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辛夷站在梯子上, 把程雪亭织的门帘挂在厨房门上,俩人刚调整好,老徐就带着长辈们回来了。
看得出, 他们依旧很累, 可精神却比往常亢奋,显然是有李文静的消息了。
“找到了?”许辛夷激动道。
老徐摇头,“没找到, 那老人家只记得李文静住在阳什么村,可大理类似名字的村子太多了,我们今天排除了两个村, 还剩下两个。”
赵叔笑道:“这次是真的找到线索了。”
张叔捶着腿,“跑了一天, 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”
许辛夷给他们倒水, 张叔笑道:
“你赵叔今天腿上安了风火轮, 我们根本追不上他。”
王叔撩着头发说:
“小徐今天嗓子都哑了, 回头我给他买点润喉糖。”
张叔觉得还不错, 笑着说:“阳什么……幸好不是阳澄湖,这要是阳澄湖, 我们还得改道去苏州。”
许辛夷笑说:“顺道吃顿大闸蟹再回去。”
他们聊天时,赵杰妈妈一直在角落里擦桌子, 偷听他们说话。
等她离开后, 李阿姨便低声问了赵杰妈妈的情况。
许辛夷如实说了,“她不爱说话,问什么都不回答。我们一时找不到更好的办法,去帮助她。”
李阿姨道:“她长期被打压,脑子已经坏掉了。”
“这种男人最叫人瞧不起,”吴老师愤慨道, “有本事外面闯,别在家里横。”
“就是。”
次日一早,许辛夷听到大门口传来嚷嚷声,她远远看到赵杰的继父好像站在门口,跟赵杰妈妈拉拉扯扯。
许辛夷连忙披上衣服,小跑下楼。
赵杰妈妈一看到对方,就双手颤抖,站都站不稳。
许辛夷连忙把她拉到身后,警告赵杰继父:
“你再这样,我就报警了。”
“报警?她是我屋里人,她必须跟我回去。”
赵杰继父酒气未散,很不客气地扯过许辛夷的胳膊,把她推到一边,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。
许辛夷不知道拿这种无赖怎么办,双方纠缠间,李阿姨和吴老师买菜回来了。
俩人一看到许辛夷被欺负,就冲上来,李阿姨对着赵杰继父劈头盖脸道:
“侬算什么男人!外头缩缩咯,回到屋里就敢欺负老婆,十十足足一个窝囊废,一点用处也呒没!”
“男子汉大丈夫,有脾气出去闯事业挣钞票,把火气撒自己人身上,最呒没用!邻里街坊知道了,谁不在背后戳你脊梁骨!”
赵杰继父骂骂咧咧,李阿姨骂的更狠了:
“蟑螂还能入药,侬呢?缺西一个,死脱了呒没人拨侬烧纸。”
许辛夷被她们护在身后,边听边给她们叫好。
许是她们不怕事的样子,把赵杰继父镇住了。
他见抓不住赵杰妈妈,便退了几步,灰头土脸地走了。
“小许,你没事吧?”李阿姨问。
许辛夷摇头,对她们竖起大拇指,“幸好有你们在,不然我今天要吃亏了。”
李阿姨不在意地摆手,“哦呦,这种货色,不是我们的对手!”
赵杰继父离开后,赵杰妈妈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。
吴老师和李阿姨围着她问东问西,赵杰妈妈初时不回答,后来竟在她们的热情下,渐渐放松心防,将自己的事告知了她们。
许辛夷和程雪亭站在一旁,都觉得稀奇。
程雪亭:“还是阿姨有办法。”
许辛夷简直被老阿姨们迷住了,满脸都是向往。
“是啊,她们有生活阅历,很容易撬开别人的嘴。等我老了,我也要做这样的女性。”
程雪亭笑起来,“那你得学骂人才行。”
“我今晚就回去背诵。”
院子门口的迷迭香,不知何时开花了。
它初时像小巧的话筒,后来便绽放出蓝紫色的小花,簇生枝头。
许辛夷每日从这里路过,却从没注意过它。
它不显眼,却真实存在。
就像此刻……
她一抬头,才发现陈屿桉正站在不远处。
阿姨们昨天累着了,今天便没跟叔叔们一起出去找。
下傍晚时,老徐带着叔叔们回来了。
他们找了一整天,却还是没什么进展。
“我今天找的这个村它分为上中下三个村,村子大,房子多租给别人开民宿,经常一问三不知。”
陈屿桉问:“有没有去村委会打听?”
“村委会的人都下基层去了,我找了很久,都没找到人,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打听到。叔叔阿姨们都是后天的飞机,明天要是没消息,他们这一趟可就白来了。”老徐说。
陈屿桉沉吟:
“明天我帮你一起找找。”
许辛夷:“我也去。”
小齐和程雪亭也说:
“我们也去!”
老徐没拒绝,安排道:
“那明天你们四人去另一个村找。我跟叔叔们还是去今天这个村,大家有消息了,随时互通有无。”
次日一早,陈屿桉开车带他们去了另一个村。
村子大,他们干脆分为两组,他和许辛夷一组,小齐和程雪亭一组。
“我和许辛夷先去村委会。”陈屿桉说。
小齐雀跃道:“我和雪亭租个电动车,争取广撒网。”
程雪亭:“咱们运气一向不错,今天肯定能有结果。”
分开后,许辛夷和陈屿桉径直去了村委会。
村委会的人正在开会,他们便站在楼下等着。
“吃早饭了吗?”陈屿桉问。
许辛夷颔首,“吃了些面包。”
他从一间常敞开的办公室里,端来一张椅子。
“坐会。”
许辛夷没拒绝,刚坐下,就看到几个工作人员从对面走来,看她的眼神充满防备,像上学时干坏事被教导主任抓住。
许辛夷浑身不自在,又站起来,“我还是站着吧。”
陈屿桉手摁在她肩膀上,让她重新坐下。
“坐吧,今天要找一天,肯定不轻松,能歇一会是一会。”
许辛夷闻言,便没拒绝。
半小时不到,从楼上下来一个女同志,对方扎着利索的马尾辫,手里抱着本子,见到他们便问:
“你们是来找王主任的?”
“不是的,”许辛夷温声说,“我们是想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谁啊?”
“对方叫李文静,女性,今年大概70岁了。”
女同志略显防备地问:
“你们找她什么事?”
“是这样的,”许辛夷拿出知青合照给她看,“同志,我们没有恶意,是一群从上海来的叔叔阿姨们要找她。他们曾经是一起下放的知青,叔叔阿姨们年纪大了,开始念旧,想打听这位旧友的消息,看她是否还活着。”
女同志看了照片,防备明显少了。
许辛夷见她好说话,便恳求道:
“叔叔阿姨们后天就要走了,错过这次,他们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再见。麻烦您帮个忙吧。”
女同志闻言,从办公桌抽屉里拿了一本本子。
“前几天刚做的常住村民登记,我帮你查查,有没有叫李文静的……”
她手指点在名字栏,一个个查过去。
许辛夷和陈屿桉也凑过去看。
女同志翻完最后一页登记表,歉意道:
“没找到这个人。”
许辛夷看向陈屿桉,表情难掩失落,“难道不在这个村?”
女同志见她难过,便安慰道:
“有些老人家登记时,不写自己的名字,而是写男人或者儿子的名字,好方便辨认。”
许辛夷燃起希望,女同志又说:
“我有个同事是本村人,对村里的情况比较熟悉。但他去州里开会了,要下午才回来。”
陈屿桉便说:“那我们先自己出去找,下午再过来?您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?”
“行,”对方跟陈屿桉加了微信,“他来了,我给你发信息。”
时间尚早,村子里安静极了。
深冬的田野,不免有几分凋敝,阳光照在河边的芦苇上,不像朝阳,倒像暮色。
“如果找不到……”许辛夷喃喃。
陈屿桉唇角微勾,“许辛夷,遗憾是人生的常态。”
“道理我都懂,可我还是贪心。”
“是啊,人总是贪心的,希望自己的人生是圆满的,”陈屿桉不知想到什么,自嘲地笑笑,“可惜我们只能控制过程,却控制不了结果。”
他侧目看向别处,没再说下去。
许辛夷感受到了他的沉默,她不想把他拉入情绪的深坑,便调整好自己,不无笑意道:
“没关系,我们尽全力就行。”
她说完,陈屿桉还是面无表情。
许辛夷便捏着他的衣袖,晃了晃。
陈屿桉没动,她又晃了一下。
他这才挑眉看她。
许辛夷忍笑:“你走错路了,冷酷战神。”
陈屿桉一愣,环视四周,发现他确实走岔道,误入没路的田间。
他面无表情地折回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许辛夷跟上去,唇角翘了起来。
一早上,他们走访了几十户人家,都没人认识李文静。
许辛夷脚跟都磨破了,走路一瘸一拐。
陈屿桉见状,便让她坐在大青树下的石凳上,他跑去不远处的便利店买了几个创可贴和面包。
她穿的是运动鞋,陈屿桉蹲下后,撕了一个创可贴。
许辛夷有些不自然,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的眼又没长在后面。”
许辛夷无奈,只能配合地踮起脚跟。
陈屿桉将创可贴贴好,又在鞋后跟也贴了一张。
换到另一只脚时,许辛夷看到他头顶有两根呆毛高高翘起,她忍不住用指尖隔空按了按。
陈屿桉抬头时,正撞上她的笑脸。
他狐疑地将垃圾揉成一团,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长得高,起身时几乎挡住她全部的阳光。
她想,陈屿桉的呆毛正如迷迭香的小花,开在她视线的盲区,是她未曾关注过的。
陈屿桉递给她一个面包,俩人坐在树影下,安静地吃着。
刚吃完,陈屿桉收到信息。
女同志说那人正在回来的路上,让他们三点到村委会。
“现在几点了?”许辛夷问。
“两点半了。”
“时间过得好快,我还以为是早上呢。”
等许辛夷慢吞吞吃完面包,陈屿桉起身道:
“走吧,去村委会。”
他怕她脚疼,在她起身时拉了一把,“疼吗?”
许辛夷摇头,“感谢你的创可贴,不疼了。”
他们到村委会时,那位男同事刚从三轮车上下来,见到他们,便问:“是你们找人?”
“是的,”许辛夷客气地说,“我们想找李文静,这是她的照片。”
男同事颔迟疑,“这张照片上的人……看着眼熟。”
许辛夷面露喜色,“她大概七十左右,在下关中学读过书,当年下放到满江街道。”
男同事闻言,沉吟:“这么说,她读过书,识字。我们村识字的七十岁老人……还真有一个符合条件的,我只知道她男人家姓杨,不知道她姓什么。”
“您能帮忙确认一下吗?”陈屿桉问。
男同事人不错,“听说你们是帮一群上海叔叔阿姨找的,他们大老远过来,确实不容易。这样吧,我帮你们打个电话问问……”
也不知道他给谁打电话,说了几句后,他连连点头,面露喜色。
“是姓李?下关中学读过书,下放到满江?好好!”
挂了电话,他给了许辛夷肯定答案:
“是她,没跑了,资料全都对的上。”
许辛夷:“那她还健在吗?”
“健在,还住在村里,她家房子租给别人做民宿了,她住在祖上留下的老房子里。”
许辛夷高兴地看向陈屿桉,陈屿桉带着笑意说:
“我给老徐他们打电话,让他们来村委会集合。”
一个小时后,所有人都聚集在村委会门口。
叔叔阿姨们激动坏了,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情况。
赵叔问:“小许,她还活着吗?”
许辛夷道:“还活着,赵叔您别急,这位同志现在就带我们过去……”
傍晚时分,碎云层叠,流光铺锦,海风穿过林海,走到村子边的白族老房子前。
村干部拍拍门,大门没关,他进去找了一圈。
“人不在,说不定去地里了。”
村里的地多在宅基地附近,他顺着老房子旁边的小道,往地里走去。
终于,他们在菜地里,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妇人。
“就是她了。”村干部说。
一群人无声盯着她看,李阿姨最先认出来,“是她,文静!”
吴老师眯了眯眼,很奇怪,穿过半个世纪的分离,她却一眼认了出来。
“是她,肯定是她。”
张叔眯着眼,“你们怎么看出来的?光看个后脑勺,就认出来了?”
王叔抹了把头顶,“李文静后脑勺圆,像个铜勺。”
一群人低声交谈着,只有赵叔一句话没说。
他盯着不远处的妇人,记起下放时,俩人总一起拔草。
那时候,他也是站在这样的位置,冲着田里的李文静招手。
“文静!”他这样喊。
李文静听到声音,回过头,被太阳照得眼睛睁不开,脸上的笑意却无比灿烂。
她在冲他挥手,好像在说:
“赵思齐,我看到你了!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