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辛夷把雯姐拉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坐着。
雯姐气哭了, “她打小没剪过头发,我花了多少心思,才把她养成小公主, 她倒好, 把头发剪得不男不女的,像什么样子!”
许辛夷叹了口气,“你就知足吧, 没用剪刀做别的事,只是剪个头发,有什么想不开的。”
雯姐一愣, “你倒是会安慰人。”
“我说真的,她能叛逆是好事, 怕就怕那些懂事的, 什么都憋在心里。”
“可我不明白,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!”
许辛夷想了想, 道:“田田小时候考了98分, 打电话给你,结果, 你怎么回的?‘那两分错哪了?下次注意’。”
雯姐不记得这事了。
“我是这样的吗?”
“我当时在你办公室,找你签字, 记得很清楚。”
雯姐从小生活在农村, 为了给子女好的生活,努力打拼。
谁曾想,日子是过得好了,孩子却不领情。
“我小时候家里穷,父母对我也不好,每年冬天, 不给我送衣服,腿上和手上总是生冻疮。现在每年冬天还会痒。她从小锦衣玉食,没过过苦日子,哪里知道我的不容易?”
“你呀……”许辛夷笑了笑,“就像我说的,你都四十多了,你人生的高考该结束了。”
“我没法不紧绷,家里开销大,公司几百号人也等我养活。”
雯姐伤心到极致,本来不想在许辛夷面前说的,却还是忍不住吐槽。
“小钱你记得吧?她跟你一起进公司,我对她多好啊,给她升职加薪,她父亲去世我还出了礼。可前几天,我竟然在茶水间,听到她跟别人一起骂我。”
许辛夷本想安慰她,一想到她每年赚那么多钱,便轻声说:“被骂是成为强者的必经之路。”
“我心里不舒服。”
许辛夷笑笑,“那我说句实话,你要听话?同事间的革命友谊,都是从骂老板开始的。”
雯姐很受伤,“我以前就没骂过老板。”
“所以你从前公司辞职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好啦,咱不管这些,只管对自己好一些。”
雯姐节约惯了,哪怕有钱后,也没养成那些烧钱的恶习,许辛夷让她对自己好,她一时有些迷茫。
许辛夷拍拍她的肩膀,“你银行里的钱,不是你的钱。只有花在你身上的钱,才是你的。”
雯姐若有所思,却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。
很奇怪,许辛夷以前比她还紧绷,短短时间,却像打通了任督六脉,窥测到人生的奥义。
“辛夷,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你就说是好,还是不好?”
“原来向上生长,现在向下扎根,活得更踏实了。”雯姐最终感慨。
晚上,女儿躺在床里边,呼吸匀称,早就睡着了。
屋外传来几声蛙鸣,雯姐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许辛夷说得对,她活得太紧绷了。
高考结束二十多年,可她经常做梦,梦见在校园里找考场,梦见作文写不完,梦见数学题不会做。
往前推二十年,谁会想到今天能过这种好日子?
她是同学里,混得最好的一位。
可她怎么就不知足,怎么就不愿意停下来呢?
隔天早上,雯姐刚起床,就发现何田田不见了。
她找了一圈,竟然看到何田田正站在杏子树上,摘杏子。
雯姐深吸一口气,许辛夷立刻说:
“昨天说好的,假装自己是个瞎子。”
雯姐戴上墨镜,“是的,我看不见。”
“这就对了,你忙你的,别管孩子。”
何田田拎着筐子去厨房洗杏子,许辛夷指指屋里的雯姐,“给她送点?”
“她肯定要说我。”
“不会,她变了,”许辛夷低笑,“她现在看不见你了 。”
“啊?”
何田田端着一盘杏子进屋,她故意说:
“这是我爬树摘的杏子,你尝尝吧。”
雯姐答应了一声,头都没抬,更没说教。
何田田皱了皱眉,狐疑地走了出去。
下午时,雯姐让许辛夷帮她看个PPT,是从前许辛夷擅长的产品问题,俩人正讨论着,屋后头忽而传来田田的手机铃声。
小木屋隔音差,田田的声音清楚地传来:
“搞笑视频我看了,没分享给我妈,这么好笑的视频分享给她,就不好笑了……漫展?我妈怎么可能陪我去漫展,她就是个老古董!”
雯姐:“……”
许辛夷连忙找了一副耳塞给她,“戴上。”
“对,”雯姐深吸一口气,“我现在是聋子。”
“还是哑巴!”
“是,我不看,不听,不说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何田田像撒欢的小野马,追鸭子、去猪圈探险、手拿蚯蚓。
她还到处收集鸡屎去养地,在外玩野了,懒得回民宿,还会就地蹲在野外尿尿。
雯姐一律没反应。
她的墨镜和耳塞一直没有取下,嘴上甚至贴了个封条。
比许辛夷想象中,做得更好。
直到这天,雯姐说要走,何田田一愣,觉得太突然了。
“我还没做好准备。”
“打扰你辛夷姐这么久,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
何田田沉默地低着头。
雯姐微顿,不太自在地说:
“我想着,如果我们今晚回去,能赶上明天的漫展。”
见女儿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,雯姐补充:
“别人送我的票,不去就浪费了。”
何田田抿了抿唇,“可是我没有衣服穿。”
“衣服我买好了,化妆师也请好了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“没异议的话,现在出发去机场吧。”
何田田转身时,嘴角动了动,就进屋收拾东西了。
许辛夷觉得突然,“你好歹跟我说一声,我都来不及跟田田告别。”
“辛夷,这几天麻烦你了,”雯姐心情复杂地说,“你说的话,我晚上睡觉时,认真想了一下。你说的对,作为母亲,我真的不称职。”
“没有,是社会总苛责女人。”
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
“我没安慰你,”许辛夷连连摆手,“这人呀,就跟手机一样,定期需要更新系统。没什么称职不称职的,就是你的旧系统,跟不上新时代的需要了。”
雯姐感谢她安慰自己。
“这一趟大理之行,我收获了很多。”
许辛夷摇头,“我还觉得没招待好你。”
“真的,辛夷,不是只有惊天动地的大事,才能改变人生。你做的已经足够了。”
何田田拎着行李箱出来了,雯姐叫的车也到了门口。
许辛夷送她俩上车,雯姐回头,“辛夷,需要投资,随时联系我。”
“谢谢雯姐。”许辛夷冲上去抱住她。
“辛夷姐,再见,我给你发漫展图片!”何田田挥手。
“好!”
敞开的出租车内,何田田的短发被风吹乱,雯姐伸手帮她拢了拢,什么也没说。
何田田愣了一下,没有躲。
雯姐说走就走,让许辛夷猝不及防。
她目送着出租车离开,又有了送走孟楠时的失落。
山林有风,松涛阵阵。
许辛夷望着延伸下去的小路,忽而意识到,她在学会告别。
许辛夷盯着她们的背影,忍不住叹了口气,眼睛忽然被人蒙上了,空气中飘来男朋友熟悉的皮革调“体香”。
“陈屿桉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许辛夷拉开他的手。
她回头,对上陈屿桉的笑脸。
他已经不像前天晚上紧绷了,唇角挂着宠溺的笑意。
“我想你了。”
许辛夷搂着他的腰,蹭了蹭,“你真好,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男朋友。”
他唇角压不下,“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“那你说说,我哪里好?”
许辛夷认真沉吟:“肌肉,你的肌肉全天下最好。”
“小色鬼。”
“我哪有啊。”
许辛夷伸出手要他背,陈屿桉蹲下,让她趴在自己身上,开门时,还掂了掂她,许辛夷只能抱紧他。
“陈屿桉,背我去果园里,我摘几个杏子。”
“好!”
有陈屿桉帮忙,许辛夷就不用爬树了,她摘了一个,用衣袖擦了擦,塞到陈屿桉嘴边,“甜不甜?”
陈屿桉咬了一口,“嗯,很甜,再摘几个。”
“好嘞,放在你帽子里。”
“许辛夷,”陈屿桉伸手打她屁股,“坑男友,你是一绝。”
许辛夷仰头笑了起来,她摘了个杏子放在嘴里,瞬间,唇齿都是杏子的味道。
像这个夏天,酸酸甜甜的。
开心看到陈屿桉,从狗舍里跳出来,跟陈屿桉玩。
陈屿桉陪它玩了一会,觉得之前做的狗舍不太精致,决定升级一下,画个“开心之家”的门牌,挂在门口。
他画了一会,锯好后涂上颜料,敲敲打打,很快将小狗爪形状的板子钉好。
“怎么样?”
许辛夷凑过来,“太好看了,男朋友简直十项全能。”
有人给许辛夷发微信,她低着头,正打算戴上耳机听,一个白色盒子忽然出现在她面前。
许辛夷盯着最新款的无线耳机,微怔,“送我的?”
陈屿桉唇角上扬,“你的耳机不是被开心咬了么?我怕耳机接触不良,影响你回我微信的速度。”
许辛夷从没跟他抱怨过耳机被咬坏,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观察到的。
她抱住他,蹭了蹭,黏糊道:
“到底是谁这么幸福,能拥有这么好的男朋友?”
“你就哄我吧。”
“肺腑之言,”许辛夷真心觉得他很好,好到让人心软,“怎么没有那种男朋友大赛呢?我要把我男朋友送去参赛,得个头等奖,回来炫耀炫耀!”
“你再夸下去,我就找不着北了。”
“我说真的。”
陈屿桉长长叹了口气,觉得自己被她吃得死死的。
有个工人大姐来敲门,问她要不要吃南瓜花。
许辛夷走到门边,看到她提了满满一小筐南瓜花,橙黄色的花朵缩成一团,杆子却是翠绿直挺的。
“姐,你自己家不吃吗?”许辛夷问。
大家道:“我家盖房子,种的东西都要拆掉,我就全给摘了,分给大家吃。”
许辛夷笑着接下来,“盖房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你尽管跟我说。”
“谢谢你,不需要,我们家亲戚多,忙得过来。”
许辛夷拎着筐子回去了,她拿起一朵闻了闻,香味不算刺鼻。
“男朋友,晚上吃南瓜花!”
陈屿桉很自然地接过竹筐,“这也太多了,你想炸着吃,还是做汤吃?”
许辛夷从背后抱着他,“我可以都要吗?”
“可以啊,多贿赂贿赂我,我一高兴,就都做了。”
许辛夷凑过去要亲他,嘴唇碰到他嘴唇的瞬间,忽而撤回了,“我还是喜欢白嫖。”
“……”陈屿桉被气笑了,“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?”
许辛夷嘿嘿一笑,“那还不是你惯的。”
陈屿桉边盯着她,边转身去拿面粉。
“算你厉害。”
陈屿桉将南瓜花处理好,洗净,放入加鸡蛋的面糊糊,裹好后放入热油里炸。
第一次不太脆,他又复炸了一次。
炸好后,撒上调味料。
“尝尝。”他夹了一颗送到许辛夷嘴边。
许辛夷咬了一口,被酥脆的口感惊艳到了。
“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,很特别的味道,有点像薯片。”
陈屿桉将她咬剩下的南瓜花放入口中,嚼了几口,“确实挺好吃的。”
“再来一口?”
“你吃吧,我烧个汤,”陈屿桉打开冰箱找猪肉,他觉得应该煸点荤油出来,才会好吃,“加点芋头和猪肉,按照海菜汤的做法来试试?”
许辛夷举双手赞成,“好!”
“应该把花摘下来,花和梗分开放……你觉得呢?”
陈屿桉看她时,她正一边吃南瓜花,一边敷衍地竖起大拇指糊弄他。
“算了,”陈屿桉盯着她开心的样子,勾了勾唇,“我在厨房有绝对的话语权,下次,这种事就不问你了。”
次日,许辛夷回云边小院,看到隔壁在装修。
“隔壁换老板了?”
“房东把房子租出去了。”
老徐嘀嘀咕咕,不大高兴的样子。
许辛夷正奇怪呢,一个男人慢慢从墙那边冒出头,越过围墙,偷偷打量他们。
许辛夷看他有几分眼熟,“杜兄?”
杜流云冲她挥手,“没想到吧,以后,咱们是邻居了。”
老徐闻言,扫把一扬,将招财的脆脆鲨扬在了杜流云头上。
“哎呦!”杜流云气得直咧咧,“老徐,你真够狠的!”
“知道就好!”老徐冲许辛夷解释,“杜流云竟然说他家招财比我们家招财好看!你说这人,是不是瞎。”
许辛夷立刻正色,“怎么可能!他有审美吗?明明我们家招财更好看。”
“就是。”
正说着,许辛夷收到了何田田的微信,她正穿着二次元的衣服,站在漫展里,和一群玩cosplay的人合影。
许辛夷隔着屏幕都替她开心。
“真好看,杭州漫展人多吗?”
“多,但是大家都好厉害,好还原!还有个蝴蝶姐姐,我发你看。”
“太精致了!”许辛夷感慨,又问,“你妈妈呢?”
“我妈妈什么都没说,面无表情地在后面跟着。”
何田田给她发了雯姐的照片。
许辛夷噗嗤一笑,“她看着很无语。”
“刚才有人问我,我妈是不是在cos一个班味很重的牛马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