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早上, 老徐接到一个电话,便开着民宿接客的小白车出去了。
二十分钟不到,电瓶车停在民宿门口, 从车上下来五名长辈, 手里都拎着行李。
“把行李给我吧,我来拎。”
许辛夷和陈屿桉几人拎着老人家的行李,分别放在二楼房间门口。
老徐带他们看了房间, 不忘介绍:
“浴室我重新铺了防滑垫,马桶边上加了把手,拖鞋重新换过, 我还准备了声控的小夜灯,留你们起夜用。”
老徐演示了小夜灯的用法。
张叔推了推眼镜, 说:
“小徐, 真是麻烦你了。”
李阿姨也说, “小徐人好, 还特地去站台接我们。”
老徐被夸得不好意思了, “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你们住在我这,有什么脏活累活, 尽管使唤我,千万不要客气。对了, 我在一楼准备了茶水和欢迎水果, 下去吃点吧。”
陈屿桉正在泡茶,待客人们坐好,老徐便把茶水端给他们,“叔叔阿姨们都尝尝,这是本地白族的三道茶,所谓一苦、二甜、三回味。李阿姨在微信上跟我说, 你们都是上海人,应该没有喝过这茶吧?”
张叔和其他人对视一眼,都笑起来:
“小徐,你这就错了,我们都是从上海下放到大理的知青。当时凤仪公社的满江茶厂就有这茶,大队长请我们喝过,只是那时物资匮乏,不像现在,还能加蜂蜜、花椒、盐之类的。”
老徐和陈屿桉几人对视一眼,都有些意外。
许辛夷温声说:
“原来叔叔阿姨们是知青呀?没想到,大理有上海知青。”
张叔:“有的,还不少呢!恐怕有上千人!”
坐在他身侧穿着背带裤的王叔,摘下头上的浅色礼帽,说:
“我记得我是乘知青专列,坐了四天三夜火车,到的昆明。当时昆明到地方只有大巴,我又乘车辗转来到大理。”
他脑门光亮,头顶仅剩的一撮毛,被他贴心抹了发油,风一吹,头发边角翘起,像滋起的毛刷子。
李阿姨说:
“1969年,云南西双版纳国营农场去上海招人,我大部分同学都去了西双版纳,被分配到勐腊三县的水利工程团。我当时生了病,1972年才来大理。”
一旁戴着金色边眼镜,系着丝巾的吴老师附和,“我也是同年过来的。”
李阿姨喝着茶,感慨:“大理变化真大,当年的满江大队,现在怕是影子都找不到了。”
张叔附和,“公社早没了,现在叫满江街道。也不知道茶厂还在不在……”
许辛夷把水果端了上来,“吃点水果。”
“这么说,叔叔阿姨们这次来大理,是为了故地重游?”
一直没说话的赵叔放下茶杯,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看了一会,才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故地重游是其一,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其二,我们也想寻找当年下放时,认识的本地姑娘。”
许辛夷凑过去,照片泡过水,边角有些模糊。
他指着照片一角,穿白色衬衫,扎羊角辫的姑娘说:
“她叫李文静,是大理本地人,和我们一起下放到凤仪公社满江大队。当年,我们六个人关系很好,但在我们回城后就失去了联系。这次,我们来大理,也是想看看,能不能找到她。”
李阿姨:“我们是1979年回城的,算算也快五十年了。”
张叔擦擦眼镜,感慨道:
“五十年,半生过去了。找到很好,找不到也不稀奇。”
“五十年……”许辛夷喃喃,“很难想象,五十年后的我是什么样子。”
许辛夷下意识抬头看向陈屿桉。
不出所料,陈屿桉也在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眼神温柔,像村口的大青树,穿过时光的捶打,依旧沉默立在那里,见证一次又一次的别离。
如今,他们在彼此的瞳孔里,还是年轻模样。
许辛夷心道,时光在别人的故事里,显得格外温柔,在自己故事里却总是残忍。
张叔笑道:“你们年轻人,想那么多做什么?”
“对啊,”李阿姨也跟着说,“你们想见面,发个视频就行了,我们当年没这个条件。”
“说的对,”老徐点头,“来来来,喝茶,吃水果!”
下午,叔叔阿姨们去洱海边转了转,便回房歇息去了。
民宿公区重新安静下来。
程雪亭在网上买的毛线到了,她闲来无事,便窝在沙发上,打算织一个毛线门帘,挂在厨房的门上。
许辛夷看她织了一会,觉得有意思,便跟她学了学。
俩人不知不觉织了一下午,再抬头,天已经黑了。
“这里,错了一扣。”程雪亭说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
许辛夷揉了揉眼睛,拆掉部分毛线,重新开始。
“我发现,打毛线也挺有哲理,错就是错了,不把错的地方解决掉,早晚都会出问题。”她思考道。
“辛夷姐,快别说了!”程雪亭阻止她继续发散,“打毛线就是为了脑子放空,什么都不要想。你怎么还整出哲学来了?”
许辛夷笑了笑,把毛线重新绕在手指上。
俩人正打着,忽而听到二楼走廊,隐约传来张叔和赵叔的谈话声。
张叔道:
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人却不是当年那个人了。”
赵叔声音透着伤感,“我们老了,都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。”
“说这丧气话!什么一脚踏进棺材,就我这体型,一脚把棺材踹出个洞还差不多!”
次日中午,许辛夷起床时,陈屿桉正弯着腰,在民宿院子里到处寻找着什么。
他穿一件深灰色T恤,衣袖卷起些许,薄肌若隐若现。
“找什么呢?”许辛夷揉着眼睛问。
她昨晚打毛线到凌晨,这个点才起。
“我好几天没看见招财了。”
陈屿桉唤了几声,终于从花园墙角处的灌木丛里,抱出一只大肥猫。
“这家伙,我找了你一早上,也叫了你一早上,你怎么不知道应?”
许辛夷伸出一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招财肥厚的肚子。
“招财肚子大了好多,是不是怀孕了?”
“招财是一只绝育了的公猫……”
陈屿桉也觉得招财胖太快,怕它生了什么病,便伸手仔细摸着招财的肚子。
俩人指尖意外碰到了一起。
许辛夷手腕动了动,最终没有缩回手。
陈屿桉在短瞬的僵硬后,继续若无其事地抚摸着招财的肚子。
“实心的,”他恋恋不舍地收回手,最终得出结论,“纯粹是胖的。”
许辛夷应了一声。
招财似乎不喜欢陈屿桉的用词,不耐烦地甩动着脖子。
陈屿桉注意到什么,掰开招财脖子上的毛,奇怪道:
“我给招财戴的项圈怎么不见了?”
“项圈?”许辛夷隐约记得招财脖子上戴着一根皮革项圈,上面刻着陈屿桉的手机号,“该不会被人偷了吧?”
“没事,我那还有一根,回头给它戴上。”
天空蓝得不真实,苍山云被环绕,雪线清晰。
这样一个好天气,民宿里竟然没人出来活动。
许辛夷环视一圈,疑惑:“叔叔阿姨们都出去了?”
“老徐开车带他们去满江街道,故地重游了。”
“小齐和雪亭呢?”
“摆摊去了。”
许辛夷没吃早饭,饿得不行。
她打开外卖软件,挑挑选选,“你午饭吃什么?”
陈屿桉撸着招财的下巴,神色自然,“你吃什么,我就吃什么。”
许辛夷指尖一顿,继续滑动外卖软件,漫不经心道:
“陈屿桉,做人要有主见。”
陈屿桉很快点头,“行,那我有主见地跟你吃一样。”
外卖店多在古城,用餐高峰期,送来要半个多小时,许辛夷嫌太慢。
村里有家很出名的豆花米线,12元自助加菜,味道还不错。
她骑电动车过去,两分钟就到了。
“我去村子口吃豆花米线。”
“我也吃豆花米线。”陈屿桉说。
许辛夷余光瞄到赵杰妈妈的身影,她一直站在公区角落里擦桌子,时不时偷偷觑着他们,显然在偷听他们讲话。
许辛夷给陈屿桉使了个眼色。
陈屿桉故意不看赵杰妈妈,他放开招财,和许辛夷一前一后,很有默契地出门了。
许辛夷插好车钥匙,刚跨上电瓶车,电瓶车再次一沉,转身时,陈屿桉已经跨坐在她身后。
他人高腿长,存在感太强,腿还时常支在地上,以至于许辛夷拧紧车把,车子却行进艰难,只能在石板路上缓慢滑行。
许辛夷使出全部车技,努力避开行人,晃晃悠悠往前走。
从后视镜看到他悠然自得的样子,许辛夷没好气道:
“你可以骑摩托车去。”
“没油了。”
“那你走路去。”
“没腿了。”
“……”
于是乎,俩人吃豆花米线时,陈屿桉给她加了油鸡枞,许辛夷却给他加了半壶醋。
他们回民宿时,老徐已经开车带着叔叔阿姨们回来了。
“事情有进展吗?”许辛夷问。
陈屿桉给叔叔阿姨们倒了水,也给许辛夷带了一杯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。
王叔摘下礼帽,放在沙发上。
“也不能说一点进展都没有,当时的大队长去世了,村里人都不认识我们。好在,最后来了一个卖菜的大姐,她记得我们。”
李阿姨感慨:
“没想到五十年过去了,还有人认识我们。”
吴老师摘下墨镜和丝巾,难得露出感性一面。
“她甚至记得我叫晓华。当年,我脖子浮肿,就用从家里带来的香皂,跟她家换了些黄豆。回去放在瓦罐子里发豆芽吃。”
宿舍里的人都把豆芽当孩子,天天照看着。
第一次炒豆芽的时候,大家都哭了。
气氛略显伤感,张叔忽而站起来,他把着帽子,学《罗汉钱》里串链条,走了一套八字步。
站定后,他“啪”一声甩开折扇,扇面上“去他妈的”四个大字赫然在目。
“脖子粗,显头小!九头身,不得了!老洋气嘞!”
众人哈哈大笑,被张叔逗得不行。
许辛夷忍笑,“卖菜大姐还记得李文静吗?”
提到李文静,赵叔心事重重地摇头。
“她不记得了,满江变化太大,一点没有当年的影子。”
起风了,窗外树影晃了晃,泛黄的照片掀起边角,又重新落在桌子上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