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多, 吴雅君给许辛夷打了电话,说是有话跟她说。
许辛夷到指定地点跟她汇合,俩人疾步走了很久, 吴雅君一直没开口, 只留许辛夷无奈跟在她身后,慢慢在洱海廊道上踱行。
将近中午,许辛夷被晒得睁不开眼。
吴雅君忽而脚步一顿。
许辛夷如临大敌, 立刻调整好脸上的表情,怕被她挑出刺来。
“许辛夷。”吴雅君起了个调。
“嗯。”
吴雅君气不打一出来,她转身看着这个哪哪都不合心意的女儿, 皱眉道:
“昨晚,我跟你爸商量过, 我们一致认为, 大理不适合你。你这年纪应该把结婚提上日程, 回到大城市, 找一个条件好, 有能力的老公。留在这里,只会虚度光阴。”
许辛夷不说话, 吴雅君继续说:
“我们决定给你在杭州付个首付,买一套房。你回去好好上班, 还房贷。”
见许辛夷无动于衷, 她开始加码:
“当然了,你要是表现好,我们也可以提前帮你还完全部贷款,这取决于你的态度。”
许辛夷想说,她没有态度。
每个月都要还的房贷,是吴雅君套在她脖子上的绳索。
“我不要房子, ”许辛夷说,“首付我也不要,我自己可以。”
吴雅君脸色变了,“你拿什么可以?你连工作都不要了,你拿什么还贷款?”
“我能养活自己。”
“靠什么?在大理种地?”她指着一侧的洱海,像嫌弃女儿一样,“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好的!”
洱海的风很大,许辛夷像一颗被吹弯腰的树,慢慢挺直树干。
吴雅君仿佛觉得她没救了,“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此次大理之行,对吴雅君而言是极其失败的。
她说服不了女儿,便匆匆买了下午四点的飞机回去。
许辛夷送她去机场,到了行李托运处,吴雅君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行李箱,不甘心道:
“许辛夷,你会后悔的!”
行李箱在地面砸出刺耳的声音,吴雅君把行李箱放到称重履带上,还不忘回头:
“等你亏得血本无归,后悔都来不及!”
许辛夷自嘲地笑笑,“我以为你会说,我要是亏得血本无归,家里永远有一双筷子等着我。”
吴雅君一愣,拿上机票,转身就走。
许辛夷到民宿时,老徐几人都站在原地,愣愣地盯着她看。
“怎么了?”许辛夷奇怪。
老徐道:“小齐说你去机场了,我们还以为你也要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真的?”
许辛夷笑着点头,“真的,我打算留在大理,找点事做。”
众人欢呼起来。
坐在角落里撸猫的陈屿桉,唇角微微扬起。
天气不错,许辛夷想去农场坐坐,顺道喝杯咖啡。
“你要去农场吗?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屿桉颔首,“走吧。”
俩人走了一条街,却在路边看到了一脸愁容的桂年嬢嬢。
桂年嬢嬢看到她,像是看到了救星。
“辛夷,你们去哪?”
“去晴天农场,”许辛夷见她脸色苍白,关切道,“嬢嬢,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不是我,是金花。”
“金花嬢嬢怎么了?生病了?”
“没有,不是生病,”桂年嬢嬢调整措辞,“是金花他男人回来了。”
许辛夷:“我一直以为金花嬢嬢丧偶了。”
“没丧偶,但跟丧偶差不多,”桂年嬢嬢直叹气,“金花年轻时是个赤脚医生,总是走街串巷,给人看病,经常不着家,她男人就跟村里一个寡妇好上了。”
许辛夷蹙眉,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她男人带着寡妇私奔了。你们也知道,原来我们大理很穷的,她一个女人带孩子讨生活,可想而知,日子过得多艰难。”
许辛夷沉默许久,替金花嬢嬢不值。
“他这次回来,是想认回孩子?”
桂年嬢嬢叹了口气,“他病了,说是癌症,活不了多久了,想在死之前,见见孩子。他来找我,叫我去劝劝金花。可你说,这种事,我怎么劝?”
“要不,”桂年嬢嬢忽而拉着许辛夷的手,“你们陪我去一趟吧?”
许辛夷一愣,“您又没做错事,怕什么呀!”
“我这不是,嗨,我怕金花拿铁叉叉我!”
许辛夷和陈屿桉对视一眼,答应陪她一起去。
三人到了金花嬢嬢家,桂年嬢嬢很心虚,根本不敢看金花嬢嬢,一直抢着帮金花嬢嬢干活。
金花嬢嬢走到一边,跟许辛夷和陈屿桉说:
“你们看她那没出息的样子,这么多年朋友了,我还能真拿铁叉叉她?”
陈屿桉:“看来您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,我早就知道了,”金花嬢嬢叹了口气,“我们中国人的老思想,就是要落叶归根!他两个月前就回老房子等死,村里早有人告诉我了。”
许辛夷拉她坐下,“您是怎么想的?
“我?他都走三十年了,他的照片都叫我剪了,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。”
许辛夷轻声问:“您真的不恨他?”
“我恨他干什么?恨一个人很累的,我的力气都花在过日子上了。”
许辛夷闻言,若有所思。
金花嬢嬢又道:
“至于孩子,更不是我能管得着的。我孩子都三十多岁了,成年人了,我让他去看他爹,他就能听我的?”
金花嬢嬢说完,去屋里拿了一筐干丝瓜瓤出来。
她把丝瓜瓤剪开,用捶子锤扁了,很快便捶出一块长方形的瓜瓤来。
“您是打算做洗碗布?”
“是,我去年晒的丝瓜瓤太大了,刷碗刷锅都不方便,剪成小块,用脏了就丢,不浪费。”
她递了一块给陈屿桉,“屿桉,你拿回去试试,这可以搓澡的。”
陈屿桉谢绝了,“我都用刷子。”
“刷子华而不实,丝瓜瓤用水烫烫,软化之后,搓澡很下灰的。”
陈屿桉拒绝的样子,让许辛夷忍俊不禁。
许辛夷凑近金花嬢嬢耳边,低声说:
“他很精致的。”
“精致的话……那你喷点香水再搓。”
这话说完,三人同时笑了起来。
晚上,许辛夷坐在院子里发呆,她想起吴雅君诅咒般的话语,想起金花嬢嬢不依附的姿态,一时间,心里难以平静。
程雪亭走过来,“辛夷姐,你留在大理打算做什么?有没有方向?”
许辛夷摇头,她来大理只为了给自己一个假期。
说做有机农场,也是为了敷衍吴雅君。
可这个忽然跃入她脑海中的想法,难道真的只是偶然?
也许,她潜意识里就想做一个有机农场,依据大理天然地势,把在金花嬢嬢那吃到的黄瓜蔬菜,分享给其他人。
她不免在想,是否有这样的可能性。
金花嬢嬢说得对,别人是否回头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我们自己的人生。
许辛夷把自己的设想,跟小伙伴们说了一下。
老徐:“辛夷,不是我泼冷水,种地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。”
许辛夷:“朋友就该说实话。我知道种地不轻松,可我不是为了种地,我是想把农场当成产品去经营。”
“把农场当产品?”老徐琢磨。
许辛夷颔首,“我卖的不是菜,是大理高原有机的生活方式。”
陈屿桉走过来,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诉她:
“现在地租贵,每亩已经涨到一千五一年了。不过大理对有机种植有补贴,具体情况,需要跑一趟政府部门,问个清楚。”
许辛夷颔首,“我先做个ppt,做好数据分析和样本调研,如果分析结果不太好,那就及时放弃。”
陈屿桉:“做高利润产品,以需定产。”
许辛夷冲他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,“等我的ppt。”
她上楼前,又回头补充:
“我做ppt可是一绝,那可是连我老板雯姐都竖大拇指夸赞的!”
程雪亭跟着傻笑,等她上去后,才说:
“辛夷姐又变回来了,变成我们熟悉的辛夷姐。”
“是呀,”老徐跟看自家闺女似的,“说得我都想给她投资了。”
许辛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查了好多资料。
大理的优势在于它的日照时长和昼夜温差,这非常适合种植茄果类,尤其在番茄种植方面,很有优势,可与墨西哥和摩洛哥比肩。
许辛夷在电脑屏幕上打下“大理有机农场计划书”几个字,想了想,在“有机”二字前面,加上“辛夷”两个字。
“辛夷有机农场……听着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。”许辛夷自言自语。
微信响了起来,是陈屿桉发来的资料。
陈屿桉:我找国外做相关行业的朋友,要了些资料,看能不能帮上你。
许辛夷:谢谢。
许辛夷:你朋友是哪个国家的?
陈屿桉:荷兰。
陈屿桉:他是农业咨询顾问,非常专业。
许辛夷谢过他,打开资料,专注地看了起来。
陈屿桉给的资料很及时,填补了她专业知识的缺乏。
许辛夷看得入迷,忽而房门被人敲响,她放下手里的笔,趿拉着拖鞋去开门。
门外空空荡荡,没有一个人。
许辛夷视线下移,一个深色木质托盘放在地上,托盘里摆放着饭菜,边上还有一杯加冰的拿铁。
许辛夷唇角微扬,端起托盘,回屋里继续奋斗去了。
她连着几天没出门,一直在利用互联网,深挖专业知识,甚至看了国内外很多农学专家的专业论文,对行业现状有了一定的认知。
陈屿桉日日给她送饭,换着花样做各种好吃的,咖啡却总是无糖的燕麦拿铁。
他还在托盘旁放了花,有时是粉色郁金香,有时是白色洋甘菊。
他贴心地将花扎起,许辛夷往花瓶里一放就行。
有鲜花和咖啡相伴,许辛夷进步神速。
这天,她终于在电脑上敲下最后一个字。
她翻看着做好的ppt,兴奋地给陈屿桉发信息。
许辛夷:来看我的ppt。
陈屿桉:就来。
房门很快敲起,许辛夷打开房门,陈屿桉手托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,站在门口。
“我发完信息,才注意到,已经半夜了。”
陈屿桉:“我睡得晚。”
屋里没有多余的椅子,许辛夷干脆把靠垫铺在地上,俩人相依而坐。
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,把ppt调到第一页。
“你先看,随时考我。”
陈屿桉也把手里的电脑给她,“这两天,我跑了一趟州政府。按照农业农村部的指示,对连片50亩以上的有机种植,每亩补贴1600元每年。有机证书认证是5万元一次性发放,绿色证书3万。你也看看,了解一下。”
俩人交换了笔记本,都认真看了起来。
一时间,屋内安静极了,只有笔记本键盘敲动的声响。
许辛夷看着陈屿桉准备的资料,政府的扶植政策,对她这样想从事农业的人来说,无疑是一剂强心剂。
陈屿桉松开手,“我看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没有炫技,但处处体现高超水准。”
许辛夷忍笑,“不用商业互吹了,说实话,你觉得哪里需要调整?”
陈屿桉如实说:
“黄瓜和番茄的定价,还可以再高点。另外,大理的地理优势,可以填补北方地区冬季蔬菜产量的不足。我觉得,可以把这一点加入到ppt里。”
许辛夷虚心接受他的建议。
她操作时,陈屿桉忽而道:“只靠互联网数据得来的样本,很可能不太真实。”
许辛夷颔首,“是啊,样本不真实,结果就不具备参考性。咱老祖宗说,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。我打算,明天去田里,去基层,去群众中找真相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坚定,像一颗刚被埋入土里的种子,向着阳光,无所畏惧地生长。
陈屿桉盯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陈屿桉,你说……”
许辛夷一回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没有躲,她也没有。
他深褐色的瞳孔像澄澈的镜子,清晰照见她的脸孔。
许辛夷知道,她被看见了。
次日,许辛夷将本子和笔电装进包里,打算去做调研。
陈屿桉在院子里等她,“我带你去。”
许辛夷一愣,“你农场事情多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雪亭、小齐和老徐替我干活去了。”
许辛夷很感动,她的事业都还没落地,深究起来,一切都是空想。
可大家却如此支持她。
她振作起精神来,“好!我一定要好好调研,不让大家失望!”
许辛夷先采访了包括金花和桂年嬢嬢在内的本地人。
他们每家都有地,对于大理的气候最了解不过,给了她很多有用建议,尤其是雨季露天植物的防护方面。
陈屿桉用电脑帮她记录。
许辛夷则把关键信息,手写在笔记本上。
“当农民就是靠天吃饭,辛夷啊,大理气候多变,你要做好收成不好的准备。”金花嬢嬢语重心长。
之后,俩人走访了乡镇农业中心,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,又去了农业局和自然资源局等单位。
政府工作人员听说他们想做有机农场,非常热情。
“政府对有机农场的态度是,给钱,给地,给技术,给市场!政府会尽一切能力,来帮扶你们。”
“拿地方面……”许辛夷问。
工作人员道:“政府会牵头,帮助你们从村里统一租地,尽可能帮你们规避风险。”
许辛夷伸出手,“谢谢您,我们再去其他地方,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“好,有需要及时联系我。”
上车后,许辛夷翻看着笔记本。
陈屿桉拧开一瓶水,递给她,“你已经一下午没喝水了,喝点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许辛夷说着却没动,依旧专注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。
嘴唇被瓶子轻轻一碰,陈屿桉将瓶子放在她嘴唇边。
许辛夷瞥他,陈屿桉轻笑:“张嘴。”
她乖乖张开嘴,不自然地喝了几口。
“多喝点,骆驼小姐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