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辛夷躺在床上, 回想刚才的一幕,依旧觉得那个跟陈屿桉嬉闹玩笑的人,不是自己。
她曾觉得人生是一场考试, 韩逊是她的满分试卷。
可要让她给她和陈屿桉的相处打分, 她却迟迟无法给出答案,不是不知道打多少分,是无法做出打分的动作。
她忽而意识到, 打分是一件残忍的事。
他来到她的世界,不是为了成全她的完美。
许辛夷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次日一早,她起床时喉咙有些痛, 端着水杯想去厨房倒水,路过公区, 发现陈屿桉在院子里浇花, 她立刻改道走另一边, 故意避开他。
她端着水杯出来时, 陈屿桉已经离开了, 招财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她喝了一口水,蹲在招财身边, 撸着它拱起的脊背。
余光瞥见陈屿桉过来,许辛夷立刻端着水杯跑了。
陈屿桉眉头微蹙, 却也没说什么。
中午, 老徐在菜场买了豆花,回来做豆花米线。
老徐做饭手艺不行,便特地跟村子口的米线店讨教做法,他卷起衣袖,去厨房里忙活。
“带叔叔阿姨们跑前跑后,终于可以歇歇了。中午大家都别点外卖, 来吃米线。”
小齐道:“巧了,我炖了红烧肉,正好就米线吃。”
程雪亭:“我做了些菌子咸菜,大家都尝尝。
民宿似乎又回到了叔叔阿姨们来之前的样子。
虽然缺了小韩和关夕照,但依旧是融洽且松弛的。
——老徐这样以为。
谁曾想,吃饭时,陈屿桉给许辛夷递了一瓶饮料,许辛夷没做声,把饮料推到桌子中间,给大家一起喝。
许辛夷面无表情,陈屿桉无动于衷。
他埋着头,吃着碗里为数不多的米线。
老徐看看他俩,笑容凝在脸上,意识到了不对。
小齐低头扯程雪亭的衣袖,“他俩怎么了?”
程雪亭以嘴形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饭后,民宿里的人视线钉在俩人身上,像目睹父母吵架的小孩,不知道怎么做才好。
程雪亭低声跟老徐说:
“哥,你拿个主意,让他俩和好吧?”
老徐为难地摸着下巴,“这不是我能拿主意的事啊!辛夷和屿桉都是成年人了,他俩心里都有数。”
程雪亭托着腮,“我嗑的CP千万不要BE啊。”
小齐跟着说:
“真爱是跨越地域,跨越种族的!”
老徐睨他,“难怪你中午吃猪肉吃那么嗨。”
往常下午时,许辛夷都会拿一本书,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可今天,她坐在屋子里,关上了房门。
书本上的字像是失去意义,从她脑海中流过,却没有留下任何意思。
许辛夷盯着书本失神,风吹起窗纱,掀起她的头发,她却一动不动。
她维持这样的状态,坐了许久。
等她再次回神,天已经黑了。
她起身开灯,灯光的眩晕令她失神,她拿起床上的外套,出门去了。
次日,她依旧是这样混沌的状态。
她尽量避免跟他出现在同一空间里,遇到陈屿桉,就改道避开。他在院子里,她就躲在房间里不出去。看到他的东西,她会撤回视线。就连听到他在院子里说话,她都要戴上耳塞,不让他的声音干扰自己。
许辛夷依靠在靠窗的沙发上,手里依旧拿着昨天那本书。
只书页没怎么翻过。
窗帘不时吹到她侧脸,她正坐着,田里忽而传来金花嬢嬢的声音。
“小许,辛夷。”
许辛夷瞬间回神,转过身,趴在窗户上,“金花嬢嬢,你干什么呢?”
“翻地呢!”金花嬢嬢擦着额头上的汗,说,“这一片地都要翻,翻完地,我就种点别的。”
许辛夷放下书本,“我来帮你。”
她下楼时,陈屿桉正站在院子里。
许辛夷戴上草帽,没有打招呼,便出了院子。
许辛夷不会干农活,金花嬢嬢便教她怎么用力。
“锄头下去,对,脚踩在上面,再握住把手往回一带……”
许辛夷握着锄头,按照她教的用力,很快,便翻好了一行地。
她笑道,“锄头干活还挺快。”
“锄头比铁锹快。”
金花嬢嬢拿着铁锹,遇到板结的泥土,就用铁锹拍拍。
她把铁锹对准地面,右脚在上头一踩,另一只脚高高翘起,跟跳舞似的。
许辛夷忍笑,脑子里所有纷扰一扫而空,她跟着金花嬢嬢的节奏,埋着头专注地干起活来。
经过一下午的劳作,许辛夷和金花嬢嬢翻了四分之一的地。
离开时,金花嬢嬢把锄头和铁铲放在靠墙位置。
许辛夷奇怪,“不会有人偷吧?”
“谁偷这玩意儿,又不值钱,”金花嬢嬢擦了把汗,又说,“谁敢偷,我一铁锹下去,让他见太奶。”
许辛夷顾不上一身热汗,弯着腰,毫无形象地笑了起来。
她走到民宿时,身上的汗已经干了,风吹得人发冷。
许辛夷脚步轻,上楼时,小楼的声控灯没有亮。
她借着院子里的光,走到楼梯口,远远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她门口。
他兜头一件灰色帽衫,黑色夹克外套,手臂撑在栏杆上,腿微微弯曲。
海风微凉,吹乱他的头发,衬得他侧脸轮廓清晰分明,那是夜色都难以描摹的慵懒恣意。
看到许辛夷时,他站直身体,毫不掩饰眼神的灼热,直勾勾注视着她。
许辛夷脚步一顿,心跳停了半拍,随即垂下头,掏出钥匙,硬着头皮走过去。
“许辛夷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陈屿桉站在她面前,把她路挡得死死的,以至于许辛夷不得不绕开他,往门边走。
陈屿桉忽而笑了一声:
“许辛夷,你黄河啊?看到我就改道。”
许辛夷手上动作一滞,面对着门,没有说话。
夜风拂着她鬓角的碎发,身后恍惚传来他略带受伤的质问:
“喜欢上我,是这么令你难以接受的事?”
许辛夷背对着他,张了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她继续转动钥匙,试了两次,才把门打开。
进屋后,她迫不及待关上门,仿佛要将一切令她困扰的问题,都挡在门外。
不知过了多久,许辛夷侧着脸,贴在门板上,专注听着外头的声音。
他一直没有走。
他正隔着门板看着她。
昏暗的房间内,许辛夷茫然注视着前方,心却再次乱了起来。
洗完澡出来时,许辛夷掀起窗帘偷偷打量着门外,发现他已经离开了,这才松了口气。
躺在床上时,她复盘着今日种种,觉得不该对陈屿桉冷淡,毕竟他没有做错任何事。
错的是她,是她察觉自己的心意,害怕重蹈覆辙,害怕进入另一段——
开始总是很美妙,结局却潦草收场的感情。
许辛夷辗转难眠,难以自洽,恍惚之中,她想起他说她是黄河,一时不愤:
“他骂人的话术很高超,不带脏字,就能杀人于无形。”
掀起被子盖住头顶,许辛夷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进入睡眠,可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他。
她再次掀开被子。
“他凭什么说我是黄河?我只是没走直线……”
“他乱用比喻,上学时语文肯定不好。”
腹诽后,许辛夷闭上眼睛,想找回睡觉的感觉,思绪却不可捉摸,像野马般在她脑海中狂奔。
许辛夷不想满脑子都是他和他的比喻句。
她怀念下午翻地时,脑袋空空的感觉。
下一秒,她从床上爬起来,拉上外套拉链,从库房找了个手电筒,奔着田里去了。
当然,这一次,她走直线。
许辛夷拿起锄头,接着下午的地方,毫不犹豫地挥舞锄头。
手电筒电量不足,灯光昏暗,她想象着没有电灯的时代,也许有人跟她一样,夜里睡不着,从床上爬起来,扛着锄头去翻地。
月亮照着田埂,这片土地,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许辛夷一直劳动到凌晨五点,回房后,她洗澡都顾不上,头刚沾到枕头,便陷入昏睡。
早上九点多,金花嬢嬢去地里干活,她卷起衣袖,正准备扛起锄头,谁曾想,一抬头,整片地都被人锄完了。
“谁干的?哪来的活菩萨,把我的地都翻完了?”
她环顾四周,茫然站在原地。
许辛夷起床时已经是下午了,她打着哈欠去卫生间洗漱,拿起牙刷时,手心疼痛,这才发现,她两只手起满了水泡。
她昨天锄地锄得太入迷了,竟然没发现。
正打算找老徐要根针,打开门,却见窗台上放着碘伏、棉签、针和创可贴。
许辛夷站在原处,静默许久。
处理完水泡后,她两只手微微弯曲,放在空气中吹风晾干。
老徐正在厨房切菜,看到她这副样子,连忙放下刀,“哎呦,怎么了这是?跟炼九阴白骨爪似的。”
许辛夷把手缩回衣袖里,“没事,锄地锄多了,长了水泡。”
老徐没追问,“我饭马上就做好了,你别走了,一起吃点。”
小齐和程雪亭也过来围观,程雪亭给许辛夷倒了一杯温水,贴心地插上吸管,“辛夷姐,喝点水吧,你嘴唇看着很干。”
许辛夷一口气喝完,“谢谢雪亭。”
她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着他们忙活,聊排骨要煮多少几分钟,放不放香菜,以及大蒜是拍好,还是扒好。
她边听,边假装不经意地看向院子,打量着民宿的公区,以及二楼方向。
整个民宿除了他们,只有招财趴在院子里,眯着眼晒太阳。
许辛夷收回视线,神色依旧,心里却莫名有些失落。
程雪亭和小齐对视一眼,小齐低声说:“辛夷姐是不是还在生气啊?要不……咱叫屿桉哥先别回来了?”
程雪亭瞪大眼,“没这么严重吧?”
“你不懂,”小齐一脸什么都知道的表情,故弄玄虚道,“辛夷姐刚才那眼神,明显是要刀了屿桉哥的,屿桉哥现在回来……危矣!”
小齐拿起手机,噼里啪啦给陈屿桉发信息。
程雪亭凑过去,“你发什么呢?”
小齐把手机往她面前一送,屏幕上是他给陈屿桉发的信息:
“报!屿桉哥,我辛夷姐正在气头上,你先别回来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