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纯粹的天才连心性也是单纯的。
清水祈问藏原走是否后悔没有接田径强校推荐时, 藏原走并没有隐瞒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黑发青年缩在座位上，微垂着脑袋，有几分沮丧：“那个和尚说, 让我带着宽政大学的大家一起去箱根驿传。但我回来的时候, 他们丝毫不为自己逊色他人那么多而难过，也没想着要立刻去努力——尤其是王子，还在抱怨规则……我觉得这很不应该。”
很好, 比她想的要坦诚。
清水祈冷静地分析着青年心中的芥蒂，面上仍然是惯常的温和又包容：“阿走前辈是觉得，王子前辈应该为自己跑的太慢而感到羞愧, 然后奋发追上去吗？”
藏原走老老实实点了点头。
清水祈嘴角不露声色地下压了点。
她依旧保持着笑，正要温声解释“每个人的天赋都不一样”。
藏原走却又忽然摇了摇头, 沉闷地继续道：“我有过一瞬间的后悔。但是, 我很快就明白, 这是没有意义的。”
他微微抬头, 难得带了点仰视的角度, 望着娇小的少女，黑发滑落耳后, 露出那双似乎想要得到认可的清澈黑眸。
藏原走发自内心道：“如果不是来到了这里，我可能还是不会参加任何比赛。是因为来了这里, 我才会参加比赛的。”
黑发青年宛如刚刚学习语言的幼子, 丝毫没有组织词句，只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。
他单纯地看着她：
“高中的时候，你告诉我，即使我可以不在意，但如果我就这么一走了之，田径部其他学生都会受我牵连, 失去强校推荐的资格。你说我看到他们怨恨的眼神会后悔，说我会看到能在比赛中肆意奔跑的人会后悔。”
“我不明白，但是我拼命去跑，我跑到了第一名。他们都在为我鼓掌，就连被我打了的教练也是。”
“我不理解，我到底是为了什么、为了谁在跑，跑步的意义是什么？比赛的意义又是什么？”
“我知道你喜欢看我跑步，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，但你看着我跑步的时候，感觉非常开心。那个时候，看着队友们讨论你、感谢你，看见你为及川彻加油，我其实也想过——要不然，为你而跑吧。至少，只要我跑起来就行了，无论什么名次，你都是开心的。”
“但是，为了他人的跑步，我感觉很疲惫。你不来我就不想跑了，但我不想跑的时候，走着走着又会跑起来。我只能继续跑下去，不为任何人，不参加任何比赛，像是一头漫无目的的野兽。”
“直到来到这里，灰二哥说，他们需要我参赛凑够十个人。他用各种小手段……威胁利诱？逼我报名？”
似乎想不到一个好的词来形容，藏原走纠结了一小会儿，又忍不住低着头笑了下。
“……总之，我只好同意了。”
面上自然带着笑意的黑发青年不自觉地弯着眸子，望向她的目光中有些说不出的神采：“通过那些训练计划，我很清楚，作为教练而言，灰二哥的确很优秀。但我觉得，灰二哥强的不仅仅是在知识储备方面。”
“他和我不一样，和你一样，总是能看到每个人的长处短处，并且给予肯定鼓励；他明明腿上还有伤，明明有着箱根驿传的梦想，复建之后也接到了六道大的招揽，但他没有去，而是来到这里，一点点建立了这支队伍。”
“我觉得他很了不起，想要在他身上，又或者，在他指明的这条路上，找到我跑步的意义。”
“我觉得……其他人还不够努力。”
藏原走终于说了出来，以很认真的态度：“我知道他们已经努力了，但是，他们明明还有很多时间，每天在吃喝玩乐上浪费的，如果拿去训练的话，应该可以跑得更快……”
“……”
清水祈静静听着他述说着自己的心声。
她一开始只是很惊讶，惊讶于藏原走的迷茫和思考。
但耐心地听下去之后，不知为何，竟然产生了些许的震撼之情。
藏原前辈的想法其实很简单。
他只是……没有真正在跑步的时候，体验过他人的平凡，所以，也不知道平庸者的挣扎，不知道人不是机器，也不清楚有些人会被压力压垮。
他只是理所当然的单纯而已。
就像牛岛前辈不理解为什么及川彻要拒绝白鸟泽的招揽，跑去“贫瘠”的青叶城西。
但阿走的思考却让清水祈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。
就像是见过的年幼孩童，问喝醉的大人，他要的不多，不喝酒的话，不就能省很多钱了吗？——为什么不清醒一点、好好过日子呢？
那种稍微有点无力的震撼感，在一瞬间席卷全身。
清水祈当然不是那种糟糕的大人。
即使如此，她仍然会为稚子之心感动。
她原本想告诉藏原走，其他人和他不一样，没有他那样的天赋，却也有着自己的坚持和努力。
她原本想告诉阿走，没有人是在浪费时间，大家都是同样尽自己所能的奔跑，只是有快有慢而已。
……
望着那双乌黑纯净的眼眸，清水祈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自大和急躁。
在与人的交往一点点增加的时候，她逐渐学会了如何应对他人的玩笑，也在无意识中，学会了将自己的真心话当成玩笑说出口。
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。
可她又能做到的，又是些什么呢？
是自以为是的猜想着阿走的迷茫和烦躁，然后给出合适的回答安抚吗？——目前看来，这样显然是不可行的。
绿发少女眼睫翕动着，攥着栏杆的手越发收紧，神色也愈发认真。
她缓缓开了口：“抱歉，阿走前辈，我没办法直接回答你。”
在黑发青年错愕的求知视线中，清水祈扬起一个带着些歉意的释然笑容：“……因为，我和阿走前辈眼里，总是在浪费时间的竹青庄其他前辈们其实是一样的。”
“没有‘意识’到时间的紧迫性，没有足够的对箱根驿传——或者是其他什么的，势在必得的决心和勇气，无论是身体的准备还是心态的转变，我和其他前辈们都一样，做不到像阿走前辈这么纯粹。”
“但我唯一可以告诉阿走前辈的是。”
“我们、大家，都不会背叛你的。”
绿发少女微垂着眸，和比自己大了三岁的前辈对视着，眸中写满了恳切：“继续在这条路上往前跑吧，或许你的身边没有其他同伴的身影，但我们一直都在。只要你继续跑下去，你一定可以靠近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她没办法给出更实用的建议。
因为她也还在追逐着。
……
到了竹青庄之后，清濑灰二敏锐地注意到，清水祈的状态和一个小时前而言，有些过于安静了。
他原本想说些什么。
可当少女自然且平静地用着新学的手法给他按摩的时候，清濑灰二又放下了心里的那点担心，摇了摇头。
这可是小祈，哪里需要他来说些什么。
只不过，令他意外又不意外的是，阿走的情绪似乎也平和了许多。
见到小祈的状态，清濑灰二还以为两人这一路上是不欢而散之类的呢。
毕竟他刚刚才说不让小祈操心。
清水祈按照在外网上学到的康复按摩手法，按了二十分钟之后手就没什么力气了。
她一开始看到说明还不以为然，因为她自己其实算是力气比较大的类型。
但是没想到给人按摩会这么费力气。
清水祈倒也没有勉强自己继续——毕竟继续下去效果也不一定好。
她找到学习的那个视频，发给清濑灰二后，便揉着手臂起身：“剩下的灰二哥自己照着视频试试，如果疼的话就不要动了，我之后再去找那个医生问一问。先去把食材处理一下啦。”
清水祈说的是清濑灰二复建治疗常去那家诊所的医生……的爸爸。
其实她也没想到，即使离开了宫城，她仍然蛮受老人家喜爱的。
只不过是不放心灰二哥去了几次，结果反而跟人家老医生聊成一片去了。
关于灰二哥的腿的日常护理和按摩，清水祈试探性问了一次，不知道是对灰二的关心还是对她的放心，老人家毫不顾忌就说了出来。还说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就行了。
好在他儿子、灰二哥的主治医生并不在意。
等清濑灰二老老实实照着做完之后，出来的时候，发现竹青庄一大帮人都围在厨房旁边，被女孩子耐心教着怎么打下手——就没见过他做饭的时候有这个待遇。
不过，女孩子回头拿东西，注意到他来的时候，还悄悄比了个wink和“噤声”的动作，一副狡黠的样子。
清濑灰二怎么不知道，她是故意想让大家一起帮忙分担的。
他哑然失笑，真的也就没有去打扰。
而是去了二楼收拾东西，准备等会儿大家一起复盘——其实也是庆祝的的场地。
等听到楼下有欢呼声传来，清濑灰二才下了楼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灰二哥灰二哥！清水妹妹通过笔试啦！”
“明天去面试！面试完还有一场考核！”
“然后小祈就会先我们一步登上新闻的宣传哦。”
“你们说的太早啦！”
“……”
一群人叽叽喳喳笑闹着说清。
清濑灰二笑了笑，挽起袖子往厨房走：“那我正好来秀一手作为庆祝——小祈你先离开厨房吧，阿雪面试经验很丰富，而且每次都是高分通过，你可以向他请教一下。”
“我可没说过……算了算了，反正面试这东西也不难。根据我的经验，只要笔试能过，面试的时候心态放平、准备充足一点，基本就能过。”
“你要面试的是什么，我先查一下资料。”
“……”
等竹青庄的大伙儿开始庆祝之后，清水祈也已经通过了严格的阿雪面试官的考核。
前不久还在准备找工作的KING一脸震惊，讷讷：“面试的要求原来这么高么……难过我过不了。”
他原本还想分享一下自己的经验，结果反而被高中小姑娘的落落大方和从容自若给惊到。
清水祈虽然不擅长被人夸奖可爱之类的，但谈及要怎么表现出自己的优势、让人信服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等，倒是相当熟练。
毕竟，仔细想想，她从国中开始就一直经历各种各样的“面试”。
姆萨不是本国人，对她要去美术馆讲解的事情一直都很好奇。
阿雪面试官的面试过程中，他在给清濑灰二帮忙打下手，听了他们的描述之后，更加好奇了。
清水祈就边吃边给他解释具体的工作内容。
竹青庄的男生基本上都是会喝酒的，庆祝的时候也不会少了啤酒。
一开始大家顾及着女高中生没怎么喝。
等边复盘边闲聊，聊嗨了之后，一瓶接着一瓶，不知不觉就喝的上头起来。
双胞胎还指着他们房间的一根垫底的木头，让清水祈介绍一下。
清水祈好脾气地配合着醉鬼们，像模像样地介绍：“我很高兴有观众能对这件艺术品产生兴趣，大家可以先来看看它的外形……”
清濑灰二看不过眼。
他本来就克制着没喝多少，随意地将今天的反省会总结完毕之后，就拿了一些吃的和果汁饮料，搬一张便携桌子和两个椅子，带着女孩子去院子里边赏月亮边吃。
顺便也聊一下，关于之后宽政大学田径部的各种比赛和安排。
“别理那群醉鬼……”
清濑灰二无奈道，又拎起自己身上的衣服嗅了嗅，微微皱了下眉，歉意道：“我身上的味道还能接受吗？不行的话我可以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，很快的。”
“有点臭，但是还能接受。”
清水祈如实道：“对我来说和男生的汗臭味差不多。”
清濑灰二哈哈大笑起来：“那小祈成年之后，应该是很能喝酒的类型。等再过五年，我们这十一个人，可以一起来比比酒量。”
清水祈不服气：“那个时候我也才刚刚能喝酒吧，怎么可能跟你们比嘛。”
“那就十年。”
“十年……十年后尼古前辈都三十五了诶，会不会有小孩了？”
“唔，说不准。”
“不知道为什么，我有预感，尼古前辈第一个孩子会是女孩。”
神童拿了炸鸡和小零食下楼：“我也想商量一下后援会的事情——你们在说什么。”
清濑灰二顺手给他搬了张椅子，慢条斯理地复述了一遍。
神童有些意外。
他想了想，赞同地温声道：“不知道为什么，是会有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呢。”
清濑灰二微笑，一针见血地道：“因为他看起来是会被自己女儿用胡子打蝴蝶结的类型吧。”
神童忍俊不禁。
清水祈也下意识笑了下，想了想，有些微妙地看了一眼棕发青年，诚恳道：“那灰二哥应该是会被小孩叫魔鬼父亲的类型。”
清濑灰二望了眼二楼亮着灯吵吵闹闹的房间，灿烂一笑：“你是指那几个在背后暗戳戳叫我魔鬼的吧。”
“……”
清水祈和神童对视一眼，同时心虚目移。
清濑灰二看的好笑，故意打量了女孩子一眼，沉吟片刻道：“那小祈看起来……”
神童有些好奇：“是什么？”
“和丈夫视频的时候，远在老家的孩子扯着爸爸的衣服，可怜兮兮地问，‘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’，然后被爸爸温柔安抚‘妈妈在外面努力工作，赚钱养家，但你要相信她是很爱我们父子俩的’……”
清水祈：“？”
她猛地看向神童。
神童有些心虚地别过头：“感觉，挺符合的……”
清水祈：“？？？”
她猛地喝了一大口果汁，不服气：“我为什么不能把父子俩接到我身边来！”
清濑灰二淡定地用果汁和她碰了一下杯：“反正你也是要想家的。一起想不是更好。”
清水祈沉默了片刻，微妙地被说服了。
又默默跟清濑灰二碰了一杯。
神童震惊：“……你们这么快就接受了小祈在外打拼赚钱养家的设定了吗？”
清水祈：“总比我在家等着好。”
清濑灰二：“不，那压根是不可能的吧。你才不会留在家里。”
神童说出了正常人的思维：“……但是，为什么不能一起在外打拼呢？”
清濑灰二：“那样的话就不会生小孩了吧。”
清水祈：“而且要找到志同道合、就连工作也一起的对象，未免也太不切实际了吧。”
两人一唱一和，神童只觉得刚喝的那点酒微微上头：“……好像也是。”
神童脑子有点晕乎乎的：“那小祈已经想好了自己要找什么样的丈夫了吗？”
清水祈无辜：“怎么可能，我才高一呢。”
神童茫然：“……所以，我们刚刚在讨论什么？”
绿发少女唇边露出些许狡猾的笑意：“大概是，十年后的我能喝倒几个人吧。”
清濑灰二一本正经：“看来第一个会被喝倒了的竹青庄成员已经出现了。”
神童哑然失笑：“……败给你们了。”
清濑灰二和清水祈对视一笑。
棕发青年笑着拍了拍手：
“好了好了，关于之后要参加的比赛，我再说一遍吧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：
77：端着果汁喝出老白干的气势.jpg
已经想象的出来，多年以后大家比赛结束，一起喝酒回忆往昔，77淡定地喝倒所有人后给醉鬼们盖被子，然后抱走自家恋人的场景（不是）
*贴贴
感谢在2023-10-02 23:57:22~2023-10-03 22:54: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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