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将近, 晴天农场的小酒馆开始营业了，陈屿桉把露营椅拿出来，在草坪上放好, 留客人用。
他刚放好椅子, 老树过来了，俩人去不远处的矮坡上坐了一会。
老树掏出一盒烟，递给陈屿桉, “来一根？”
陈屿桉摇头，“吸烟有害健康。”
“有害健康好啊，”老树把烟盒盖好, 朗声笑道，“多抽点, 死得快, 哈哈！”
陈屿桉气笑了, “怎么想起来找我？”
“你说为什么？你也不看看, 自打许小姐来了后, 你去找过我几次？朋友还做不做了？”老树劈头盖脸说。
陈屿桉识时务道：
“我的错，都是我的错。”
老树抽着烟, 呵呵一笑：
“你这表情，怎么跟丢了钱似的？”
陈屿桉手臂撑在身后, 掌心摸到扎手的草皮。
他望着头顶夜空, 不无感慨：“谈恋爱好难。”
“难吗？”老树欠嗖嗖说，“你就是谈少了！多谈几次就不难了！”
陈屿桉笑起来，“你当我是你？”
老树凑过来，八卦道：“怎么，许小姐不理你了？”
陈屿桉不说话。
老树笑得很贱，“你跟她告白了？”
陈屿桉摇头, “……没有吧。”
不算正式告白。
老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，“那你苦着脸干吗？为情所困是留给恋爱中的人的，你连门槛都没摸着，伤心什么？”
陈屿桉被他拍的往前一栽，语气满是无奈，“你是来安慰我的，还是来揍我的？”
老树叼着烟，呵呵一笑：
“我是来看你笑话的，你小子也有今天！”
陈屿桉闻言，跟着笑了起来。
许辛夷坐在床上等他，她想跟陈屿桉道歉，说不该躲着他，即便做不成恋人，做朋友也该体面。
更何况，陈屿桉对她不错。
大门的开门声传来，许辛夷从床上跳下来，套上外套往外走。
她慌张跑到院子里时，陈屿桉刚走到院心。
看见她的瞬间，他沉默片刻，非常有眼力见地改道，绕过她，从院子边缘走回楼上。
许辛夷一愣，等他身影消失在楼梯口，出现在二楼走廊时，她才回过神，对着二楼喊：
“陈屿桉，你才是黄河！”
门在她眼前合上，陈屿桉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。
许辛夷睡得并不安稳，要不是手指疼，她想去田里，把翻过的地重新翻一次。
她复盘了今日种种，决定明早起来，就去找陈屿桉谈一谈。
许辛夷起床时，已经快中午了，老徐他们正在厨房，许辛夷环视一周，问：
“陈屿桉呢。”
小齐连忙说：“屿桉哥去买酱油了。”
许辛夷回到院子里，准备给陈屿桉发信息，大门忽而打开。
她心头一松，正准备喊陈屿桉，却在看到来人时，笑容凝滞在脸上。
对方穿着一件熨烫过的风衣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行李箱立在脚边，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过来。
看到许辛夷时，对方轻飘飘打量她许久，终于笑眯眯说：
“瘦了，也黑了，怎么不知道打扮打扮？”
许辛夷脚步像灌了铅，上前两步，敛眸，“妈。”
老徐、小齐和程雪亭都从厨房出来，老徐手里还拿着锅铲，见到许母，客客气气地打招呼：
“阿姨好。”
吴雅君颔首，“你们好，我是许辛夷的妈妈。”
她端方有礼，客客气气打着招呼，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审视他们。
老徐被她看得不自在，连忙说：
“我在做饭，您和辛夷一起吃点吧？”
吴雅君笑着拒绝，“不用了，谢谢你。”
老徐嘴打磕绊，他难以相信，自己竟然让话掉在了地上。
小齐和程雪亭站在一旁，大气都不敢出，生怕他们一说话，吴雅君就把冰冷的视线对准他们。
许辛夷不自在，连忙拽着吴雅君的胳膊，说：
“去吃午饭吧。”
吴雅君环视四周，眼神最终落在行李箱上。
老徐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，拎起行李箱，“我把箱子放在辛夷房间门口。”
许辛夷：“谢谢。”
“自己人，客气什么。”
吴雅君没说话，似乎在评估许辛夷和老徐的真实关系。
她俩并肩往左走，俩人离开不久，陈屿桉便回来了。
他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，目视着许辛夷离开。
小齐立刻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
“屿桉哥，那是辛夷姐的妈妈。她妈妈跟她一点不一样，笑是笑，可那笑就跟X光似的，把我看得浑身发麻！”
程雪亭：“我也觉得，比不笑还吓人。”
程雪亭总觉得吴雅君来了，是为了把许辛夷带走。
小齐：“你是说，辛夷姐要离开大理了？”
“我要是有这样的妈，我也不敢不听。”程雪亭说。
小齐非常赞成，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许母。
陈屿桉静静听着，始终没有出声。
许辛夷带吴雅君去了村口的融合菜小馆，这家餐厅装修好，菜品也不错，吴雅君大概挑不出刺来。
俩人坐在靠木窗的位置，点完菜后，吴雅君把菜单递给服务员，下巴微抬，“麻烦，给我们两杯温水，谢谢。”
服务员毕恭毕敬地回：
“好，我现在就去。”
服务员离开后，吴雅君双手交叉，不轻不重地问：
“你在大理待多久了？”
“不到三个月。”
“那份工作还要不要了？”
“老板给我保留了，我可以随时回去。”
吴雅君笑了，“你们老板对你还挺好。”
许辛夷眼神躲闪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，“还行。”
“刚才拎箱子的男人是谁？”
“民宿老板老徐。”
吴雅君语气明显放缓，“你想休息，我不是同意，可三个月已经不短了。我这次来，是想问你一句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？”
许辛夷如实道：“我还……没想好。”
“没想好？”吴雅君听笑了。
淡季中午，餐厅食客不多，上菜很快。
服务员把饭菜端上来，许辛夷端起一碗米饭放在吴雅君面前，适才慢吞吞端起自己的饭，拿起筷子吃了起来。
吴雅君后背挺直，俯视着许辛夷，见许辛夷不慌不忙地吃着饭，压根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，她火气骤大。
“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待下去吧？大理这种西南地区的小城市，它有什么好的？我花了这么多心思把你培养成人，不是为了让你待在这乡下地方，浪费你的生命！你明白吗？”
吴雅君深吸一口气，“你年纪也不小了，不能再这样任性了！你不想回杭州，就去上海广州北京，甚至去国外都行！总之，我不允许我吴雅君的女儿，失败到躲在这种小地方，蹉跎人生！”
许辛夷握着筷子，神色呆滞地将两粒米送紧嘴里。
“我说话，你听见没有？”
吴雅君似乎没想到跟许辛夷沟通，会如此困难。
“我给你买机票，你明天就跟我回去！”
许辛夷终于有了反应，“我不走！”
“许辛夷，”吴雅君深吸一口气，“你太让我失望了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我给你三个月时间逃避，这还不够？你知不知道，你再这样下去，你的人生可就完了！”
许辛夷握筷子的手，微微颤抖。
她的沉默激起吴雅君的怒火，吴雅君怒斥道：
“我说的话，你听见没有？”
她猛地把手边筷子一扔，筷子砸进水杯，带出水珠，直直砸进许辛夷眼里。
小时候，许辛夷每次吃饭时，都要被训斥，被责骂。
她总会轻轻唱歌，逃避这一切。
可她的歌声会激怒吴雅君，吴雅君会罚她站到门外，等她认错后，才能回去继续吃饭。
她又想唱歌了。
许辛夷默然拿起手边的纸，在眼皮上擦了一把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忽然说。
吴雅君一愣，似乎没想到会从女儿嘴里，听到反驳的话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许辛夷直视着她，像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那样，盯着吴雅君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我不走，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。”
吴雅君沉默片刻，一时没回过神。
“许辛夷，你学坏了，这就是环境的力量！你被身边那些不学无术的人带坏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“你名校毕业，不去大城市大公司，反而窝在这种小地方，你让我那些同事知道了，怎么想？我和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。”
许辛夷笑了，她知道，不论她说什么，吴雅君都不可能认同，可她还是说了：
“妈，我不想当推石头的西西弗斯。”
没日没夜推着石头，好不容易推到山顶，石头又滚落下去。
他只能从头再来，一次又一次，永无尽头。
吴雅君依旧是那副不理解，不耐烦，又不在乎的表情。
许辛夷厌烦地推开那碗凉掉的米饭，起身离开。
她走后，吴雅君坐在那里，注视着对面那碗被推开的凉饭，沉默许久。
“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，怎么会这样？”
“人生，一步错，步步错。”
许辛夷回到民宿时，陈屿桉正在院子里和招财玩。
看到她的瞬间，他顿了一下，站起来，没有说话。
许辛夷走上前，阳光明媚的下午，她却像屋檐下躲雨的小狗，浑身潮湿。
“陈屿桉，”许辛夷把头埋得很低，声音涩涩的，“我饿了。”
陈屿桉伸手摸着她的头顶，想让她像小狗一样，把身上的水珠甩干净，重新干燥起来。
“我做饭。”
他走进厨房，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牛肉，洗净手后，放在案板上切了起来。
厨房里锅灶已经烧起，一切重新热闹起来。
许辛夷站在他身后，忍不住走上前，将头重重抵在他背后。
她的重量全部靠在他身上，陈屿桉后背一僵，稳稳接住她，随后他继续手上的动作，熟稔地切着牛肉。
厨房里，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。
许辛夷没有松开。
锅里咕噜噜冒着热气，陈屿桉用白色瓷勺舀了一口牛肉汤，吹凉后，放到她嘴边。
“尝尝淡不淡。”
许辛夷就着勺子喝了一口，摇头，“正好。”
“吃芹菜吗？”
“吃。”
陈屿桉挑了一根小芹菜，放在案板上切，见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看，他解释道：
“芹菜，提鲜用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补充：
“无机的。”
许辛夷捏着他胳膊上紧绷的肌肉，低声说：
“你是有肌的。”
陈屿桉毫无反应，继续淡定地切着芹菜。
忽而，他“嘶”一声，捏起手指。
许辛夷凑过去，“没切着吧？”
“没事，吃你的牛肉。”
作者有话说：
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