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静, 对不起,我找了你很久……”
赵叔喃喃自语,他往前一步, 想要喊李文静, 却被其他叔叔阿姨们及时拦住。
赵叔不甘心,眼含热泪地想跟她说话,却被叔叔阿姨们架着离开。
他们离开李文静家后, 李阿姨道:
“五十年了,知道她活着就够了。”
吴老师也劝:
“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,你不要去打扰她。”
王叔也说:“你是来找人的, 不是来添堵的,也不知道人家想不想见你, 你就上赶着去见人家。这不合适。”
“就是, 我们要不拦着, 你能冲上去抱人家!”张叔吐槽说, “老头老太太了, 拉拉扯扯的,像什么话!”
赵叔失魂落魄地看向李文静家的方向, 似乎不甘心就此别过。
“走吧!”李阿姨拉着他的胳膊,“知道她活着就行, 到这就挺好了。”
“你得为人家考虑考虑, 都是有高血压的年纪了,别让人太激动,血压升高。”张叔说。
老徐见赵叔被劝住,便笑道:
“赵叔别太伤心,对身体不好。这么着,叔叔阿姨们明天就走了, 今晚,咱们开个道别篝火晚会,吃吃喝喝,给你们送行。”
众人重新高兴起来,回去的路上,叔叔阿姨们合唱起《朋友你问我来自何方》——
朋友你问我来自何方
我来自黄浦江畔
上海是我故乡
黄浦江水浪滔滔
声声唤我回故乡
许辛夷打开车窗,迎着暮色和晚风,听着前车飘来的合唱,唇角微微扬起。
回去后,大家都忙活起来,陈屿桉主厨做了一桌子菜,他还特地炒了菌子炒饭,让叔叔阿姨们尝尝味道。
老徐点了篝火,买了酒和饮料,摆满了桌子。
叔叔们知道小齐酒量好,都不信邪,要跟小齐比划比划。
小齐一饮而尽,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大家纷纷鼓掌,“好酒量!”
小齐张狂道:“天生的,没办法,喝酒跟喝水似的,就是不醉。”
张叔笑起来,“不得了!我们这些老家伙,不服不行啊!”
王叔听老徐说起民宿抓骗子的事,便好奇问:
“钱要回来没?”
小齐喝了酒,来了兴致,从许辛夷在海边捡回程雪亭讲起,到骗子还钱结束。
他讲得绘声绘色,叔叔阿姨们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你们都是好人。”
“是啊,这民宿风气好,帮助了很多人。”
“我们能找到李文静,也多亏了你们。”
李阿姨还特地交代程雪亭,“以后别轻易相信别人。”
程雪亭连连点头,“我变了,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!”
“哦呦,那就好啊!”
赵叔兴致不如他们高,却也渐渐有了笑意。
柴火不够了,陈屿桉下楼抱了一堆柴火,重新把火烧旺。
他喝了酒,脸发红,坐回位置时,不轻不重地挤在她身边。
许辛夷推他胳膊,“太挤了。”
陈屿桉却不动,身子向她倾斜,将重量靠在她身上。
许辛夷瞪了他一眼,将他衣角和椅子紧紧绑在一起。
陈屿桉侧身看她,见衣服被绑在椅子上,扬起唇角,伸手在她头顶按了按。
篝火烧的旺盛,众人酒兴正酣。
中途,张叔离席去了楼上,像是回房间上厕所了。
许辛夷见酒席一时半会不会结束,便回房间拿了暖手贴,打算分给大家用。
下楼路过公区时,她看到张叔躺在摇椅上,好似睡着了。
她怕张叔吹风生病,想上去叫醒对方,或是帮他盖一件衣服。
谁曾想,往前跨步时,脚绊倒了一样东西。
许辛夷垂头,只见一本白色本子正翻开躺在地上。
许辛夷以为是程雪亭的手账本,捡起一看。
“3月13日今天去满江了,满江变化很大,我也变化很大。”
“3月14日 茶厂没了,再说一次。”
“3月15日 没找到李文静。”
“3月16日 看到一棵树,很眼熟,我好像爬过。”
“3月17日 继续找李文静。”
“3月18日 民宿的小朋友,跟我们一起找李文静,找到了,但是没有喊她。至于哪些小朋友,不必写下来,反正也会忘记。”
“3月19日不,还是3月18日 开送别晚会,喝了酒。找到了李文静,但快忘记自己了。”
等许辛夷意识到自己看的是日记本时,她已经将本子上简短的日记,看完了。
她眼里含泪,不敢相信地看向张叔。
不知何时,张叔迷糊地醒来,看见她拿着他的日记本,没有生气,反而怕吓到她似的,声音很轻地说:
“老了,不中用了,要记下来。”
许辛夷手指紧紧攥住日记本,不知道说什么。
她在原地站了许久,才缓缓将日记本放在张叔膝头。
她拿起一旁的衣服,给张叔盖上,又将暖手贴塞在他的手心,默然离开。
叔叔阿姨们是12:25的飞机去上海,从海西到凤仪机场有大约一小时到车程。
九点半左右,老徐把越野车开进院子里,他打开后车座,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情节清洁车里。
许辛夷把阿姨们的行李拎下去,李阿姨笑着说:
“谢谢小许,也谢谢老徐送我们去机场。”
“嗨,你们人多,打车我不放心,干脆把你们送上飞机。”
“吃早饭了吗?”许辛夷问。
“吃了,小杨给我们做的。”李阿姨说。
“小杨?”许辛夷疑惑。
“就是赵杰妈妈,”李阿姨笑起来,“我跟吴老师昨晚跟她聊了聊,她已经答应我们,要振作起来,不再被人欺负了。”
吴老师笑道:“慢慢来吧,给她点时间。”
许辛夷欣慰地笑笑,“要不是你们,我们根本撬不开她的嘴,也不知道怎么帮助她。”
“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们才对,”李阿姨感性地拉着许辛夷的手,“小许啊,谢谢你们照顾我们,我们有机会,微信联系。”
“好!”许辛夷点头。
东西装好后,老徐还从库房里拿了几包鲜花饼,说是送给叔叔阿姨的本地特产。
叔叔阿姨们连声感谢他,说他太客气了。
大家坐好了,张叔从楼上姗姗来迟。
四目相对间,张叔先说话了,“昨晚喝多了,今天起不来。”
车子倒了出去,在小路上调整角度掉头。
上车前,张叔忽而顿住,他环视着大理湛蓝的天,对许辛夷笑了笑:
“就算以后忘了,这一刻,我也是记得的。”
汽车缓缓轧过石板路,在视野中消失,转而不见。
许辛夷目送着他们离开,心头忽而响起一句话——
如果有一天,我也会忘记,现在的一切还有意义吗?
声音很响,不容无视。
它在执着等待她的回答。
许辛夷微微张嘴,最终没有说话。
阳光刺目,陈屿桉渐渐走近,他将手里的咖啡递给她。
许辛夷接过,“谢谢。”
俩人正准备回民宿,却忽而发现金花嬢嬢正站在不远处,打量着远去的车影。
“嬢嬢。”
嬢嬢走上前,“辛夷啊,他们要找的人叫什么?”
许辛夷微怔,“李文静。”
“李文静……”金花嬢嬢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,似乎明白了什么,“原来如此。”
三人坐到院子的石椅上,金花嬢嬢陷入了回忆。
不久后,她讲述了事情经过:
“那一年,我还是学徒,跟着我师父学手艺。有一天,她让我带上接生用品,跟她去山上一座快要废弃的老房子里。我到了那才发现,有个女人正躺在干草上,像是要生了。”
许辛夷不可思议:
“是……”
“不错,就是她。她生孩子凶险,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。孩子生下来以后,师父跟我说,孩子生父是上海人,不会回来了。她让我把孩子送给下关一个没孩子的干部家庭。后来李文静也结婚生子,有了自己的生活。”
许辛夷和陈屿桉对视一眼,俩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平静的暗涌。
“那后来呢?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很好,前几年,我还听师傅说,那孩子在千禧年左右出国读书,如今在国外定居,把父母都接了过去。”
许辛夷难以相信,故事之外,竟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金花嬢嬢说完就走了,许辛夷和陈屿桉依旧坐在凳子上没动。
许辛夷沉默许久,才开口问:
“你觉得赵叔应该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也挺好。”
许辛夷认同地点头,“真相只属于拥有它的人,作为旁观者,我们都没有戳破真相的权利。”
陈屿桉拿起一侧的咖啡杯,贴在她脸颊上。
许辛夷被咖啡冰得一哆嗦,她回神瞪着陈屿桉,“你想把我冻成艾莎?”
陈屿桉把咖啡塞到她手里,低声说:
“别的都是假的,只有冰咖啡是真的。”
许辛夷喝了一口,拿铁已经融化,省却了搅拌的烦恼。
她抿了一口,忽而道:
“你没给我加糖?”
“你不是喝无糖吗?”
许辛夷瞥他一眼,“我今天想喝有糖的。”
他从包装袋里翻出一包糖,无声冲许辛夷挑眉,仿佛在说——我看你还能挑出什么刺。
许辛夷视线从糖包上掠过,唇角漾起挑衅的笑。
“要是半奶就好了。”
陈屿桉双手环胸,睨着她:
“大小姐,你还有什么指教?”
许辛夷喝了口咖啡,对答如流:
“冰块再少点,多加一份浓缩,哦,对了,要是纯牛奶换成燕麦奶,应该会更好。”
陈屿桉伸手,将她的咖啡拿回来,不让她喝了。
许辛夷这才笑着认错,“我开玩笑的,你做的咖啡简直不能再完美了。”
陈屿桉哼笑:“晚了,我要把咖啡倒掉。”
“别这样,陈屿桉,我错了,错了,还不行吗?”
“我要倒给小狗喝。”
“小狗不能喝,但我可以。怎么着,要不要我给你叫两声?”
陈屿桉露出宠溺的笑意,他眯着眼,回头打量许辛夷,仿佛不相信她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。
他促狭的目光仿佛带着重量,将许辛夷拉回现实。
她忽而意识到,她嘴上说着不会留在大理,可她与陈屿桉的互动,却全然不是拒绝的姿态。
印象中,她总是理智温柔的,从未这样“胡搅蛮缠”,像个恶劣的顽童逗弄别人,甚至与韩逊也不曾有过这一面。
想到韩逊,许辛夷同时想到了爱情的多变。
她笑容一滞,像鸵鸟一样走开了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