你骗我!”
“我错了,我错了……我这不是让你感受一下,偷东西的感觉吗?”
“你还敢说!”
俩人一追一躲,身影渐渐远去,徒留大叔一脸奇怪地拿起锄头,回果园里锄地去了。
晚上,陈屿桉忙完咖啡店的事,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新品精酿。
他喝了一口,对味道还算满意,抬头间,目光落在新做的空柜子上,忍不住想到许辛夷站在这里时的样子。
她弯着腰,头发落在劲间,细细擦拭空柜子,好像在擦拭珍爱的家具。
陈屿桉唇角上扬,拿起沃柑,走了出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