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久早圣臣：“抬头。”
清水祈顿了下, 照做，然后惊讶地发现，黑卷发少年不知何时拉下了口罩, 露出了完整的表情。
并没有悲伤厌恶或者嘲讽之类的负面情绪, 有的只是平静。
她看过去之后，他不再生疏地扬了个笑，并不似作伪, 也不像是逼出来的，带着点男高中生的青涩和难得的坦然，心平气和的令人很难不觉得异常。
其实佐久早的眉眼真的很独特, 眉头眉峰颜色都很深，而且向眼头聚拢, 即使不笑本来也会让人觉得在皱眉, 偏偏眉骨高还有两颗痣加深存在感, 眼窝又深, 鼻梁高挺, 自带一种精致的郁气，是这个年纪的男生中少有的成熟和深沉感。
当然, 这样也自然而然会让人觉得不好相处、难以靠近。
但这些所谓的郁气和深沉、不好相处之类的，在少年青涩的笑容中被冲淡的干干净净, 转而是另外一种和原本浓郁的深沉相反, 属于十八岁还未毕业的男高的锐利张扬。
佐久早圣臣：“你不用向谁低头，你做的的确是正确的。”
清水祈忐忑的心刚松一口气。
佐久早圣臣：“可我也不觉得我做的有任何错误。”
清水祈蒙了一下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佐久早心平气和地看着她：“我所让你顾虑的地方，在那家伙身上应该也发生过吧；你拒绝我的理由，和拒绝他的理由本质上应该差不了多少。”
“你无非是不想让人受伤，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。”
清水祈有些着急：“不只是这样……”
“更重要的是，你觉得你更喜欢他。”
佐久早圣臣自动补充后, 依旧神色自若：“可即使如此，你也的确明白，你和他之间可能没那么适合、有一些阻碍、有结果的可能性不够大之类的，所以你不敢同意，甚至不敢直面。”
被这样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，清水祈也有些站不住：“佐久早前辈……”
“就当我自我吧，我现在不太想听你继续找那些讨厌的理由找依据。”
黑色卷发少年自嘲了一声：“你想说的我明白，但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够，而我至少了解站在我面前的你，所以你的判断不一定准确，而我的判断也不一定武断。更何况感情这种东西，本来就不是能光凭两句话、谁理亏谁就能放下的。”
清水祈无从否认。
至少面前会说出这些话的佐久早前辈，的确不是她了解的那个人——她的了解并不充足，因而判断也确实不一定准确。
而无法放下的感情……正是因为她经历过，所以才不想让自己的朋友也经历一遍。
可她无权干涉他人的选择，这是清水祈从很早之前就明白的一点。
即使她并不想失去佐久早这个朋友……
女孩子刚闷闷不乐地如此想着，就听见耳边少年的声音低低响起。
“我不会追求你的。”
她惊讶地抬眸，少年重新戴起口罩，嗓音也变得有些低沉：“无论是出于什么身份，至少在我毕业前，我都不会追求你、耽误你的，我们依旧是朋友，我不会做出格的事情影响你。”
他眉眼低垂：“你如果真的不想让我被伤害的话，就继续以朋友的方式跟我相处。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，以后的时间也还长，就和之前说的一样，我会竭尽全力让你来给我加油。但等你有了交往的对象，我也会作为朋友给你祝福的。”
“……”
清水祈抿了抿唇，忽然不确定起来。
她……是不是真的做错了？
或许她不该说出来的，而是应该如同对待黄濑前辈一样，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然后慢慢保持距离，等合适的时机——和某人交往之后，再立刻公开之类的。
这样的话，或许平时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相处，等到了那一刻之后，对彼此的伤害也只有那一瞬间……真的可以这么理所当然的吗？
清水祈真的想不明白了。
又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那么迟钝大意，和异性保持理应的距离，察觉到任何暧昧之后就果断拉远距离之类的……可她跟佐久早前辈之间真的有暧昧吗？
退一步来说，如果关系稍微好一点就要保持距离，那她还能有异性朋友吗？
还是说，异性朋友从一开始就是不合适的？……不，这绝对是错误且偏执的，朋友本身就不应该分高低贵贱性别人种之类的，距离可以保持，但性别不该成为偏见。
清水祈微微攥拳，想低头，又想起佐久早的话，感觉脖子都是僵硬的。
她忍不住呢喃：“那我到底该怎么做……”
佐久早一直看着她，自然也听清了：“你后悔跟我认识了吗？”
清水祈没吭声。
佐久早圣臣反而发自内心笑：“正如同我说的，至今为止我的一切行为，我都觉得没有错误，也不会后悔。”
清水祈咬着嘴唇，微微吸气，望着他，眼睛似乎有些湿润。
她嘴唇嗫嚅了两下，慢慢才开口：“……我讨厌期待落空的感觉，所以一直以来，都在尽可能地不去期待不该期待的，去完成我能实现周围的人们对我的期待……我也讨厌悲伤，虽然说起来有些天真，但我的确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的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我现在还不算什么，很多东西都不能做的很好，可我没想过，让朋友失望甚至悲伤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脑袋上落下一只手。
佐久早圣臣拍了两下她的头，快速收回手后，耷拉着的眉眼颇有些无奈：“说什么呢……你以为我是因为什么才忍着抗拒说这些话的。”
清水祈茫然而不解地望着他。
已经快六月份，早就不用穿外套了，但东京的夜晚还是有些微凉，所以少女还是在短袖外穿了件浅绿色的外套，脖子上缀着翅膀的银色云朵项链在锁骨处飘飘忽忽。
不知道从哪里落下来一小块橘红色的光，铺在少女软绵绵的侧颊上，像是躺在天空上的火烧云。她眼下有一颗不易察觉的小痣，和锁骨处的一样，拥簇着浅银色眼瞳的下睫毛很像是向日葵的花瓣……
佐久早圣臣很早就发现，他完全可以把认知中所有美好的形容，都往眼前这个女孩子身上堆砌，还有很多原本无感的事物，遇见她之后却鲜艳起来。
佐久早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形容你五颜六色吗？”
清水祈摇摇头。
他很轻地笑了下：“因为鲜艳又漂亮，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开心且有趣。”
“……”
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她说有彩虹，他当时没能看见天上的那一抹，可她本来就是雨过天晴后在无人处从天而降的彩虹。
这样夸张又干净的明媚色彩，出现在他从未有过的十几年的人生之中，自然特殊到耀眼。
佐久早圣臣又怎么察觉不出来自己的感情和变化。
“我不知道这是叫一见钟情还是别的什么，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追求，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，都只是顺从心意，很高兴就做了。而在遇见你之前，我很少有过这样的情绪波动。”
佐久早圣臣不紧不慢地反问：“你说不想我悲伤，那你要否定我因你产生的开心吗？”
清水祈习惯性握着手腕慢慢下压，缓解混乱的心绪。
“可是……”
佐久早圣臣摇摇头：“没有可是。事情总会越来越糟的，一切都只会趋向毁灭越来越混乱。”
这是他从一开始就明白的道理。
“但在遇见你之后的这段时间，我已经感觉到了很多从未体会到的情绪，我不觉得我亏了。”
他看了眼时间：“走吧，该回去了。”
清水祈跟着他走了几步，看他平静地刷卡进站，手塞进口袋里，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。
她忍不住叫了一声：“佐久早前辈……”
“为你的朋友开心一点。”
少年回头，把上次没敢说清的话重新说了一遍：“你外婆说的很正确，能让你感到幸福的人，肯定也会幸福的。我一向不算幸运，但不管怎么说，既然遇见你，那也算是难得幸运了。”
清水祈怔怔。
“说这些只是不想你不开心。”
佐久早圣臣心平气和：“别忘了，我还没放弃呢。”
“他打排球吗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什么位置？”
“……二传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佐久早圣臣：“如果有机会对上的话，我会竭尽全力的。我赢了的话，来给我加油吧。”
清水祈心中权衡再三，到底还是没有拒绝：“……佐久早前辈的天赋、心态，以及努力和实力，都是非常优秀的排球远动员。无论是输还是赢，我都会为你加油。”
佐久早弯了弯唇：“这也算是我的本事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——清水，下次再见。”
和清水祈告别之后，佐久早圣臣面无表情地回了家，却发现家门口多了个人。
古森元也正兴致勃勃地坐在台阶上看漫画，见到佐久早还有些惊讶：“这么快就回来了？”
佐久早圣臣皱眉：“你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古森元也笑容灿烂：“给小臣你加油啊。”
佐久早：“……”
古森：“你不是去告白吗？点心都没送出去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失恋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啊，也是，你谈都没谈怎么失恋——换个说法吧，还没说出来就被拒绝了？”
佐久早不耐烦地把点心袋子丢给古森，目光沉沉地越过他开门，踏进去之后，这才转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上的少年。
“首先，我和清水之间，现在只是保持了异性朋友的正常距离；”
佐久早圣臣语气凉凉：“其次，就算我真的被拒绝了，但总比你什么都没说要光明正大。”
话音刚落，重重关上了门。
古森元也：“？？？”
古森：“……不是，兄弟，我就那么一会儿有那么一点点，别这么小气吧？！我还一直给你说好话呢！”
几秒之后，门被打开一条缝。
古森元也正要松一口气，佐久早圣臣却只是透过门缝，把点心拿了回去，又重新关上门。
古森：“……”
亏大发了。
作者有话说：
无
