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辛夷刚从地里回来, 微信语音就响了起来。
是小韩发来的视频,她告诉许辛夷,她申请国外大学的事, 已经有回复了。
“辛夷姐, 我正在办出国签证,顺利的话,六月份飞休斯顿。”
许辛夷真心为她高兴, 她摘下草帽,笑着回:
“太好了,小韩, 我为你骄傲。”
小韩被她夸得不好意思,“折腾了好久, 从去年就开始面试, 申请经费, 现在才差不多谈妥。辛夷姐, 其实我也没你说得那么好, 我是为了逃避就业,才想继续读书的。”
“原因不重要, 重要的是结果。”
小韩被她夸笑了,“你的农场怎么样了?”
“快走上正轨了。”
“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会留在大理, 但我没想到, 你会开农场。”
“别说你,我自己都没想到。我本来就是想做个PPT,试试可不可行,谁知道,试着试着,就刹不住车了。”
小韩感慨:“命运真是最好的戏剧大师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小韩忽然发现了什么, 对着镜头左看右看,“我最近胖了,有双下巴了。辛夷姐,送你一个?”
“我没看着啊,”许辛夷凑近,“谢谢,不用了,都是自己人,客气什么。”
小韩忽而发现了什么,从抽屉里拿起一张卡片。
“我研究生时的学生证?我还以为丢了呢。我那时候好显小,简直像高中生。”
小韩将学生证凑近屏幕,定焦让许辛夷看得更清楚。
在这张蓝底一寸照上,许辛夷看到了更年轻的小韩,也看到了她的名字。
原来,小韩叫韩月松。
辛夷农场的生活区建得很快,水泥地面都铺好了,这几日正在浇水保养。
许辛夷下午没事干,打算回民宿找小伙伴玩,谁曾想,民宿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小齐去摆摊了,程雪亭去喜洲了,老徐去鸟吊山徒步了。
许辛夷无奈,只能去晴天农场找陈屿桉了。
她刚走到农场咖啡店,就见小孙几人聚在一起,八卦着什么,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,陈屿桉正和一个女生相对而立,不知在说着什么。
小孙看到她,连忙道:
“辛夷姐,这个女生漂亮吧?”
许辛夷颔首,“确实很漂亮。”
“她是我们老板的前女友!”
“……”许辛夷微怔,她和陈屿桉从未聊过前任,仔细想来,她对陈屿桉的过去一无所知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刚才,她来找我们老板,老板不在,她给老板留了便条,便条上的名字是向晴天。”
“向晴天……”
“是呀,我们老板用她的名字来命名农场,这不是前女友是什么?”小孙一本正经地分析,“老板最近可忧郁了,整天心神不宁的,肯定是因为前女友要回来了。”
许辛夷若有所思,提前回了民宿。
老徐对院子疏于管理,花草都蔫蔫的,趁着阳光不晒,她干脆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浇水。
她拿着水管走到门口,打算把门边的迷迭香也浇一浇,身后忽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
“您好,请问本地酸奶店怎么走?”
许辛夷微愣,向晴天正站在不远处看她。
刚才离得远,许辛夷没来得及打量。
如今才发现,她头发利落,气质干练疏离。穿定制成衣,真丝衬衫,拎一支公文包。
意识到盯着别人看不礼貌,许辛夷回神,“您刚才说,要去本地酸奶店?”
“是,有一家本地酸奶,很多年前就有了,我记得就是往这条路走……”
许辛夷知道她说的是哪家了,“它家搬到小吃街去了,我带您过去。”
向晴天微顿,笑着点头,“麻烦你了。”
许辛夷一路带她过去,俩人走在石板路上,向晴天望着周围林立的楼房,说:“这里变化很大,以前没有这么多楼房。”
许辛夷颔首,“整个大理都这样,盖了很多房子。”
“我记得这里有一颗大青树。”
“在前面。”
俩人路过向晴天说的大青树,向晴天仰着头,看向如盖的树顶和葱茏绿意,自言自语:“还是这么大,看起来没什么变化。”
“肉眼看着差别不大,但它每天都在生长。”
“你说的对,”向晴天笑笑,“我只是觉得,它和我记忆中一样。”
俩天又走了一条街,便到了酸奶店,向晴天买了两杯手摇酸奶,递了一杯给许辛夷。
许辛夷本想拒绝,无奈,接下了。
“谢谢。”
“我比你大,你应该喊我姐姐。”
许辛夷一愣,没有接话。
向晴天喝了记忆中的酸奶,心情很不错。
俩人走了一段路,她笑着说:“你是屿桉的女朋友吧?”
许辛夷微怔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了他的手机壳,”见许辛夷满脸疑惑,她露出笑意,“你还不知道?他把你们的拍立得照片放在手机壳里。所以,刚才,我一眼就认出了你。”
许辛夷笑笑,没说什么。
许辛夷把房间的东西都搬走,她给老徐发了个信息退房,又让赵杰妈妈来打扫房间。
搬着东西出去时,她脚步停顿,看向窗帘的位置。
夹子还在,照片却不见了。
想象着他拿走照片的模样,许辛夷唇角微微扬起。
陈屿桉似乎很忙,她中午发过去的信息,他都没回。
许辛夷收拾好屋子,进卫生间洗了个澡,出来后,她湿着头发,坐在门口的地台上发呆。
音响正在外放音乐,是舒缓的女声吟唱——
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?
Why does the sea rush to shore?
树木沙沙,凉风徐徐。
森林陷入黑暗,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。
不知哪来的野猫发情了,发出凄厉的长号。
许辛夷想起幼年,她考了99.5分,没达到母亲的要求,吃饭时被对方斥责,罚去走廊上站着。
也是这样一个春夏的夜晚,屋外树影幢幢,她贴着墙站着,因为害怕,便跟摇晃的大树互动,做出各种好笑的姿势来。
远方传来野猫发情的怪叫,像一群婴儿在啼哭。
她吓得全身发抖,使劲敲着门,想要母亲让她进去。
可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。
如今,她已经不怕猫了。
只想着,明天要找到这群猫,给它们做绝育。
人生充满变化。
难道,小孙说的是真的?陈屿桉屋里的倒计时,那个他每天都在惦记的数字,是他前女友回归的日子?
许辛夷坐在地台上发呆,音乐不知重复了多少遍,时间也不知几何,她就这样呆坐着,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。
“谁啊?”许辛夷问。
“是我!”是陈屿桉的声音。
许辛夷愣怔地打开门,陈屿桉跨进来,语气满是焦灼:“怎么不回信息?打电话也不接!你要急死谁。”
许辛夷一愣,倒有些气短,“我没听见。”
陈屿桉沉默地盯着他,瞳色深沉,从他一贯的冰山外皮下,许辛夷竟敏感地嗅到了一丝恐惧。
她下意识走上前抱住他,拍拍他的后背。
“对不起,我刚才洗了个澡,太热了,就坐在地台上发了一会呆。没来得及看手机。真的,我不是故意不回你信息的。”
她的安抚似乎起到了作用,陈屿桉紧绷的背脊松缓下来。
“下次,别这样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要让我担心。”
“好。”
许辛夷牵着他的手,像牵大狗一样,将他牵进屋。
等他坐下后,她去给他倒了一杯冰水。
“喝点水缓缓。”
陈屿桉拿着睡没喝,许辛夷解锁手机,查看着陈屿桉的信息。
他连回几十条,解释他今天有事,没来得及给她回信息。
电话也有几十个未接。
许辛夷心虚地笑笑,“我真没听见。”
俩人重新坐到门口的地台上,开心听到他们的声音,抬头看了看,又继续睡觉了。
短暂的沉默后,许辛夷忽而问:
“这几天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陈屿桉没有否认。
她本想问向晴天是谁,又改变话头:
“你桌子上的倒计时日历……就剩最后一天了。我想问,那一天有什么特殊意义吗?嗯,也许我不该问,我只是有点好奇。”
“是我哥。”
许辛夷一愣,转头看他。
“是我哥,”陈屿桉垂下头,刘海挡住他的眉眼,“是接我哥的日子。”
许辛夷沉默片刻,不知从何问起。
之前大家聚餐,提起哥哥时,陈屿桉神色不对。
早从那时候起,许辛夷便刻意回避类似的话题,以防在别人伤口上撒盐。
她对此有许多猜测,却从未跟陈屿桉求证过。
陈屿桉胳膊垂下,神色凄然,像一只受伤的狼犬。
“我幼年父母忙于工作,无暇管我,记忆中,陪我长大的人一直是我哥。”
有一次,陈屿桉生日,父母却未按约定时间回来。
他很不高兴,陈嘉澍就安慰他,等爸妈回来时,他们拿着枕头埋伏在门后,跟爸妈玩枕头大战。
后来,保姆阿姨拍下了这一幕。
许辛夷明白过来,陈屿桉头像的枕头,是这么回事。
“他教我识字,在父母教训我时,护在我身前。别人欺负我,我哥冲上去就踹他两脚。我不敢一个人睡觉,他就让我进他被窝,一边看金庸小说,一边搂着我。”
“后来,我哥上大学谈恋爱,他像一只开屏的孔雀,整天喷香水,弄头发,换衣服。”
说到这里,陈屿桉笑了笑,“我当时还有点吃醋,觉得我哥宁愿跟嫂子压马路,也不陪我打游戏。”
“他们还没戳破关系时,哥跟嫂子看电影,还要拉上我。他给我买的位置,离他们有两位之隔,我一边吃爆米花,一边看他们黏糊的。”
许辛夷沉吟:“所以,向晴天是……”
陈屿桉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,只道:
“她是我哥的女朋友,也是我嫂子。”
许辛夷终于明白,晴天农场原来是陈屿桉哥哥的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哥跟嫂子一起来大理定居,租下这个农场,我则在医学院继续读书。”
许辛夷面上露出一丝愕然,她没想到陈屿桉是学医的。
她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陈屿桉声音渐渐低沉:
“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大体老师,是一个小女孩。我每次上课时,总要为她祈祷,送她玩具,鲜花。我总是很难过,回家后把自己关在屋里,不出去。”
“我哥进来找我,我跟他说了这件事,他拍拍我的肩膀,跟我说,‘谢谢她,这世界上因她多了很多优秀的医生。’”
他告诉陈嘉澍:“我死后也要捐赠。”
陈嘉澍说:“好样的,不愧是我陈嘉澍的弟弟。”
“后来,他和晴天姐分手,消沉了一段时间。我来大理看他,他告诉我,他要建酿酒坊,扩建花园和咖啡店,他要把晴天农场做成大理最知名的农场。当时,我在读硕规培,我要自己坐飞机回北京,可他非要开车送我去,最后,在回京的路上遭遇车祸……”
许辛夷虽然想到了这个结果,却还是不免握紧他的手。
她没有任何立场安慰他,只能无声陪伴。
货车司机疲劳驾驶,在拐弯口违规超车,撞到了他们的车。
哥哥满身是血,他一直在给哥哥做急救。
送哥哥去医院的路上,他断断续续说了捐赠的事。
他要捐赠自己,让这个世界因为他,多出一批优秀的医生。
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,陈嘉澍气息奄奄地抓住陈屿桉的手,像是不放心他一般,恳求道:
“三年后,接我回家……”
陈屿桉脸埋进膝盖,手紧紧攥进肉里,肩膀无声抖动着。
漆黑的夜里,晚风和树影仿佛都在哭泣。
许辛夷紧紧抱住他,她终于明白,陈嘉澍给陈屿桉的三年倒计时,不仅是为了活成弟弟的模样,也是为了让弟弟从失去哥哥的潮湿中走出来。
作者有话说:
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