菅原孝支抬起头的时候, 笑意仍然没有褪去。
“还满意吗？不够诚恳的话我再认真一点。”
他看着像是调侃，说出的语气却又认真，大有清水祈如果点头的话就再来一次的感觉。
清水祈又想笑又无奈, 到底叹了口气, 哭笑不得软声道：“不要啦。”
她向上走了几个台阶到水泥地，回头看着少年，微微叉腰：“先上来啦, 楼梯上这样很危险的。”
菅原孝支眨眨眼：“抱歉抱歉。”
他三两步往上跨，走到女孩子面前的时候，笑吟吟地将手背在身后, 又弯着腰、歪歪脑袋，自然地和少女平视。
少年蓝色长袖被风吹动飘起, 白色T恤贴着清瘦的身体, 整洁得没有一丝衣褶堆积。
他唇角扬着, 语气依旧温柔：“还生气吗？”
“……”
清水祈顿了顿, 不知道说什么好, 眼神微微挪向一旁的草丛：“没有生气。”
菅原孝支改口如流：“抱歉，那应该是我刚刚看错了。毕竟那边的光线有点暗。”
清水祈隐约记得刚刚哥哥将车停在哪里, 顺着他的话往下望，果然很模糊——至少应该是听不见两人讲话的。
清水祈想了想, 存了点试探的心理, 接着道：“真的没有生气，我刚刚只是有点惊讶啦。”
她把哥哥刚刚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又开玩笑似的调侃：“毕竟洁子姐姐的确很少对男生这么亲近嘛，我哥哥会误会应该也蛮正常的……我都有点好奇菅原前辈怎么把洁子姐姐逗笑的了。”
清水祈每说一个字，就能感受到从喉咙间要溢出的心跳，以至于气息都变得有些不稳。
如果不是前几天讲解的时候训练出来一部分的言语表达能力，现在可能话都说不清楚了——那点难以启齿的小心思, 或许此时也应该完全一览无余了吧。
这么一想，去当讲解员还真是很值。
清水祈一边在内心调侃着自己，一边又隐隐不太确定地不断反思着。
这种程度的试探，应该不至于算是很冒犯吧？……就算不是菅原前辈是其他人，她应该也会这么说话吧？
只是个菅原前辈而已，她最擅长应付的那些人情世故，都去哪了啊。
少女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由于过多的心理活动，她并没有注意到少年脸颊上的神情变化，只后知后觉前辈好像没回答，几分不解几分不安地抬起头，连忙解释：“……那个，我开玩笑的啦，不方便说也不用告诉我的。”
“……不是啦。”
菅原孝支意外地也犹豫了下，才叹了口气，抓了抓头发，这才仿佛平静下来，带着点苦笑地回答：“只是觉得，我们之间或许还挺默契的。”
少女微微睁圆银眸。
在清水祈困惑又忐忑的目光中，菅原孝支放下手，背在身后，若无其事解释道：“其实我刚刚也误会了，以为刚刚那个送你过来的……和你关系比较特殊。很惊讶，然后洁子同学……可能觉得有点好笑，就和我解释了下。”
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的清水祈：“你说的……那是我哥哥呀！”
披着一头绿色长发的少女也无意识歪歪脑袋，那双弧度偏圆、清澈又干净的银瞳显示出几分茫然来。
月光下，白色的灯光照在她消瘦了些的脸颊之上，宛如一轮月照耀着另一轮月，单纯地如同月夜下惹人怜爱的柔弱绿色精灵。
尽管菅原孝支很清楚，对方绝不是什么柔弱的性格。
她和他不一样，是真正的坚强又厉害，只是长得可爱而已。
菅原孝支在心中又默默叹了口气，随口道：“洁子同学刚刚告诉我了。”
小姑娘连着眨了几下眼睛，每眨动一下，眉毛也跟着挪动一下——明明是正常的肌肉牵引，在她身上却可爱的好像什么小狗摇尾巴。
她抿了抿唇，柔软的语气中有些嗔怪：“我应该和前辈说过不止一次吧，我有个在白鸟泽念高三的哥哥。”
那可是白鸟泽诶！
虽然哥哥并不算什么天才，可也凭借努力，考上了白鸟泽、还是那个牛若在的排球强校，菅原前辈居然没有记住吗？！
在少女出于对家人的在意将重点不自觉的转移后，菅原孝支轻咳了一声：“我记得，只是没有见过，再加上看到你们动作那么亲密，一下子误会了而已。”
他原本放在背后、蜷缩着手指也微微松开，仿佛被闷紧了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似的。
清水祈看不到，也自然没注意到少年这点窘迫。
她有点纠结，喃喃着问：“这也算很亲密吗？我家里一直都是这样的……不过好像也确实，只能在家人之中。”
在她国中之后，就没再阿岩和彻家里过夜，自然也不会和小时候一样睡前贴贴。
但她潜意识好像一直没觉得，就算现在这么做了会有什么问题——直到再次回忆起厨房时的微妙心态变化。
“……啊，我们都长大了诶。”
少女的语气有些惆怅。
菅原孝支隐隐能察觉她指的“我们”是谁……至少没有他。
这让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。
少年张了张口，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，但还是想说一句什么，于是想也不想接话：“嗯。小祈也长大了……不过你的家人应该还是一如既往地很喜欢你。”
提及家人，小姑娘一下子就没忍住笑了起来，毫不犹豫：“对啊，我也很喜欢我的家人们！”
看到她这个样子，菅原孝支又想起很久之前初次见面的那个小女孩，自然弯了弯眸子：“能有小祈这样的家人，果然肯定会很幸福吧。”
这本来应该是很正常的一句，对家庭氛围的夸赞。
但他面前的少女却迟疑了几秒，想起什么似的，才温吞道：“我也希望，以后的家庭能够幸福。”
菅原孝支慢了半拍：“……诶？”
清水祈不明所以：“……嗯？”
后知后觉意识到少女口中的“家庭”值的是什么之后，菅原孝支猛地直起腰来，挠着脸打着哈哈，努力装作自然地笑道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啦——不过小祈说的肯定也没错！你肯定会幸福的！”
灰发少年的呆毛不自然地翘着，嘴唇也紧抿，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。
清水祈也后知后觉：“啊，我知道，只是突然想起来……诶？”
……等等等等——她刚刚都对菅原前辈说了什么？！
她的大脑一时有些过载，呆呆地看着菅原孝支。
“想起来什么……诶？”
菅原孝支也呆呆地看着她，欲言又止，一时间也大脑空白的样子。
两人就像是只会发出“ええ”的呆瓜机器人，对视了足足一分钟，才在莫名其妙的默契下，不约而同更换了话题。
“……”
清水祈：“总之，菅原前辈你要相信，如果不是哥哥的话，洁子姐姐看到的第一时间就会冲过来啦！”
“我知道啦。”菅原孝支附和着，“不过我确实没想到，你哥哥会和你长得这么不像。无论是发色还是长相之类的。”
“还有身高是吧。”
清水祈替他补充：“我哥哥和弟弟长得好像都蛮高的。不过发色的确只有我随了妈妈……”
女孩子顿了顿。
刚刚那段氛围奇怪又无意义的对话，让清水祈隐隐感觉到，哪里好像正在超出她的预料、还在不断横冲直撞。
但这种东西对目前的她来说未免太过陌生又茫然，既无法掌控，又无法确定。
即使不去在意也没问题吧……她也就是个普通人，自然做不到事事都在预料和想象之中，对什么都能完美应对啊。
抱着这样微妙地带了点逃避的心态，少女不自然地撩了撩长发，这才随口道。
“我哥还蛮介意这一点的，要是有外人说我们长得不像，表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，但心里却会不高兴。”
一旦较真的话，是会干出把两人从小到大的各种照片都拿出来，一张一张寻找相似之处的程度——从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么详细就能知道其中的真实性了。
菅原孝支听到那个“外人”，险些又要失言，好不容易才拉回理智，故作自然道：“那我下次还是好好跟哥哥道个歉吧。”
清水祈眨眨眼：“我哥哥比你小哦，他是八月的，但是菅原前辈是6月的吧……”
菅原孝支愣了下，有点意外地反问：“我有说过我什么时候生日吗？”
“前年7月13日的时候，菅原前辈不是问我弟弟生日可以送什么礼物嘛，又说自己刚好比弟弟的生日早一个月，不就是6月13日吗？”
清水祈反问：“还是说我误会了？”
菅原孝支摇摇头，习惯性用鼓励性的语气道：“没，小祈猜得很准，很厉害。”
清水祈理所当然答道：“我就说怎么会记错菅原前辈的生日……6月13日？”
她说着，忽然重复了一遍，还是以反问的语气。
菅原孝支正因她笃定的话语有些无措，听见她重复一遍，快速眨了几下眼睛，随便找了个点盯着，不明所以附和：“是的，我记得小祈的生日是在一月份……”
由于那个时候的女孩子已经进入备考状态，所以生日也没怎么办，更没有出来聚会什么的。
菅原孝支也只是通过社交网络，在女孩子[备考中，考完试再出去玩]的动态下，在其他人的评论之下，发了条不显眼的“生日快乐”。
明年的话……是不是轮到他完全进入备考了呢？
少年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。
而女孩子也完全回忆起来，阿岩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年龄不比我大就行。”
但是，如果她没记错的话，阿岩的生日是在……6月10日。
“……”
清水祈第一反应是：怎么会这么凑巧！
然后才是忽然觉得好笑，尤其是在脑海中假设了阿岩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之后，莫名其妙更想笑了。
大约是这个时候，她下意识还没怎么想过成真的可能性，也就没有什么慌张感，更像是一个稍微有点促狭的打趣和笑话——虽然其实她才是那个主人公。
等菅原孝支回过神来，就发现女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、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理由，忽然涨红了脸，却又不像是记忆中那种难为情又腼腆的神色，看着更像是在憋笑，眉眼从容地舒展，弯成一道新月。
虽然不太明白，但小祈是很高兴对吧。
菅原孝支也自然而然随着笑起来。
由于少女的目光还放在自己身上，他便顺着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，侧过身瞥向他，语气随意而温柔：“有哪里奇怪的地方吗？”
清水祈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——少年配合的动作让她的笑意无意识中越发柔和：“啊，不是啦……想起一点好笑的事情。有机会的话，等以后再告诉菅原前辈。”
她的态度很自然。
当然，看他的时候，偶尔还是会不自觉抿抿上扬的唇角，目光躲闪一瞬。
但相较以前，即使不借助其他话题，也已经能够很从容了。
尽管看着还没有放下……但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间，她似乎又变得更加强大了。
强大，从容，又愈发自信。
这样的少女毫无疑问是在闪闪发光的，哪怕没有精心画好的妆，没有穿上漂亮的衣服，她也开始自然而然地散发出骨子里的那些令人安心的强大。
菅原孝支：“好哦。”
他想他应该是高兴的，所以心跳也不由自主加速、等待着少女口中只是说出口就很有蛊惑力的“以后”而漏了半拍。
但随之，另外一种失重感在胸腔轻轻弥漫开来，漂浮着，将他慢慢包裹。
恰好这时清水洁子终于慢悠悠从门口出来，手上除了自带的包，没有任何东西，只是自然地扶了扶眼镜，余光打量了一眼。
瞥见自家堂妹神情中的笑，确认那是发自内心浮现出来的而非伪装之后，清水洁子原本有些忐忑和提起的心渐渐放了下来，才若无其事地加重了脚步声。
清水祈这才抬起眸子，眨眨眼，小步跑到姐姐身边，一手给她拎着包，另一只手自然挽住姐姐的手，笑容灿烂：“洁子姐姐！”
小姑娘后知后觉：“洁子姐姐你好慢哦，是碰见谁了吗？”
清水洁子在堂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，无声地给悄然对视上的菅原一个“你合格了”的眼神，这才慢吞吞道：“没有，就是不想打扰大家，我没有开灯，所以走的有点慢。”
这很符合洁子姐姐的性格。
清水祈信以为真，点了点头，赞同道：“那是要走慢点，要是摔着就不好啦！”
清水洁子只是弯了弯唇角，弧度微微上扬，亲昵地摸摸妹妹的脑袋：“我们也回家。”
她又觑了眼站在台阶边路灯下安静插兜的少年，心中忽然一动。
堂姐妹俩走到楼梯边，清水祈松开手——走楼梯的时候手挽手反而容易摔倒，自然地朝着少年挥挥手：“下次再见啦，菅原前辈。”
其实她这个时候心情算不上很好。
但也完全不算坏。
莫名其妙憋笑了一通之后，心理活动不知为何安静下来……也有可能是刻意不再去想，总之，感觉变得很安静。
看到姐姐很高兴，和姐姐贴贴很高兴；
不用再和菅原前辈聊下去、心情也不会奇怪的飘来飘去，应该也是高兴的。
只是心脏处又无法平静，快速地催促着她做点什么。
动一动四肢，不要动脑子。
反正，目前为止。
她在菅原前辈面前的表现，可能莽撞和尖锐了些，但至少不像是小孩子一样幼稚了吧。
清水祈的思维前所未有的快，带了点压抑的异常平静之余，能看到的地方也相当狭隘——但其实她又是清醒的。
很奇怪，非常奇怪。
不要看菅原前辈，也不是很想看姐姐，谁都不想看，谁都不要看她——等下了楼梯就和姐姐贴贴抱抱。
绿发少女如此想着，于是自然说完之后，不太礼貌地直接转过头。
她并不等待回应，而是盯着台阶，忽得单手抓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，小步小步地一级级台阶往下跳。
失重感包裹着她，有什么冲动挟持着她，催促着她回头。
清水祈很凶地在心中回复：就不！
于是真的就完全不回头了。
清水祈专心致志数着台阶往下蹦，自然没有看到洁子姐姐并没有立刻跟上来——其实或许察觉到了，但也不去想，只是等着。
而黑发美女也只是静静站在少年身边，说了一句：“你那样说小祈，但你不也是吗？”
菅原孝支脸上温柔的笑一下子变得窘迫而不自知地慌张。
他下意识看了下绿发少女，发现她没回头，才松了半口气，有些可怜地睁大眼睛看队里这位一向高冷的美女经理：“……洁子同学指的是，什么？”
清水洁子静静指着他的胸膛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
一向话少的美女经理，难得亲近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你好好想想吧——但是记得早点睡，别影响第二天训练。”
说完，立刻避嫌似的抽回手，去追自家妹妹去了。
等走到一级台阶的时候，她仿佛随口一问：“明天要来看我们训练吗？”
“诶——还是算了吧。”
女孩子拖长了语气，带着点很明显的歉意：“现在不太合适啦。”
菅原孝支想起之前的对话，很快意识到，这是真的在避嫌。
他一开始本来还想着，和小祈商量一下关于怪人速攻和队伍内一些配合的暗号，以帮助新生快速融合进乌野的大家庭，但现在看来，小祈一定也会拒绝吧……说不定还会沮丧起来。
这么一想他其实应该庆幸的。
可菅原孝支笑不太出来……尤其是想到洁子同学“该说”的那些话。
那是他未曾告诉清水祈的，所故意略过的内容——只幸好女孩子不追究——但那也是真的一点点都不能说出来。
毕竟，发现他站在门口的时候，清水洁子回过头，听到他询问是不是和祈在聊天时，第一句话便是：
“其实你早就察觉到了吧。”
“——关于小祈从很久很久之前，就暗恋你这件事。”
作者有话说：
77：好奇怪，不开心.jp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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