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楠一走, 许辛夷心里空落落的,很不得劲。
好在,金花嬢嬢打电话给她, 说是月英阿奶家的樱桃熟了。
“阿奶说你们要酿酒?赶紧来摘, 再不摘就坏掉了。”
许辛夷前几天买的透明罐子都到了,她把罐子洗干净,便跟陈屿桉一起去摘樱桃。
光影错落, 桔红色的小樱桃簇成一团,像一个个小灯泡。
许辛夷挑了个大的,伸手去扯。
月英阿奶笑道:“这样扯是不行的, 要往上提,你看我, 一提就下来了。”
许辛夷学了一下, 果然好摘多了。
“阿奶, 我帮你也摘点吧?”
月英阿奶连连摇头, “给鸟吃, 我都不要。”
阳光漏在许辛夷脸上,她迎着翠绿的樱桃叶, 感觉时间也随着风,静静地摇晃着。
陈屿桉从上头, 扯了一簇樱桃, 放到她嘴边。
“尝尝甜不甜。”
许辛夷听话地张开嘴,嚼了嚼,樱桃汁在齿缝间流淌。
“嗯,这颗好甜。”
陈屿桉唇边漾着笑,“上边的都甜,我给你摘点。”
于是, 陈屿桉摘完,就没有中间商地直送许辛夷嘴里。
许辛夷一边吃,一边指挥他,“男朋友,左边那簇红。”
“哪呢?”陈屿桉眯着眼寻找。
“再左边,就是那里。”
陈屿桉笑了笑,“看到了,这一簇确实红。”
陈屿桉把这一簇拎到许辛夷嘴边,许辛夷像是嗷嗷待哺的幼鸟,等他投喂。
谁曾想,他陡然伸回手,全部放入自己口中。
樱桃汁染到他的衣角,许辛夷忍笑说:“这就是捉弄女朋友的代价。”
午后安静,许辛夷站在树下,浅色头巾将她头发往后拢去。
阳光静静落在她身上,她忽而明白了古诗的意思。
“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了樱桃,绿了芭蕉。”
陈屿桉回头,静静等待她的下文。
许辛夷笑了笑,“没什么,我只是想,诗人说的对,时光确实是有颜色的。一红一绿间,春天就要过去了。”
对视间,许辛夷盯着陈屿桉的瞳孔。
原来,男朋友的瞳孔也是有颜色的,红樱桃、绿叶子、金灿灿的阳光和站在樱桃树下的她,都在他瞳孔中流转着。
他们摘得樱桃太多,泡酒根本用不完,许辛夷就打算做一些樱桃酱,留作早餐吃。
“你酿酒,我做果酱?”许辛夷提议。
“好啊。”
陈屿桉不打算用酒曲,只是把樱桃和冰糖按比例放在酒中浸泡。
他很快便处理完了,回头时,许辛夷还在给樱桃去核。
本地樱桃不大,用筷子去核很麻烦。
陈屿桉道:
“用细吸管会不会好点?”
“对哦,你快拿给我试试。”许辛夷雀跃。
陈屿桉去冰箱上挑了两根硬吸管,效率果然高多了。
俩人一起挑,进度快多了,很快就处理好一盆樱桃。
许辛夷揉着酸痛的胳膊,“难怪月英阿奶宁愿扔了都不要。”
陈屿桉笑,“你想阿奶剩下那几颗牙,都保不住?”
许辛夷笑着拿出铁锅,想了想,“铁锅会和樱桃里的酸发生化学反应。”
她想换锅,一转头,却见陈屿桉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锅。
“英雄所见略同。”
许辛夷失笑,将樱桃和冰糖放入锅里熬煮,她不时用锅铲压着樱桃,想要将樱桃快点捣碎,缩短时间。
樱桃渐渐变得粘稠,空气中弥漫着酸甜的樱桃香。
许辛夷又挤了些柠檬汁进去。
风吹动窗帘,她站在厨房里忙活,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样子。
陈屿桉从背后环住她,头枕在她脖颈处。
许辛夷反手抚上他的脸,一路摩挲,从下巴往下滑去,直至触摸上他滚烫的喉结。
陈屿桉喉头滚动,下巴往她脖颈处蹭了蹭,侵略性地环住她的腰身。
许辛夷转过身,迎合他,却引来他极具占有欲的亲吻。
她被他掐着放在了操作台上。
陈屿桉只需略略低头,就能亲到。
许辛夷身体发热,气息渐渐不顺,她手指在他胸肌处反复流连。
陈屿桉撬开她的齿关,更深地吻上去。
樱桃酱咕噜噜冒着热气,窗帘依旧翻飞。
二人正激烈拥吻。
许久之后,锅早已凉了,许辛夷用木勺刮着锅底的樱桃酱,装入透明瓶子里。
她嘴唇微微发肿,一时不想搭理陈屿桉。
“标签我写好了。”他道。
“嗯。”
许辛夷拿过写着日期的标签,贴在透明瓶子外,随后将密封的樱桃酱和樱桃酒一起,放在木制的储物柜上。
她转身时,陈屿桉正在她身后,碍了她的道。
她一时没好气,轻轻揍了他一下。
与大理夏季一同到来的,是它的雨季。
今年雨季迟迟没有落雨,每日都是艳阳高照,人都晒蔫了,更别提庄稼了。
天刚亮,工人大姐就在田间浇水了。
许辛夷在地里忙活了一阵子,就收到程雪亭的电话,说今天是乞丐节,喊她一起烧纸。
大理对民俗节日非常重视,许辛夷如今也学会了让日子慢下来。
她查了乞丐节的来历,便跟程雪亭约好了,在东岳大帝庙里集合。
还不到十点,庙周围挤满了人,大家都把带来的火纸扔进火堆里,既可以祈福保平安,也可以给无主的孤魂送去慰藉。
如果当日有乞丐,遇到乞丐乞讨,一般也不会拒绝。
许辛夷喜欢这种善良的节日。
火舌四起,烧纸的人太多,消防一直在周围守着。
程雪亭拉她在一个写表的摊子前坐下,摊主是个俊秀的老爷爷,字写得很好。
“我要一张表。”她说。
许辛夷也要了一张,不多时,老爷爷便问她名字。
“哪个辛夷?”
“这样,辛苦的辛,蛮夷……”许辛夷掏出手机来打字,“这个夷。”
“哦,我知道,中药材嘛,名字很好,”老爷爷笑呵呵说,“你可以把全家人名字都写上去。”
许辛夷沉默片刻,“再写个小狗的名字吧?开心。”
“开心小狗……”
写好之后,摊主老婆喊她名字,一边祝她发财,一边把表递给她。
边上大姐教她:“你要说,谢金口!”
许辛夷接过表,回:“谢金口。”
“屿桉哥。”程雪亭喊了一声。
许辛夷抬头,陈屿桉和老徐小齐一起来了,这俩人拎了一袋子折好的金砖来烧。
陈屿桉看向许辛夷手里封好的表,“紫色,求财的?”
“嗯,”许辛夷又看他写好的红色表,“你的呢?”
“求平安的。”
“你写了几个名字?”
陈屿桉回:“你的,我的,我父母的,开心的……第一个就是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她沉默的表情让陈屿桉挑眉,“你不会没写我吧?”
“怎么会!”许辛夷像是被人侮辱一般,立刻反驳,“我怎么可能没写你,我第一个就写你,还有开心。”
他露出一种幸福的笑意,“谢谢女朋友。”
“呵呵,不用谢,应该的嘛。”
陈屿桉折了金元宝过来烧,还带了一个托盘上供,里头有烧鸡、水果、精酿。
“你准备得好全啊,打算求什么呀?”
陈屿桉微顿,“求个平安。”
他将金元宝扔进火堆,火舌很快吞噬了元宝,烟熏火燎中,他忽而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许辛夷,你要平安。”
许辛夷脸颊发烫,眼泪紧跟着落了出来,不是感动的,是被火熏的。
她急忙跑开,烟雾中,传来她清晰的声音:
“陈屿桉,你也是。”
回去的路上,许辛夷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。
陈屿桉挺迷信,摸着她的额头,怕她被脏东西缠上。
老徐道:“不能吧?辛夷身体一直挺好。”
程雪亭拿出手机,“我这有辛夷姐的八字,不是很阴的命格。”
小齐:“就是被烤的,我头发都被烧焦了。”
许辛夷干笑,“没事,陈屿桉,你在前面放我下来,我忽然想起来,我还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“也……也没什么。”
“要停车吗?”
“不用不用,是我记错了。”
陈屿桉不放心她,一路把她送到了农场。
许辛夷坐在沙发上休息,陈屿桉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真的没事吧?”
“真的没事,你赶紧回去吧,我躺下休息休息。”
许辛夷假装闭上眼睛。
“那好吧,你睡一觉,醒了给我发信息。”
陈屿桉见她点头,这才半信半疑地离开。
他的车一走远,许辛夷就跳起来,拿上头盔,骑上小电驴,往东岳庙赶。
这一路堵车很严重,她在车流中穿梭,好不容易到了摊子前,一手拍在桌子上,气喘吁吁道:
“爷爷,再给我写个平安表,名字是这个……陈屿桉,地址是晴天农场。”
许辛夷将红色信封扔进火堆里。
见平安表全部烧完,她的心意被东岳大帝知晓,心里才渐渐踏实。
人有了挂念,就会变得迷信。
她相信,她和陈屿桉都会平平安安的。
这天,许辛夷发现定植的番茄苗,开了第一朵花蕾。
鲜黄色的小花,很像五角星,更像许辛夷的勋章。
许辛夷着迷地看着它,满满都是骄傲。
她拍下照片,发给陈屿桉。
“男朋友,我的番茄开花啦!”
陈屿桉正在咖啡店忙活,收到信息,立刻查看。
“恭喜,祝番茄小朋友茁壮成长。”
天空一碧如洗,有的云朵像透光的棉花糖,有的像牛的胸口油。
她站在植物中间,感受着土地传递给她的力量。
暖风徐徐,许辛夷正眺望远方洱海,工人大哥过来喊她,“许老板,有一块地出现了病虫害,你过去看看吧。”
许辛夷到时,工人们都在地里,你一言我一语,讨论该怎么办。
按照以往经验,这种情况要尽快打药。
可有机农场不能用农药,一旦用了农药,庄稼就会有残留,田里的蛇蛙虫也会跟着遭殃,还容易让土壤板结。
许辛夷便按天哥说过的办法,把这块地铲掉。
“全部铲掉?”工人大哥心疼东西。
“全部铲掉,不然会传染。”
“那行,”工人找了个化肥袋来,“铲完扔掉吗?”
“扔掉。”
许辛夷嘱咐他们,继续观察周边的植物,一旦传染,及时处理。
村子口的蓝花楹开花了,在蓝天的映衬下,像油画温柔的添笔,许辛夷每每路过,都能感受到它温柔的注视。
许辛夷把车停在农场生活区门口。
她刚修建好几个智能化堆肥池,自带温度计和监视器,可随时监控内部腐熟温度。
工人把树叶、坏蔬菜、秸秆切碎了倒进去。
许辛夷道:“别忘记放菌种。”
“记得的,老板。”
等土里第一批植物收获,就可以用这些植株做堆肥。
后期,再养点禽类,实现农场小循环。
许辛夷正在调试堆肥池的智能面板,工人来喊她,“老板,有人在小木屋等你。”
许辛夷回去时,远远看到中年女人,站在树下等她。
对方身材瘦高,气质干练,带着一点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不远处,一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,跟开心玩耍。
“雯姐!”许辛夷高兴地走过去,拥抱她,“好久不见,你能来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许辛夷给雯姐打过电话,说了不回去工作,要开有机农场的事。
雯姐没有责怪她,反而交代她,多分享农场照片。
前天,大理有丁达尔现象,许辛夷给她发了图片。
雯姐回复时语气不大对,似乎有什么心事。
许辛夷便给她发了地址,邀请她来大理玩。
“辛夷,好久不见。”
雯姐指着一侧的小姑娘,“这是我女儿何田田,田田,跟辛夷姐问好。”
何田田站起来,低着头不说话。
许辛夷笑道:“田田这么大了,你知道吗?我第一次见你,你才上幼儿园了。累了吧?我给你做杯饮料吧?你要百香果柠檬茶,还是葡萄养乐多。”
何田田想了想,“葡萄养乐多。”
“真会选,”许辛夷肯定她,“雯姐,你呢?”
“我也要葡萄养乐多。”
许辛夷对何田田笑,“你妈妈学你。”
何田田闻言,板着的小脸上,终于露出些许笑意。
做好饮料,许辛夷给自己做了一杯咖啡,便拿起抹布擦洗操作台。
“哎呀!我好像忘记浇花了。”她忽而说。
雯姐想要说话,又咽了回去。
不多时,何田田经过慎重思考,开口道:
“辛夷姐姐,我可以帮你浇花。”
“真的吗?那我太感谢你了!”许辛夷指着外面的水龙头,“你拧开水龙头,水管就会出水。浇花时,把水管捏扁,否则水流太大,浇不透,水就流走了。”
何田田点头,“好。”
她走远后,许辛夷才回头看雯姐。
雯姐叹了口气,许久才说:
“田田休学了。”
许辛夷倒不惊讶,能让雯姐这个工作狂,放下公司的业务,来大理闲游,除了女儿,也没有别的了。
“怎么了?”
雯姐如实道:“她抑郁了,医生说,她不想上学,就不要勉强她,可我不明白,我女儿什么都不缺。我给她买最大的房子,最漂亮的裙子,让她去全世界游学……我给她创造这么好的条件,她怎么会抑郁呢?你说医院的测量表,是不是不准?”
许辛夷走到她身边,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你去她学校打听了吗?是不是有人欺负她?”
“我问过,同学们都说没有,她自己也否认。”
“不想上学,就不去呗。”
许辛夷的话,挑起了雯姐最深层的焦虑。
“她才高一,不上学怎么办?我可以送她出国,但也得她愿意才行,”雯姐叹了口气,“我公司还有那么多事……”
“好啦,好啦,”许辛夷轻声安慰她,“这里是大理,不是杭州,你先不要着急,安心住几天。”
她说的有道理,这不是着急能解决的事。
雯姐掏出手机,“我订酒店。”
“不用订,就住我这,”许辛夷解释道,“我原来民宿房子还没退,正好回去住几天。”
“辛夷,真是麻烦你了。”
许辛夷摇头,“跟我客气啥,我还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呢。”
水管声哗哗,院子里的何田田被晒得脸颊发红。
雯姐立刻焦虑道:
“防晒霜呢,晒黑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许辛夷连忙拉住她,“晒黑了,也好看!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