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 忽然站起来,大吼一声:
“辛夷姐,你摘到没?”
“摘到了一些。”
许辛夷一边答应, 一边缓缓从树上下来, 把用衣服兜着的沙松尖放到背篓里。
有个沙松尖黏在衣服上,她抖了几下都没有掉落下去。
许辛夷正打算伸手去拿,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, 把沙松尖摘下,放到满满的背篓里。
许辛夷低声:“谢谢。”
陈屿桉应了一声,没说话。
金花嬢嬢表扬道:
“不错, 辛夷摘得沙松尖尖又嫩,又漂亮!”
小韩佯怪道:
“嬢嬢, 你偏心, 明明我们摘的不比辛夷姐差。”
金花嬢嬢笑起来, “哎呦, 你们摘得也好, 都是好样的!”
回去的路上,金花嬢嬢在附近的灌木丛里, 摘了一些金雀花。
金黄色的小花朵,香气不显, 需要凑近了才能闻到。
“嬢嬢, 这也能做菜吃?”许辛夷问。
“当然能,我们云南人就爱吃花,”金花嬢嬢摘了满满一筐子,“金雀花炒鸡蛋最好吃了,回去我做给你们尝尝。”
一行人回到车边,许辛夷正要找纸擦手, 一包湿巾便送到了她面前。
陈屿桉:“擦擦手。”
许辛夷颔首,“谢谢。”
她仔细擦完,手凑近鼻尖,确定指缝里没有松脂的气味,这才把用完的湿巾扔到陈屿桉准备好的垃圾袋里。
许辛夷转身时,陈屿桉正站在车门边,手支在敞开的车门,目不转睛地盯着她。
他不说话,也不动,跟门神似的立在那,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。
许辛夷蹙了蹙眉,她眼神躲闪,故意不看他,打算不受他干扰,依原计划去老徐车上。
可他似乎对她施了魔法。
在他眼神的威压下,许辛夷脚步不听使唤,莫名其妙地半路改道,最终认命地坐上他的车。
车门关上,许辛夷听到老徐奇怪地嘀咕:
“辛夷不坐我的车?”
不知道陈屿桉说了什么,他很快坐回车上,驱车离开了。
回去时,车里只有许辛夷和陈屿桉俩人,他几次从车后镜瞄向她,许辛夷都专心看向车外的风景,没有与他对视。
后来,她干脆闭上眼睛假寐。
为求真实,还偶尔抿抿唇角,做出一副睡熟的姿态。
车子一路从山上下去,偶有颠簸,摇摇晃晃中,许辛夷渐渐有了睡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门再次打开。
陈屿桉的声音传了过来:
“装的还挺像。再不起来,就真睡着了。”
许辛夷一愣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谁装了?”
陈屿桉俯视着她,嘴角微动,并不说话。
“嗯,没装。”
“本来就没装,”许辛夷看向窗外的树影,语速很快地找补,“我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没睡好?“陈屿桉重复这三个字,语调微微上扬,像是疑惑,又像是咂摸什么有趣的事。
不等她反应,他凑到她面前。
许辛夷呼吸一滞。
他极轻地挑起眉头,声音带着戏谑,“有心事?”
“……”
他离得很近,短发挠过她的鼻尖,带着清淡点雪松和柑橘味。
许辛夷能清楚看到他深褐色的瞳孔,和他高挺的鼻梁。
心脏与肋骨剧烈地共振,短促有力地响彻整个车厢。
许辛夷下意识伸出手,抵在他胸前。
咔哒……
下一秒,安全带解锁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陈屿桉起身,退开,“好了,下车吧!”
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,许辛夷僵硬在座椅上,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。
下车时,她双腿发软,依旧能听到自己心跳的余震。
洱海的风吹了过来,不远处的炮仗花依旧热烈地开着。
——到金花嬢嬢家了。
许辛夷长叹了一口气,耳根的热度依旧没有褪去。
众人把沙松尖和金雀花倒在水池里清洗。
黄绿交映,铺在水中,像封存了千年的琥珀。
许辛夷手伸进水里,心不在焉地淘洗着金雀花。
冰凉的井水从她指缝中溜走,金花色的小花黏在她手指尖。
她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——他深褐色的瞳孔,他高挺的鼻尖,以及他短发扫过自己脸颊时的酥麻。
“辛夷姐,你在想什么呢?”
小齐凑过来,大咧咧地喊了一声。
许辛夷手一抖,几朵金雀花顺着水流流走了。
她回过神,无奈道:“在想沙松尖要怎么吃呢。”
“焯水凉拌,或者是炒腊肉!”金花嬢嬢摘了几朵薄荷叶,她笑道,“沙松尖凉拌、炒菜都很好吃,你们待会就知道了。”
许辛夷为避开陈屿桉,跟着金花嬢嬢进了厨房,想要帮忙,却被金花嬢嬢从厨房赶了出来。
“我做饭不喜欢别人在,你要是没事做,就跟他们一起去地里转转。”
金花嬢嬢一抬头,看见陈屿桉,便把许辛夷往前一推,“屿桉,你快把辛夷带走。”
许辛夷一愣,下一秒,衣服被陈屿桉夹在了晾衣绳上。
风鼓起她的衣角,许辛夷觉得自己像田间的稻草人,风一吹,便微微晃动。
陈屿桉似笑非笑道:
“嬢嬢,她不会捣乱了。”
金花嬢嬢笑得直不起腰,“哎呦,屿桉这办法好,辛夷这样子可真逗。”
“放开我。”许辛夷轻声说。
陈屿桉纹丝不动,许辛夷侧身一拽,顺利挣脱夹子。
她转过身,气得拍打陈屿桉的手泄愤。
陈屿桉嘴角露出笑意,像个树桩子站在原地,动也不动,让她打。
许辛夷打了几下,明明打的是别人,她的脸却越来越热。
在他含笑注视下,她没好气瞪他一眼,这才往地里走去。
一群人都围在田里,研究金花嬢嬢今年种了什么菜。
“这是土豆吧?”小韩问。
许辛夷蹲下,仔细看着叶子,“应该是。”
老徐笑道:“大理这边的高原土豆是红色的,下个月就能收了,可惜小韩到时候已经不在了。”
小韩嘀咕:“在哪不能捡土豆。”
“大理的土豆可以免费捡!我去年捡了满满一背篓!”
“什么!”小韩酸了,“所有地都可以免费捡?”
“人家收完土豆,剩下的不要了,只要田主同意,你就可以捡,”老徐回忆着去年捡土豆的情形,乐呵道,“拿个小刨子,一刨就是好几个土豆,比玩种地游戏还高兴。”
程雪亭忽而道:“我看到一个七星瓢虫。”
老徐嫌弃道:
“你们这些城里人,一个七星瓢虫都要嚷嚷。”
大家都笑起来,程雪亭脸红了红。
她把附近的七星瓢虫,都拿到一根长了蚜虫的豌豆尖上。
“让七星瓢虫来吃蚜虫。”
七星瓢虫受宠若惊,对着枝叶上的蚜虫大快朵颐。
许辛夷看着七星瓢虫的吃播,忍笑道:
“七星瓢虫今晚回去,可以写一篇《桃花源记》了。”
小齐接话:“乃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。”
老徐:“就你有文化。拉出去,杖毙!”
众人笑成一团。
金花嬢嬢做了一桌子菜,她对着菜介绍道:
“凉拌沙松尖,沙松尖炒腊肉,沙松尖炒鸡蛋,金雀花煎蛋……都尝尝。”
许辛夷尝了一口凉拌沙松尖,嬢嬢做了酸辣口味。
“好吃,不苦,挺清爽的。”
“是吧?”金花嬢嬢笑道,“我们云南人又不傻,不好吃谁吃啊!对了,你们自己做,千万别忘记焯水,不焯水有毒的。”
众人点头答应。
老徐往碗里扒拉了些火腿腊肉,“还是有肉好吃。”
他离煎蛋比较远,正伸头看着,陈屿桉就把煎蛋放在他面前。
老徐感动坏了,“还是屿桉疼我!”
老徐夹了一筷子,对坐在他右侧的许辛夷说:
“辛夷,你也吃,这煎蛋不错,出了云南就吃不到了。”
许辛夷应了一声,夹起一块煎蛋,小口吃了起来。
饭后,大家把院子里收拾干净,金花嬢嬢骑上电动车要去村子里,“我去看看桂年。”
大家跟她挥手道别。
大家都有些晕碳,回到民宿后,便纷纷回屋休息了。
许辛夷没有午休的习惯,她戴上墨镜,拿了本书,坐在摇椅上看。
小韩推着民宿公用的自行车往外走。
“去哪呢?”
“去生态廊道骑行,再不骑就没机会了。辛夷姐,你去吗?”
许辛夷摇头,“你去吧,我歇会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
许辛夷看了会书,又拿出水粉颜料,开始画水粉画。
一幅画还没画完,老徐打着哈欠下来了。
“没睡午觉?”老徐问。
“睡不着,就画一会水粉画。”
老徐伸头看了一会,没太看懂。
“陶冶情操,不错,不错。”
老徐不知想到什么,去了楼上,再下来时,手里拿着一个红包。
“我这记性,石飞走时,叫我记得给你。我喝多了,又被骗子的事一打岔,什么都忘了,”老徐也觉得自己好笑,“刚才我一摸外套,身上怎么有个红包?这才想起来。”
许辛夷真心说:
“我也没帮上什么忙,你别跟我客气。”
“客人很满意你,石飞的合作也谈成了,他不少赚,你别跟他客气。”
老徐把红包塞在她的外套口袋里,许辛夷见状,便没再推辞。
“那就谢谢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天黑后,许辛夷洗好头发,从浴室里出来,她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,视线落在窗帘上夹着的照片上。
许辛夷走到窗帘前,仰视着照片上的陈屿桉,莫名气短。
她来大理是为了疗愈,是为了休息。
而不是,从一段感情中跳出来,又急不可待地跳入另一段感情,把男人当成自己的功勋章,裱起来。
大理是她人生中的换乘站,她在这里短暂停留,终是要离开,回到正常生活中。
陈屿桉与那些地铁中,和她短暂交汇的人群一样,终只能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晚风徐徐,许辛夷靠在窗台前,沉默良久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